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 銅城沸鼎(三)
第844章 銅城沸鼎(三)
裴液倒是頭次知道女子會如此怕生,坐下來茶都斟好了,兩頰飛霞依然散不去。
不過石簪雪坐在旁邊,和聲細語問了幾句話,也就慢慢鬆弛下來了。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st🍒o9.com
「裴少俠願意跟你開玩笑,可見心裡當你是朋友,以前我們初見時,他很生疏客氣的。」
「我們初見的時候他也很溫和客氣,我還當他是個君子。」鹿俞闕捧著茶杯,小聲道,「誰料才幾天就本相畢露。」
「鹿姑娘,這話聽起來有誤會。」裴液提醒,「石姑娘聽了還以為我把你怎樣了。」
鹿俞闕笑:「那倒沒有。」
石簪雪托腮微笑:「有也不稀奇。」
「……」
裴液道:「很稀奇。」
鹿俞闕大概覺出這位天山仙子並不如想像中不近人情,有些不好意思地幫忙解釋:「裴少俠在這方面還是很注意的,並沒冒犯過我。」
石簪雪笑:「裴少俠是先偷心再偷人,你覺得他人好的時候,就已經中他計謀了,快快小心些吧。」
鹿俞闕有些驚訝地看了眼裴液,裴液沉默地回看她一眼。
鹿俞闕收回目光,自信道:「裴少俠對我沒有想法的。」
裴液笑笑:「鹿姑娘你留一留吧,貓給你,我同石姑娘去聊些事情。」
「好!多謝你們陪我聊天。」鹿俞闕點頭,「我已經熟悉了,你們去吧。」
裴液飲盡了盞中茶水,提劍起身,石簪雪向鹿俞闕微笑一下,二人一同離去。
鹿俞闕收斂了笑容,低頭看了看桌上的貓,貓也看著她。
她抬手輕輕撫了撫它,把茶盞推到一邊,從懷裡取出了紙筆和小包袱。
石簪雪向著樓上走去,裴液稍稍落後半步。
「信中說引薦一位前輩?」
「是。」石簪雪停下步子,示意,·「就是這位了。」
裴液望去,老人著一身乾淨的雲山門服,鬚髮盡白,但腰背直挺而眼眸清澈,背上負一柄長劍。
「李山主,這位就是裴液少俠。」石簪雪道,「裴少俠,這位是本代小雲山之主,【流雲龍闕】李逢照前輩。今番與會,正因想見你一面。」
裴液微怔,抱拳躬身一禮:「晚輩裴液,見過山主,久仰山斗。」
李逢照同樣抱拳躬身:「是我久仰才對,裴少俠,有禮了。」
裴液自出奉懷以來,也已見了不少大人物,但江湖頂端,三十三劍門的掌派,算來也只見過崆峒與神宵兩家,大小雲山在兩隴聲望頗高,裴液自小聽崆峒和雲山的俠跡。
「豈敢。」裴液道,「早在奉懷,多受貴派弟子沈閆平前輩遮護,無沈前輩,早無今日之裴液。只慚愧一直未向雲山當面致謝。」
李逢照看著他:「少俠還記得閆平?」
「豈有不記得。」
「閆平算是我的徒孫,生得俊俏,品行好,但是性子怯,愛偷懶。」李逢照擺了擺大袖,為裴液讓開些身位,回憶道,「有回和他們一門三人犯了錯,到我面前領罰,他縮得最靠後,全靠師兄師姐偏袒。
「後來就沒怎麼見過了。」李逢照不知是笑是嘆,「說去了少隴,供職仙人台。」
「沈常檢是勇毅之人。」
「嗯。他的遺體是回雲山安葬的。」李逢照瞧著他,「我也是那時聽聞裴少俠的姓名。」
「照原來說,雲山和裴少俠應有段師徒之緣,不過那樣裴少俠就取得不了如今成就了。」老人低頭笑笑。
裴液默然一下:「若什麼都沒發生,能安安穩穩進雲山修習,對裴液來說,比什麼成就都珍貴。」
李逢照望著他,抬起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小臂。
