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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3章 銅城沸鼎(二)

  第843章 銅城沸鼎(二)

  鐵如松和方恆彼此無言,依然按劍而視。

  李逢照微笑一下:「賓客不折主人之面,兩位也稱得上前輩,莫勞【安香】仙子二話了。」

  鐵如松鬆開劍柄,方恆轉頭坐回:「那麼【安香】仙子以為,事應如何?」

  石簪雪看著李逢照坐到椅上,轉過目光,堂下只立她一人。

  「照天山的意思,」石簪雪看著鐵如松和方恆,「趙隆應死,梅谷自留《六梅秘劍》,但要抄送一份與小赤霞門中。」

  「……」

  「……」

  

  「如無疑問,此後、此前,再有此類事宜,都如此處置。」石簪雪環顧四周,「我有一言,請諸派靜聽。雪蓮之亂,絕非天山所願見,如今西境江湖難以節制,大局牽於一線,正需諸位勠力同心,還望克制門中,以免鑄下無可挽回之錯。」

  山惜時起身抱拳:「正是。龍鶴劍莊一路而來,所見血事非此一番,如今雪蓮噬武之能所知之人越來越多,各懷心念,人人自危,一旦某刻崩如山洪,更不知有多少人受害。」

  石簪雪望了她一眼,露出個微笑。

  許裳道:「崆峒亦持同理。」

  李逢照道:「雲山同持。」

  「自然。」鐵如松面無表情。

  「自然。」方恆道。

  「不錯。」謝聽雨道。

  宋知瀾瞧了瞧幾人,也點點頭。

  石簪雪看著幾人,她下意識往樓外望了一眼,雨聲淅瀝,白霧漸起。

  「諸派作何想法,還請開誠布公。」她道,「累卵之時,更應真心,勿生誤會。」

  樓中寂靜,方恆托腮垂望,鐵如松端坐不言,謝聽雨撫劍觀雨。

  李逢照緩緩站起,四方抱拳:「那麼老夫先言,雲山絕無侵吞任何一派之心,如今雪蓮是禍非福,雲山願全力以赴,與西境江湖克此畏難。有違此言,天地共誅!」

  鐵如松挺身抱拳還禮:「雲山行事,李山主為人,點蒼自然信得過。」

  但他按著劍,卻沒繼續往下說。

  山惜時站起來:「龍鶴劍莊更無想法。世居天山之下,唯以鑄劍為業,若有用得上的地方,山惜時亦無二話。」

  今日樓中若有能與李逢照、謝聽雨實力鼎立之人,不是鐵如松也不是方恆,唯獨可能是這位龍鶴三莊主,此時她持槍看著眾人,眉蹙眼憂,卻不知該如何往下說。

  許裳亦道:「崆峒如今唯固守山中,不欲外窺。」

  山惜時說話時人們都沒有反應,許裳講話時崑崙、點蒼、青桑都看了她一眼,李逢照也深深望去。

  謝聽雨並不藏話,微笑:「崆峒外窺之時,我們膽子加起來也比不上……」

  李逢照即刻打斷:「如今崆峒有師紹生峰主、許裳峰主把控,自然也不會助長雪蓮之禍。」

  方恆輕輕叩著劍柄,一言不發地望著地面。

  「方殿主,崑崙可有話說?」

  「我有幾問。」方恆道。

  「請講。」

  「仙子沒有請弈劍南宗嗎?」

  石簪雪道:「請了,但南宗未至。」

  「那麼天山能告訴我等,雪蓮之禍,究竟何以來,又何以去嗎?」

  石簪雪停頓兩息:「未能。」

  「我聽聞,神京裴液帶著劍篤孤女正望謁天城而來。說有遏制雪蓮芽之法,可為真嗎?」

  「……尚未確定。」

  「好。」

  「……」

  「無人願見血流滿地。」方恆抬目道,「今日之約,崑崙當勉力而為。」

  樓中靜了一會兒,眾人看向鐵如松。

  「點蒼自是堂堂正正之門派,絕不腐食。」鐵如松不知望著房梁還是窗外的雨,「除非自保。」

  他言罷,眾人看向謝聽雨。

  這位四方不羈的【雲車羽旆】確實是最危險的一個因素。

  若說大派身龐體重,尚有定力與牽繫,這樣的孤狼想做什麼,就全靠腦中一個念頭了。

  其人又確實是百無禁忌的樣子,兼有一柄頗強的劍。

  「瞧我作甚?我安敢觸諸派的眉頭。」謝聽雨闔目,「諸派莫以此為由頭,先殺了我就好。」

  石簪雪道:「謝前輩說笑。今日所約,諸派都不可起殺戮。」

  樓中靜了一下,好像人們才都想起來堂里還有一人,望向那位一直靜坐飲茶的宋知瀾。

  青衣半似士子服,她好像真是一叢種在堂里的竹子。

  【西國湘妃】,這位在西境年輕一輩中是首屈三指的美人,修為天賦差不多也在此列,青桑谷醫劍雙修,其師陳青葙修醫,她主修應是劍道。

  宋知瀾那雙清眸望了望眾人,端正行了一禮:「青桑谷無甚話講。家師說,打起來只要不砍掉腦袋,能救的,青桑谷都會儘量救回來。」


  「……」

  「……」

  山惜時皺眉正聲:「青桑谷這是什麼話,西境危難之時,貴派怎發這種言語?」

  宋知瀾看向她,溫聲道:「治病救人,一向是挽人畏難,豈獨在這時。」

  山惜時看著她那張不緊不慢的臉,還要再說什麼,但迎著這雙眼睛卻忽然想起自家營生,一時梗住,擰眉坐下。

  「崑崙,點蒼,大小雲山,崆峒,青桑谷,龍鶴劍莊,謝前輩一脈……都是西隴江湖之排頭。」石簪雪看著堂中眾人,斟茶一杯,正聲舉道,「今有三約,其一,在場之諸位,不可互相殘殺;其二,望各自極力約束下屬幫派,不可因貪生殺;其三,若有血案,勿藏私心,共擒惡徒。天山八駿七玉即日便到,還望共擔正派之責。」

