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銅城沸鼎(四)
第845章 銅城沸鼎(四)
裴液和石簪雪走回來時,鹿俞闕伏在桌上翻著《釋劍無解經》,聽見兩人步伐抬起頭來。
「應當餓了?石姑娘叫侍者備了飯菜。」裴液笑道,「你上樓去吃就好。」
「裴少俠……和石仙子不吃嗎?」
「我們得出去一趟。」裴液道,「回來再說吧。你若吃完就睡一睡,休息休息。」
「哦……那個,關於《釋劍無解經》,我又發現兩個問題,裴少俠。」鹿俞闕舉起書指到,「你瞧,這幾頁是不是比別的顯得新。」
這兩天來即便在路上,鹿俞闕也總是給他提新的想法和問題,裴液也習慣了,接過來看了看:「似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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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玄機會不會就在這幾頁上。」鹿俞闕仰頭看著他。
裴液查驗了查驗——其實每一頁他都仔細查驗過了——搖了搖頭:「沒看出什麼。」
石簪雪在一旁瞧了瞧,微笑道:「我想,因為這本書是豎放的,且不常挪動,日照剛好夠不到這幾頁罷了。」
「……」鹿俞闕怔了怔,「好像是哦。」
「嗯。我常在天山書閣里,是以認得。」石簪雪笑笑。
鹿俞闕低下頭:「那看來又是我多想了。」
「鹿姑娘,你不必總盯著它了。依咱們說的,等天山典閣里的前輩到了,請他瞧一瞧就知曉了。」裴液道,「去吃些東西吧。」
「好。」鹿俞闕點點頭,卻沒將武經收起,只抱在懷裡,「那我上去了。」
「好,晚上見,鹿姑娘。」
裴液目送女子上樓離去,片刻,石簪雪道:「若能找到《釋劍無解經》扼制雪蓮芽的法子,西境之禍也算有解了。」
兩人轉身向門外,裴液道:「你所言那位前輩,真能識別出來嗎?」
「奚師叔祖不能識別,那西境就沒人能看出這個法子了。」石簪雪笑笑,「奚秉牘師叔祖是天山的大典守,從我小時候就已是大家口中的有腳書櫥,天山藏書不知凡幾,但只要跟他一提,就沒有他不知曉的。」
「雪蓮芽之事也包含其中嗎?」
「當然,奚師叔祖靈玄器陣上的造詣,也是西境屈指。本身他亦在鑽研解去雪蓮芽的法子,聽說了《釋劍無解經》後,很願意過來。」石簪雪道,「今日晚些七玉八駿會到,也許明日晚,師叔祖也就進城了。」
「七玉八駿?都來這裡嗎?」
「至少大部分吧。」石簪雪道,含笑瞧了瞧他,「裴少俠緊張嗎?」
裴液到階前,撐起了傘:「有一點。」
他猶豫了一下:「縹青……也來城中了嗎?」
石簪雪搖搖頭,笑:「李掌門寫信問我《玉翡劍》怎麼發芽了,我說是她不放在乾燥通風之處……玉翡山這一年都很忙,縹青說這事情能解決就能解決,解決不了她來也沒什麼用,就沒趕來……不過那時她倒不知道裴少俠會來。」
「來的時候不順路,等返程我去博望見她好了。」
「那李掌門一定很開心。」
「……如果雪蓮之禍生發起來,玉翡山應當會很危險。」裴液道。
寒雨依然淅瀝,兩人撐傘走下庭院,裴液轉過頭,正見七八個淡色門服之人,撐著一片傘立在庭中。
為首之人年輕而面色慘白,木然呆滯,其餘人也俱都沉默,像是幾個鐵秤砣壓在雨上。
一具中年人的屍體被他們抬著走出了門,那個年輕人在原地僵了幾息,才慢慢跟上末尾。
「梅穀穀主趙隆。」石簪雪輕聲道,「昨日殺了小赤霞的掌門,謀奪了兩本生蓮武經,今日李逢照前輩捉來,方恆離開前殺了他。」
裴液沉默不語。
「因為是來求問解法,來謁天城的門派幾乎都帶了至少一本生蓮武經。」石簪雪道,「都像發著香氣。」
「兩位都是玄門吧。」
「都是玄門。」
裴液沒再說話,看著一行人離開庭院,才提步向前。