「我今來與裴少俠相見,是想看看少俠的立場,斗膽一窺李台主的意思。但聽聞此言,心意已遂,無須閒話了。」李逢照笑笑,「最珍貴的,正是什麼都沒有發生的世界。無論如何,共盡全力。別過。」
裴液微怔,負劍的老人就此擦肩離去,石簪雪也沒有相送,就含笑看著他消失於樓下了。
「……還沒說兩句話。」裴液不禁一笑,「奇人也。」
「知曉裴少俠喜歡奇人,所以特為引見。」石簪雪道。
「西境本於我全然陌生,見了這位前輩,確實受些鼓舞。」裴液收回目光,看向窗邊的女子,提步走了過去。
「好久不見,裴少俠。」
雨時室內昏暗,窗口就白亮,淅瀝清寒的雨從檐上掛起帘子,風吹起二人鬢髮,樓後正是花園,園中花樹一片青翠。
石簪雪轉身倚在窗邊,擇了個舒服些的姿勢。
「好久不見,石姑娘。」裴液拄在窗邊。
「自神京一別,恰恰十二個月了。」石簪雪道,「上月通信我還想,下次見裴少俠不知是何時何地,誰料五月一至,雪蓮花亂開,倒是裴少俠到了天山腳下。」
「事變太急,我聽得消息,三天就出發了。」裴液道,「剛剛那些離場之人,是石姑娘請來的嗎?」
「嗯,我也是今晨方至,但事情晚一個時辰談,可能就有一個時辰的變化。」
「瞧來結果不好?」
「不好。」石簪雪默然一下,「但也在意料之中吧。」
「各懷鬼胎?」
「未必都懷鬼胎。只是不可能真箇同心。」石簪雪道,「這是最難辦的。」
「石姑娘說一說呢?」
石簪雪卻忽然笑了一下,看向他:「我想先修改一下裴少俠的稱呼。」
「什麼?」
「別一口一個『石姑娘』了,好像還在寫信一樣,顯得好生疏。」
「……從前也是這樣喊,怎麼又不對了。」裴液笑,「改成什麼——那我也喊仙子?」
「別擠兌人。」石簪雪微笑,「沒要改成什麼,喊『你』也行。」
「那你說一說。」
石簪雪斂了笑容:「西境江湖不大受仙人台羈絆,少俠入境半月,應當也有所感受了。少隴仙人台尚算合用,西隴仙人台在本道就排不進前五。」
「是。想要調遣人手,只有府城仙人台合用,若問消息,只能得些江湖傳言。」
「其實不是西隴仙人台更弱,是少隴江湖更弱。」石簪雪道,「少隴離神京更近,而且只一崆峒,再往下數,就只有落英山、明珠水榭一列。」
「也是江湖上的一流門派了。」裴液道。
「是。但這樣層級的門派,少隴有多少呢?」
「落英、明珠、羽泉山、五劍福地……六七家吧。」
石簪雪微笑:「西隴有三十多家。」
「……」
「西境武枝繁茂,自成一派,由來疏離中原,仙人台其實立成也沒多久,想要深入西境江湖,還差得很遠。」
「西境以貴派為尊。」
「這麼說倒也可以。但心中的崇仰和真實的控制是兩回事。」
裴液瞧了瞧她:「石姑娘意思是,即便天山和仙人台都不能真正統籌諸派,所以西境江湖無法同心?」
石簪雪點點頭:「龐然,強大,林立,就是西境江湖給人的印象。頂上就有三家,天山,崑崙,弈劍南宗——其實如果按星分野,還有一家也應在西境,你知曉是哪家嗎?」
「哪家?」
「雲琅山。」
「那可太嚇人。」
「好在他們那兒似乎沒長蓮花。」石簪雪笑笑,「總之由三家往下,列在第二層的,也有青桑谷,龍鶴劍莊,點蒼,崆峒,大小雲山五家,崆峒在其中應列末尾,在少隴卻已獨大了。其中龍鶴劍莊與青桑谷其實同樣是逾越千年的悠久傳承,派中亦有天樓,只是與仙人台疏離。
「再往下數,就是落英山、明珠一層了,就此層來說,少隴幾家其實排得比較靠前,大概是地廣派稀之故吧。不一一列舉,西隴加上少隴,再加上南北邊緣,也總有四五十家——劍篤如果鹿英璋在世,其實就可以算進此列。更不必提還有謝聽雨這樣的孤脈單傳。」
裴液靜靜聽著。
