第881章 連玉轡
少女的身體癱倒在臂彎里,她的意識已經離此遠去,但身體仍在發起暴動,尖銳的骨刺破她的臉衝出來,想要找到敵人,但只能徒勞地刺穿主人的皮肉。
太晚了。長針已經破入動脈,針尖陌生的血在極快的時間裡已經流遍這具身體,像是假傳旨意的飛騎,撫平了本應產生的一切反抗。
南都垂眸看了她一會兒,直到這具身體徹底失去了聲息。她將手挪開,少女臉色青白,瞳仁變成了金色的豎形,但已死寂渙散。
她擡起頭來,沉默看著四方,醜陋的密林,陰暗的窺視,髒污的地面。
「競也無處給你埋身。」她低聲道。
化蛇這時候到來了,掀起的狂風搖動枝葉,驚走了周圍那些貪婪的目光。
南都帶著少女的屍體乘上去,抵達化蛇巢穴時停下,將這具屍體放了進去。
「這裡應當沒有什麼妖獸敢上來。」南都拔下她頸部的長針,注視了兩息,乘蛇轉身而去。用了一個時辰,她重新回到了污濁初染之地,這是玄圃的淺層,那棟高屋還好好佇立在那裡。南都令長針尖頭刺破皮膚,沾上了新的血,就將其提在手中,輕聲道:「尺笙。」
沒有人應答,她走到門口,沒見尺笙的蹤跡。
門洞開著,裡面的情況一眼可以望見,南都看了一眼,感覺身體慢慢墜入冰涼。
繩子和綢帶掉在地上,屋中空空蕩蕩。
「真是………」她深吸口氣,一直沉垂的眸色變得冷冽而鋒利,四下望了望,走進屋中,拾起了那條蒙眼的綢布。
她走出屋子,擡手招了招,高大的蛇首低垂下來,吐著信子在這綢布上探了探。
「能找到嗎?」
蛇首沒有任何為難的表現,它低垂俯首,將女子接回了頭頂。
朝著裴液離去的舊路飛速而去。
那速度遠比裴液快,甚至也遠比尺笙快。
「我瞧你不像只懂一些。」連玉轡笑笑,「一隻手如果常常握劍,空著的時候裡面就像缺一隻劍柄;一個人如果常常用劍,身無寸鐵的時候也像一名劍客。」
能在這種地方遇見一個可以說話的正常人一一而不是什麼叛徒毒女,燭世怪胎,眼中天子云雲一一實在令人頗感親切,令裴液感覺自己確實還是在原來的那個世界裡,沒有真到了什麼地府鬼域。「你先莫說,讓我猜猜……」連玉轡眯起一雙柳葉眼來看著他,這位老人年輕時一定有張俊氣明朗的臉,這時瘦骨可怖中還隱隱顯出清雋,「你一定不是雲琅弟子,也不像續道山,也不是道七家……我瞧你氣虛神靜,姿態樸拙,劍目鋒銳……我只說三個門派,必定猜得:白鹿宮,簫馬劍,龍君洞庭一」裴液含笑搖頭。
這三個必定不是。一定是下面這三個:三山浮槎,蜀山,太行。」
裴液還是搖頭。
連玉轡輕嘶口氣:「就氣質來說,其實我覺得你最像簫馬劍的人,但是簫馬劍劍氣外溢,沒有你這樣的均衡之態;從外功姿態來說,我覺得你最像白鹿宮兵主,除了白鹿,很少有劍者在此途達到這樣的水準。但白鹿弟子殺氣很重,我沒有感受到。而且你劍梯搭建似乎很高深,所以我覺得你大概是包羅甚廣的洞庭新人……誰料競然都不是麼?」
「我哪家弟子都不是。」裴液笑道。
「哪家都不是?」
「嗯,家師是二十年的越沐舟,不過這時已經不在了。」
「………唔!」連玉轡怔怔看著他,好像回想起那個年輕而久遠的年代,「唔。」
兩人安靜了一會兒,老人拍拍地面:「你坐,你坐。」
他把手中卷冊遞過來:「我隔世頗久,不知曉當今劍道模樣變化如何,你瞧瞧,我寫的《穆王劍》心得,你品評一下一你放心,書都是乾淨的,這東西不從書頁傳染你的。」