  諸人舉杯應了。方恆置盞於桌,提劍起身。

  「方殿主留步。」石簪雪道。

  方恆抬眸。

  「正在午時,晚輩備了酒宴,諸位吃過再走吧。」她看向堂中幾人。

  李逢照笑道:「最好最好。」

  方恆頓了三息,一言不發地坐了回去。

  「簪雪亦為諸位同輩備了酒席,請這邊來吧。」

  身後弟子們一怔,皆看向身前師長,得了頷首後,隨著侍者而去。

  酒宴上來,七人共圍一張桌子,坐得極疏,直到末尾也沒有幾句言語,七成的話都是李逢照所講。

  除了姬卓吾外,年輕一輩倒還無以切身感受雪蓮之禍的到來,隔了一間屋子,這邊氣氛就輕鬆了許多,縱然有些隔閡,也遠不似師長那般深重。

  石簪雪在這裡一個個寒暄了幾句,眼見他們都或內或外有些拘謹,便笑笑離了中心。

  話容易說起來,彼此也容易結識,十幾人眼見著慢慢都熟絡,開始談些年輕人之間的話題。

  林驚風歪著頭偷看那邊的宋知瀾,點蒼兩人慫恿他去請過來坐,一會兒互相示劍,一會兒又問及姬卓吾,請教晉升玄門之要。

  石簪雪倚在檐下持瓶獨飲,眺望去,雨色正淒迷,罩得茫茫大城看不清楚。

  她剛才在時沒多少眼睛敢看她,這時候出來倒不時有目光落在身上,石簪雪也習慣這種感覺,她低頭,拇指食指彼此磨著指甲,想著方才堂上每個人的言語。

  忽然視野里動了一下,她微微一怔,抬起頭來,見院門之處不知何時立了一道身影,裹著斗篷,腰下一柄浮凸的劍形,臉還沒太看清楚,但頸間已露出一顆嬌小可愛的貓頭。

  年輕人掀起些斗篷,對她遙遙笑了笑,石簪雪回了一個微笑。


  ……

  ……

  諸派本來也沒什麼談興,言談俱盡,直到末了,一直沉默的鐵如松忽然起身舉盞,看向方恆。

  桌上寂寂無言,片刻,方恆看著他,舉起了桌上酒盞。鐵如松又看向謝聽雨,謝聽雨沉默幾息,斂了神情,也端起了酒盞。三人相視一眼,默然無言,一飲而盡。

  「盡力而為。」鐵如松低聲擱下酒盞,轉身而去。

  這些在西境江湖跺跺腳地都抖三抖的英豪一一撐傘離去。

  方恆在鐵如松之後離開,而後是謝聽雨、山惜時。

  宋知瀾撐傘走到庭下時,許裳喚住了她。

  「許峰主。」

  「宋真傳,你如何看?」

  「何事?」

  「今日之約。」

  宋知瀾望著她,許裳神情認真。

  「西隴江湖繁盛,不似少隴,崆峒近年,尤不知西方諸派。」

  「許峰主帶了武經前來嗎?」

  「……帶了兩本。」

  「若依晚輩言,許峰主早些歸崆峒,或者與天山會合吧。」

  宋知瀾轉身而去,正迎上一位抱貓懷劍的男子和一位同色斗篷的女子並肩走來,他有些走神地看著這邊,兜帽和濕發遮了小半邊臉。

  此時迎上目光忽然回神,對她頷了頷首,宋知瀾瞧著這張臉想了想,也頷了頷首,避讓離去。

  只聽身後許裳驚聲:「裴少俠!」

  裴液笑笑道:「許峰主,久違了——姬真傳好。」

  「裴少俠好。」

  裴液瞧了瞧兩人:「沒料到是許峰主前來,景弼還好嗎?」

  許裳難得露出個笑:「仰賴裴少俠,很是上進。」

  「那就好。崆峒遭厄的武經多嗎,狀況如何?」

  「約有十之六七。」許裳眉間憂愁又攀上來,「彩霧峰的《鳳山鳴》正在此列,雖沒開,但也快了。其餘武經也相差不遠。」

  裴液頓了頓:「多的話就不說了,許峰主。這事我一定解決。」