「所以,一旦有大變,沒有一股足夠強的力量將其擰合起來,正因家家都強,彼此不能膺服。」石簪雪道,「其實最合適做這個角色的是天山,但天山如今……內里也脫不開身。」
「今日來的都有誰?」
「除了李逢照前輩,還有崑崙金烏殿主方恆,點蒼停江廬主鐵如松,崆峒彩霧峰主許裳,龍鶴劍莊山惜時,【雲車羽旆】謝聽雨,青桑谷宋知瀾。」石簪雪道,「除了南宗之外,其實上面這幾大家都湊齊了。」
「南宗不來?」
「南宗不來。」
石簪雪看了看他:「我知曉,你見了劍篤之事,想處置南宗。但如今形勢,正怕動盪,不宜點火,也許還是停一停。」
「嗯。」裴液看著窗台上濺開的雨,「我瞧李逢照前輩是真心為此,別家是怎麼講?」
石簪雪笑了笑,似乎有些無言。
「李逢照前輩為人,雲山行事,是經年累月而成,諸派確實都信任他。但其他都難說了。」
「崆峒不願見此,是所有人都願意相信的,他們內里空虛,正盼休養生息,但並不代表若有機會,他們不會出手。」她看向裴液,「前事不遠,十七峰武學流派混雜,是崆峒與生俱來之病痛,何況身在谷底,正需一搏……許裳說的是真話,但諸派看崆峒大概就像看一隻嘴角沾血的病狼。
「龍鶴劍莊專派了他們一腔熱血的三莊主前來,也不知什麼意思。山惜時莊主是近年來西境名列前茅的人物,但龍鶴山莊鑄兵於西境,不是這麼簡單的勢力,他們大莊主本次確實沒在,但二莊主是在城中的。
「青桑谷不願見此,也不願摻和,確實是他們歷來的作風,倒沒什麼可說。」石簪雪又笑笑,「裴少俠想,這幾家不願見雪蓮之禍,是因為什麼?」
「……因為他們本來就不願見。」
這像是廢話,但石簪雪點頭了:「是啊。崆峒積弱,龍鶴與青桑分別掌西境鑄兵與醫藥,西境動亂,於他們沒什麼好處;西境穩定,本來就是他們的利益。」
「既然有因利益站在這邊的,自然也就有因利益站在那邊的。」
石簪雪輕嘆一聲:「不錯。」
「崑崙圖謀伸展,不是一朝一夕了。」
「他們願意看見雪蓮之禍?」
「不能說願意。但至少是機會。」石簪雪道,「更重要的是,你若是崑崙腳下門派,你能安心嗎?」
「……不能。」
「不錯。崑崙即便沒有此心,諸派不會信它沒有此心,而實際上它也一定會做這種準備。」石簪雪道,「西境屈指可數的大門派,一旦放開手腳吞併,該有何等收穫?想想也知有多誘人。」
「點蒼行事算是正派,它不謀求擴張,但很剛烈,同崑崙等派都有摩擦,和謝聽雨更有血仇。」
「點蒼不是弱崑崙一層嗎?」
「是的。不過崑崙近年後輩乏力,前輩中也離世了幾位支柱,如今派中只宮主在天樓之列。而本代點蒼掌門【雪廬將相】沈清,正是年富力強,天賦卓絕,近年有登天樓之兆,點蒼若生長,必定擠占崑崙,兩派關係緊張,正是近年之事。」
「……確實是虎豹鷹狼,同居一山。」
「不錯,這正是我所憂慮之處。」石簪雪低聲,「如今雪蓮之禍,簡直就像在諸派之間連起一根根引線,如今下層江湖已經開始殺人奪書,謁天城內都有血案,遙遠邊陲更不必說。此事看起來仍然可控,全因這幾家還有定力……一旦此幾家被牽扯進去,將如山洪之崩。」
裴液一言不發,輕輕叩著窗框。
「其實幾家掌派,都在謁天城中是嗎?」
「嗯。只是都沒前來。」石簪雪道,「點蒼掌派沈清,崑崙宮主危光,青桑谷主陳青葙,小雲山主李逢照,還有南宗段澹生……幾尊大人物其實都已坐鎮城中了。」
「我去拜訪。」裴液道。
「什麼?」
「彼此隔障,不知何處忽然就點起火苗,得把話說清楚。」裴液抱劍道,「初至西境,本也應當拜訪幾位大前輩。」
「那,何時?」
「就今日吧。」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