他往下扯扯袖子,遮住了小臂。
「我也不怕傳染。」裴液笑著接過來,「但我可沒有偷學過《穆王劍》,這怎麼看得懂。」「你可見過別人用穆王劍嗎?」
「我見過很多人用,」裴液想了想,「用得最好的,應該還是聶傷衡真傳和商雲凝真傳。」「你瞧,你還是可以覺出好壞的。」連玉轡笑道,「劍的氣質,你肯定可以感受到,你且瞧瞧我這門《穆王劍》。」
裴液心想看人用劍跟翻書又不一樣,但他還是低頭翻開,看了幾頁,漸漸入迷了。
好年輕的劍。他想。
是的,裴液對其明顯的感受就是年輕,不是褒也不是貶,一個人接觸事物是有過程的,尤其是對於投注一生心血之物。
年輕時剛剛接觸,往往熱情憧憬,投以完美的讚賞和無盡的熱愛,等到幾十年過去,若能持之以恆地精進於此道,必然視野會發生變化,一切所未了解今已了解,一切所未發現則應由自己去發現。裴液是帶著對後者的期待翻開此書的,他本來是打算看到一位年老掌門對這門劍術集大成的見解,但並沒有,字裡行間都是年輕眼睛裡才有的熱忱和喜愛,這位掌門不斷描摹著《穆王劍》的美麗和強大,實際上他已晉入天樓多年,《穆王劍》對他的威脅已經越來越小。
當然他不是初學者,即便在他年輕的時候,對《穆王劍》的修習也已足夠精深,門中無出其右。但這確實是一種前期階段的視角。
恰好裴液正是年輕的初學者,他很快被連玉轡的這卷《穆王劍發微》中的氣質所迷住了,幾乎想現在就學一學這門劍術。他確實見過很多人用這門劍,但連玉轡在其中提到一種統攝全篇的「穆王心志」令他有些嚮往,幾乎忘了自己眼睛裡就住著本體。
裴液就這卷劍經和這位老掌門聊了快有一刻鐘,這位老人開朗而灑脫,很愛笑,聊起天山劍術時侃侃而談,裴液從沒想過在這種地方還能有一次這樣的體驗。
合卷之後,林子裡都顯得空曠安靜。
「早耳聞過掌派大名,」裴液道,「沒想到在這裡遇見。」
「我從群玉閣遷來此處,已經有七個年頭了。」連玉轡勉強笑笑,「沒有辦法,玄圃侵染愈重,非得深入此處,才能堵住大半。」
七年……裴液有些難以想像。只進來半天,裴液就已感到壓抑難耐,還是有黑貓和眼睛說話的情況下。他難以想像一個人在這裡坐困七年是一件真實發生的事。
七年夠他從十一歲的鄉野孩子長到十八歲的羽鱗魁首。
裴液看著他瘦弱殘損的身體:「……看來掌門已盡力了。」
「是啊。」連玉轡沉默一會兒,道,「但我不如師父。師父在這裡守了十六個年頭……死去也是悄無聲息的。」
這句話里似乎蘊藏了太沉重的情感,裴液一時難以接話。
他把目光投在這位掌門四肢的漆黑鐵鏈上,上面刻著精細複雜的紋路,可以看出它的堅韌,縱然已和花木生長如一,依然瞧不出破損。
「這鎖鏈,是掌門自己扣上的嗎?為何要如此?」
「啊。」連玉轡低頭往自己身上看看,「左邊這兩條是握寒給我鎖上,右邊這兩條是無纓給我鎖上。所以無論怎樣也不可能掙開。」
………葉、葉握寒葉池主?周池主?」裴液怔,「為什麼?」
連玉轡笑笑:「兩個緣由。一來,你也瞧見了,無論何人,在這裡坐久了,總要被同化腐蝕一一肉體倒是其次,意志才是最危險的。一具天樓的身軀,若成了玄圃向上污染的前鋒,是天山絕不願意看到的;二來,就是為了拴我,為了防止我改變想法,逃離此地。總之,這鏈子歷代都有的。」
「………逃離?」裴液怔