  「……」許裳瞧著他,露出個笑,「裴少俠,只見你兩次,令我安心兩回。」

  「這話難為情。」裴液笑笑,「若有閒,我再去駐地拜訪。」

  「隨時恭候。」

  兩人告別而去。

  兩人就此離去,裴液向前,身旁的鹿俞闕忍不住回頭望著,小聲道:「剛剛的是誰啊?」


  「崆峒彩霧峰主許裳。」

  「那個長得挺英俊的男的呢?」

  「【十七峰首】姬卓吾。」裴液瞧了瞧她,「就姬真傳一個男的,倒不用專提一嘴『長得挺英俊』。」

  「那不是還有……」

  鹿俞闕看著他,裴液看著她。

  鹿俞闕閉嘴。

  「對了!剛剛那個穿青衣的生得好美。」鹿俞闕想起來,「她是誰?」

  「不認識。」

  「啊,那我看你跟人家點頭。」

  「隨便點點。」

  裴液對女子的詢問隨便回回,兩人登上台階,立在檐下,解開了濕沉的斗篷。

  「裴少俠,我發現你很愛向人許諾。」

  「什麼?」

  「就是剛剛,你跟那位許峰主說,一定解決這個事情。」鹿俞闕瞧著他,「咱們初見,你也跟我說,惡人一定血債血償。」

  「要做之事,有什麼不敢說出來。」裴液重新束了束頭髮,「那時你不是很愛聽嗎?」

  「是啊。聽到之人一定是很開心的,但……裴少俠你萬一做不到呢?」

  「……那就做不到。」

  「哈?」

  「我倒不在這兒好面子。」

  「還以為你會說拼盡全力也要做到。」鹿俞闕跟著他走進堂中。

  「有時候拼盡全力也做不到,那也沒有辦法。」

  「裴少俠。」

  「嗯?」

  「你為人真光明磊落。」

  「……」

  裴液回頭看著她。

  「幹什麼?」鹿俞闕抬頭。

  「鹿姑娘。你真有一雙慧眼。」

  「……」鹿俞闕沉默低下頭,「我還是把這句話收回,再想想吧。」

  外間雨聲淅瀝,堂中靜靜寂寂,兩人立在窗邊,鹿俞闕四下瞧著,她還從沒來過謁天城,當然也沒來過天山的樓館。

  「你不是說剛剛看見安香仙子了嗎?」鹿俞闕小聲道。

  「嗯啊。」

  「她親自來接待我們嗎?」

  「看她忙不忙吧。」

  「裴液少俠,你到底有沒有面子啊?」

  裴液不再理她。

  「你說,安香仙子好看,還是剛剛那個青衣服好看?」鹿俞闕想了想,又道。

  「鹿姑娘,你骨子裡是個好色男人。」

  「……」鹿俞闕翻個白眼,「嘁,假正經。」

  裴液因被說中,偏頭不語。竹簾這時候掀開,石簪雪拿著兩瓶清酒走了進來。

  「我聽見好恰當的評語。」女子微笑,「這位就是鹿姑娘嗎,初見,真有一雙慧眼。」

  鹿俞闕訥訥看著她,臉先紅了,抱拳道:「在下鹿俞闕……」

  裴液點點頭:「這位就是鹿俞闕姑娘,為人很好,一路賴她講了很多西境之事;鹿姑娘,這位就是你一直念叨的【安香】石簪雪,為人也很好。她和剛才的青衣服誰好看,你自己在心裡評判吧。」

  鹿俞闕猛地瞪大了眼,抬手似乎想擰人,但被避開,於是只死死攥住裴液的衣角,一張臉慢慢地漲紅了。

  「安香仙子……初見。」她道。

  石簪雪笑:「別理他,快請坐吧。」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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