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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9章 尺笙

  第879章 尺笙

  周當然不在了。

  裴液活了十九年,接觸「周」最多的時候是在國子監的課堂上,孔子他老人家說「鬱郁乎文哉!吾從周」,或者背誦《詩經》之時,聽周頌里對先王們的遙拍馬屁。

  除此之外,這個古老的王朝沒有留下太多痕跡。裴液當然也想不到,有朝一日會親眼見到它的天子。

  男人道:「這也不答嗎?」

  裴液掰著手指:「我在數周、秦、漢、晉、隋————老人家,現在是唐了。」

  」

  」

  姬滿沉默片刻,深吸口氣,再次問道:「你究竟為何在玄圃之中?」

  

  「被人捉來的。」裴液也不知道他為何總問這個問題,冷聲道。

  姬滿發出一聲似驚似嘲的語調:「嚯。」

  裴液面無表情。

  「我再問你,你既然知道【照幽】,那麼埋星之冢已經現世了是麼?」姬滿道,「你知不知道,是誰取走了西庭心。」

  「————誰取走西庭心,跟你有什麼干係?」裴液挑眉看著他。

  「我要找到他。」姬滿仰頭看著筆直衝天的紫竹,輕撫竹竿,「我來此一趟,就是為了見他。」

  裴液心中更驚訝:「你,見他作甚?」

  「殺了他。」

  「————」裴液心想那和現在也沒什麼區別。

  姬滿繼續追問:「你不知道?」

  「我懶得告訴你。」

  「那就等我占了這裡,自己翻吧。」姬滿道,「我頗好奇,你戴上【燭微】

  之後,難道看不明白【燭微】的指引嗎?路都鋪好了,怎麼能偏到這種地方來?」

  「這是偏嗎?」裴液道,「群玉山不正在玄圃之中?」

  姬滿嗤笑一聲:「你身無名器,去群玉山何用?你以為是個人登上去,就能取得西庭主之位嗎?」

  「那照你的指引,應當如何?」

  「先抵達【燭微】所指,於彼處習得對應之武技,方可踏上執掌西庭之路。」

  「武技?什麼武技?」

  「我亦不知。但會有這麼一門的。」

  但其實不必他說,裴液亦想到了一一當年湖山劍門所傳刀劍篇,正是俱都修得之後,方可取得仙權。

  「這是你的手筆嗎?」裴液即刻問道,「你怎麼做到,將武學的習得,與掌握仙權的資格綁在一起?」


  即便已過去快兩年,裴液依然沒想通其中的道理。

  他自己既修習劍術,亦握有仙權,至今為止,他沒有參透兩者之間的通路。

  瞿燭被劍賦這道絕壁攔了四十年,裴液深深知曉其中的苦痛。學不好劍就不能繼承《道虛明實總經》?沒有這樣的道理。

  姬滿輕笑:「我也懶得告訴你。」

  裴液眯眼,又道:「那我問你另一個關鍵的問題。」

  「什麼?」

  「你是什麼時候醒過來的?」

  「方才你快死的時候。」姬滿道,「有三處地方會帶來我的甦醒,只是我沒想到睜眼之後會是玄圃——怎麼?」

  「沒什麼。」裴液道,「那對你我都好。現在能請你閉下眼嗎?穆天子。」

  「為何?」

  「我要痛快地小解。」

  姬滿不說話了。

  裴液離開心神境,觀察四周後,終於如願卸去身體的負擔:「我倒是頭一次和皇帝說話。」