「嗯。」連玉轡道,「在上面時,天山絕不乏慷慨赴死之士,都願意投身玄圃,以身為牆。見了這詭惡之態,花苞里裹著同門的頭顱,即便心裡悚懼,仍敢奮劍向前,天山門人都有這種膽魄一一但若下來後不能一死了之,事情就容易不一樣。」
連玉轡輕嘆:「在下面枯耗壽命,與這些東西日夜為伍,舉目不見親友。一天、兩天……一年、兩年……之後呢?即便天山之主,也未必能意志始終堅定。師祖曾經就……這也是沒辦法的法子。」裴液沉默片刻:「所以,所以您才靠鑽研劍經……」
連玉轡點點頭:「幸好,我修為淺,本來也堅持不了幾年一一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復誰知?」他笑笑。
裴液沉默一會兒,他曾經想過天山有其秘辛,但沒想過是這樣一幅殘酷的圖景。
這些東西當然不能突破上去,這是比食武雪蓮更直觀、更危險的災禍……念及此處,他實在難以蹉跎時間,越發急於找到群玉山。
他不知道瑤池和玄圃為何如此,但相信西庭主一定有解決的法子。
「前輩可知曉這是何處?我若要尋群玉山,該往何處而去?」
連玉轡看著他。
「……前輩?」
「你若問我,我希望你哪裡也不要去。就在此處坐著好了。你我還可以談論下一卷《西王母劍》。」裴液怔:「前輩,如今情勢危急,我還是要先去做事。等到事定無虞,再來跟前輩討教也不遲。」連玉轡輕嘆一聲:「這裡是玄圃之門後,大約百丈不到。你已經走得很深了。若要尋群玉山,還要走得更深些,至於究竟在何處……那山無形無體,未顯現時就不存在於世上,我也難以向你指明。你一定要離開的話,可以先去玄圃之門看一看,也許能明白一些事情。」
「這裡是玄圃之門後?」裴液微愣,「前面不是玄圃嗎?」
「外面只是透出去的侵染吧。也許已經很深了,我倒不太知曉。」連玉轡笑笑,「這裡算是真正玄圃之內。我必須掌握玄圃內的天地,才能盡力給玄圃之門提供幫助。」
「……原來是這樣。」
「嗯。」
「前輩為何讓我別走一一燭世教現在正在此處,前輩知曉嗎?」裴液道。
「知曉的。燭世教來這裡約有百五十人,如今死了大概有一半,有三道紫衣,都在謁闕之境,還有一對龍裔兄妹。」連玉轡點點頭。
「………他們來這裡,但傷不到您。同樣,您也無法去殺他們,是麼?」裴液又微怔,「我沒想到您了解得這麼清楚。其中有一人正在追我,是個少年心性的男子,我是剛剛逃出來的。」
「你是說「尺笙』吧。」連玉轡微笑道,「尺笙和長笛都是骨脈龍裔,在此地正如魚得水。他們都是燭世教主親手養育,因此觀念與常人有異。」
「……唔。」
「那麼,不談《西王母劍》了嗎?」連玉轡忽然道。
裴液下意識搖頭:「等我回來,再跟前輩談論吧。」
「好。那我就不攔他了。」
「誰?」
姬滿道:「走!」
連玉轡低頭垂眸,把自己的劍經細細撫平,放在了一旁,與此同時,身後一道張揚的聲音在林中飛速接近:「老頭兒!原來竊圖之人在你這兒!你敢窩藏囚犯,我要稟報先生治你的罪!」
「尺笙來了啊。」連玉轡虛弱笑笑,「把他帶去給你南姐姐吧。別再讓跑掉了。」
裴液手腳冰涼地轉頭,那眉飛色舞的男子正一隻胳膊把自己吊在樹上晃來晃去,宛如猿猴。裴液想要走,但天樓天地之鎖已經令他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