  「皇帝?」姬滿品了品意思,「沒瞧出你的敬畏。」

  「這倒不能怪我。」裴液道,「你在心神境裡裝得那樣威武,出來卻是個夾著嗓子說話的眼珠子一穆天子,在你沉睡的四千年裡,有沒有可能被人當成彈珠玩兒過。」

  「看來你求死之心很是堅決。」

  裴液四面八方地打量著這危機四伏的詭異叢林:「這一路上植物形態越發詭怪,還遇見了大蜂燕子,那麼代表所行的方向就是深處。」

  「那是欽原」。」眼睛道。

  「什麼?鳥嗎?」

  「嗯,食人的惡鳥,只不過一般沒有這麼大。」

  「好。總之,繼續往深處去就是了。

  「你是聽不懂人話嗎?」

  「嗯?」

  「一隻蠢鳥就能要了你的命,身負【燭微】都處理不了蜚目。再往裡走,你知道你會遇見什麼嗎?」姬滿道,「身無名器,登上群玉山又如何?自尋死路。」

  「那依你之見呢?」

  「先離開這裡。依【燭微】所指,去仙藏所埋之處。」

  「你是說【穆王仙藏】?」裴液道,「那裡面有什麼?」

  「到了自然知曉。」

  「穆天子生前指使,應該沒人敢違背。怎麼也會這種話術。」

  「————那倒也未必。」姬滿道。


  裴液笑笑:「你以為我往回走,就不是自尋死路了嗎?」

  「嗯?」

  「往前是九死一生,往後就是萬劫不復。哪怕就在這裡藏著,也有你這老東西慢慢奪走我的一切。」裴液冷笑,「我來這兒就是為了登上群玉山的。憑什麼聽你指使。」

  姬滿聲音冷而低:「那自隨你。」

  心神境裡的侵蝕加快了。

  裴液朝著深處一步步走去,姬滿帶來的好處是,他學會用【燭微】來分辨視野中的一切了,而不只針對於人。

  由此得以暫時安全地在叢林中穿行,固然還是時不時中招於新鮮的生物,但在麒麟火和仙狩之血的濯洗下俱無大礙。

  裴液心裡琢磨著這個眼睛裡的男人。

  他的目的是什麼呢?

  穆天子姬滿,不像那種編織陰謀的人。

  他醒來便即說話,不觀察,也不偽裝,驕傲、霸道,三五句話,就對他的心神境發起了掠奪。頗合當年明姑娘跟他談起這位天子時所說:「穆天子,是一位偉力歸於自身的君王。《劍家溯古》中說他信己輕物」,周時器道頗興,但這位君王身邊法器屈指可數。傳說中他擁有一柄名劍,卻問偃師能否煉去金鐵,將神力歸入己身。」

  這當然是因為沒把他裴液放在眼裡,但也說明他眼裡有自己要做的事。

  裴液可以合理地推測,這個事情就是重新登上西庭主之位。老骨頭不肯就死,非要在幾千年後借屍還魂。

  那麼按照其人的態度,他奪得自己的身體後,應該就會按照【燭微】的指使,前往【穆王仙藏】。

  這倒是和天山一直以來的傳說合拍一【穆王仙藏】是取得西庭主之位的鑰匙。

  但湖山劍門的【埋星冢】和【穆王仙藏】一樣,不都是他親手埋下的嗎?

  【埋星家】早已被打開了,裡面存放著《道虛明實總經》、【照幽】和【西庭心】。一枚完整的仙權【降婁】,加上【西庭心】,已經足以承位西庭了。

  【穆王仙藏】的意義又是什麼呢?

  裴液不肯告訴他【埋星家】里的寶物已在自己身上,也就無從得知他那【穆王仙藏】里還放著什麼。

  至少,應當有他那把名劍?會是哪一柄呢?

  不再有對話產生,同一身體裡的兩個意識似乎各懷心思————但很快這種冷戰必須結束了。

  一道迅疾的、令人膽寒的風聲從身後飛掠而來。

  裴液回頭,不是惡鳥欽原了,因為這道身影手裡就握著欽原的毒刺。


  尺笙。

  他半邊身子淋著三種不同顏色血,沾染著羽和毛髮,不知來自於什麼怪物,左手握著拔自欽原的毒刺,右手之物更令人心悚,乃是一根森然的白骨一從他自己的掌心生長出來。

  這個年輕的男子有著極敏銳的、獸一般的五感,裴液不只能看見他眼睛飛快地掃動,還能看見他鼻頭的翕動,耳朵的微抖。

  但也就在這一眼之間,這男子也看見他了。

  這男子臉上露出驚喜的、孩子一般的笑,仿佛找到了丟失的心愛玩具,大聲道:「原來你在這兒!還以為要被二姊和長笛責罵了!」

  裴液看見他一點也不驚喜,而且心直直沉下去,他自覺一路上已經足夠小心地不留下痕跡。

  再無二話,裴液轉身就朝林子更濃密處衝去。

  「你跑不了的!」尺笙在後面大喊道,「快快束手就擒吧!」

  裴液聽他說話單純,試著喊道:「我出來小解而已,一會兒便回去。你別追了!」

  尺笙愣了一下,繼而大笑:「你是不是傻啊!」

  裴液心想你才傻,但他這時候說話都算泄氣,體內已實在沒有多少力量可供取用。裴液回看一眼,見其人追得緊,抿了抿唇,摸出衣下小匕叩在手中。

  掠過一株粗壯高樹時他輕盈一轉,藉以擋住了男子的視野。

  「就這麼一下,你能跑到哪兒去!」尺笙筆直飛掠而來,眨眼便向右繞開此樹——但裴液的臉忽然迎面而來。

  他沒有藉機逃離,而是就伏在此樹之後。

  棕瞳一霎染為赤金,直直照入尺笙眼中,【大矯詔】飛入其心神境中。

  「既見仙君,雲胡不拜?」

  尺笙一霎如遭雷擊,裴液擦身而過,小匕寒光一閃,既快且准,筆直地刺入他咽喉之中。

  少年若去做刺客,即便沒有修為,也一定是最頂尖的一批。但可惜這不是一個肉體凡胎的世界,那匕首分明刺入了正確的位置,卻只聞「叮」的一聲。

  金鐵交擊。

  這種聲音簡直令裴液泛起一身雞皮,疑回皇宮池下,和那紫袍的大太監對擂————但他沒時間做更多的分析了,刺痛令尺笙猛地驚醒,兔起鶻落般一刺,右手骨刃已經貫入裴液胸膛。

  這一下精準地刺入了心臟,在獸類本能般的搏殺中,裴液頭一次感覺棋逢對手。

  但這不是公平的對擂,因為裴液是懷抱心思而來一他死死握住這枚骨刃,任由其割得鮮血淋漓,丹田之中的【稟祿】已經飛快向上生長,如同瘋狂的餓狼,手中和心臟的骨刃即刻開始融化。


  尺笙瞳孔驟縮,左手飛快探出另一柄骨刃,一下斬斷了半邊右手。

  裴液就勢墜下,半空中在樹上一蹬,如鳥投林,再次向前而逃。久違的新力湧入,為這具身體帶來了新的驅動,是在當年面對衣南岱時取得的經驗,裴液現在知曉這尺笙是什麼人了。

  尺笙似乎不覺得痛,只又驚又喜地望著裴液消失的地方:「你、你這是什麼招數!你也是仙君聖徒嗎?那我們不用打的!」

  與此同時,其右手被斬斷的部分飛快地重新生長,但沒有血肉,只長出了白森森的、半隻尖銳的骨手出來。

  他立在樹枝上遙遙望著,這時候一隻欽原嗅到血氣,從空中俯衝而來。

  尺笙視線也沒挪,抬手就掐住了它的脖頸,撕開其喉嚨,在掙扎紛飛的羽毛里把嘴湊上去,吸吮著滾燙的熱血。

  這個過程中他一直看著裴液消失之處,但到最後也沒有聲音回答他,終於他落寞地嘆了口氣:「那我只好切掉你的腿了。」

  扔下這半死不活的鳥,再次矯捷地追了上去。

  裴液頭也不回。

  他拼命榨取著身體裡的肌力與真玄,剛得哺養的稟祿意猶未盡地揮舞著,但裴液確實沒有更多的東西來餵它了,他寄希望於能在短時間內甩開這人並藏好,但其實他還沒弄懂為什麼他能在這片叢林中追覓到他。

  左眼這時說話了:「注意地上,看還有沒有輩目可供一用。且不要再往西了,那邊應當有河流,會攔住你的。」

  「有河流?!」

  「嗯,裡面不知有什麼東西——你聽不懂人話嗎?」

  裴液一言不發,直奔西邊而去,同時抬手,空中水滴朝著他的手凝結起來。

  尺笙的速度快得令人驚心,不多時身後已再次響起那種特有的飛掠之聲,終於千鈞一髮之時,裴液望見了林外那條長長的、扭動著怪異黑影的河流。

  但只要確實是水就好了。

  裴液將手中一大團水投入其中,緊接著飛身躍入。

  蜃主敕造的靈境在水中飛快漫延,兩息之間已可供容身。

  裴液蜷縮進來,最後一眼正見尺笙重重砸落在岸邊,望著河裡露出既驚且惱的神色。

  「這信息救命。」裴液舒了口氣道,「你對玄圃的地形很熟嗎?」

  沒有應答。

  「嗯?

  」

  依然是沉默。

  「穆天子?」

  「你所用的,是唇龍之靈境麼?」姬滿輕聲道。

  這聲音很低,仿佛某種沉重的惘然和哀傷被無意觸開個小口子,流露出微小的絲縷。裴液微微一怔。

  「啊,是。」他應道。

  「嗯。」姬滿也沒有更多的言語了,他沉默下去。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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