「武經,就是一個人、一家門派的立派之本,人們對此的貪婪是難以想像的。裴少俠沒有門派修行的經歷,一身藝業八方闖蕩而來,對此大概缺少體會。」石簪雪道,「道啟會其實只惠及很小的一些人,絕大多數人修行的頂點,就是由武經決定。」
裴液點點頭,跨出了門:「走吧。」
點蒼別館建於謁天城西,就在主街之上。
謁天城顯然不是神京寸土寸金,房舍都很從容舒展,街上也不似那樣忙碌擁擠。
由於近日門派雲集的緣故,這座城裡的氛圍顯然先迭了一層熱鬧,瑤池大會的消息傳遍西境,將有江湖大事舉辦的消息引得人聚集翹首。
但近日的連樁血案顯然又蒙上一層緊張和不安。
分明是不知多久以來西境江湖最大的一次聚集,「兩千三百派」即便沒有全來,也已到得七七八八,大城中時時可見江湖人的身影,但卻沒有展現出相應的聲量。
沒有劍會,沒有交遊,熱鬧的似乎只有不知內情的百姓。
馬車停下,裴液放下帘子,提劍出去,石簪雪要跟下來時卻被他攔住。
「我自己去就好。你留在車上等等吧。」
石簪雪怔了下,含笑點頭:「好。」
點蒼是西境的縱橫馳騁之派。
門人弟子遊歷行俠,行事風格近於太行,但裴液通報了姓名,受弟子引入院中時,卻見這位名滿西境的掌派盤坐在池邊釣魚。
一蓑一笠,身旁放一柄劍,一個裝酒的舊葫蘆。
「沈掌門,晚輩裴液,冒昧相擾,有禮了。」裴液抱拳,躬身一禮。
男人回過頭來,單環束髮,修眉劍目,和聲望地位相比,樣貌確實顯得年輕,眼眸深暗,鬍髭微青。
被這雙眼睛直視的一瞬間,裴液感覺周邊的聲音消失了,躬下的腰身不自覺慢慢挺起。
點蒼掌門、本代負劍崖主,【雪廬將相】沈清。
男人笑了笑,沒有起身,隨意抬袖一抱拳:「裴少俠好,久仰了。忽然蒞臨敝處,使我一驚。」
言語間已轉回了頭去,拎了一個小凳放在旁邊:「請這邊坐吧,小心些別驚了魚兒。」
裴液再次一禮謝過,在男人身旁坐了下來。
「孤身一劍,敢入大派腹地,裴少俠好膽識,好本領。」
「晚輩拜訪前輩,要什麼膽識。」
「你身上的寶貝,想來一千本雪蓮武經也抵不上啊。」沈清拈餌拋竿,望著點點清圓的池面。
「依沈掌門言,晚輩才是謁天城裡最香的餌了。」
沈清笑兩聲:「本來我也不對你動手,你說自己是餌,更不敢了。」
「那沈掌門準備對誰動手?」
沈清沒有答話,表情斂了起來,和雨一個溫度:「這不是晚輩該問的話。」
「那沈掌門覺得,誰會對貴派出手,裴液也許和貴派一同迎敵。」
沈清轉過頭來,帶笑看著他。
裴液盤著腿,抱著劍和傘,只望著池中魚線,忽然道:「要中了。」
沈清微微一怔,下一刻手中一沉,拎上來一條半掌長的白魚。
「這池塘四方不接,裡面的魚都是放進去的,沈掌門釣著也有意思麼?」
沈清嘆一聲,把竿扔在一邊:「人間難得一靜心,多有俗人相擾。」
他盯著旁邊少年:「所為何來?」
「初至謁天城,見此雪蓮之禍。江湖傾覆與否,全在幾家意願,但天山安香相邀,幾位門主都不肯至,晚輩只好一一拜訪了。」裴液看著他。
點蒼之主絕對是真正的江湖巨擘,裴液坐在他身旁時就有所感覺了。
與神宵這樣的道家門派不同,點蒼在西境是真的有無數下屬門派,影響橫跨數州,即便歷數西境,天山、青桑不出,南宗遙遙在北,真正統領西境江湖的,其實就是崑崙與點蒼。
這人修為也深不可測,就可知的消息來說,他四年前在鶴榜上列位二十一,上屆羽鱗試沒有露面,顯然身為一派之主,並不想爭奪名次,而是準備破境登樓了。
這樣一位三十五歲的大派掌門,難以想像有怎樣深厚的底蘊。
確實如他所說,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子敢坐得這樣近,是得有些膽識。
「既如此,你怎麼沒讓那位安香一同進來?」
「晚輩想,沈掌門也許有些話不願意同天山說,但願意同晚輩說。」
沈清沒有答話,只望著池面,幾乎沒有神情。
「裴少俠。一本武經上開出花來,而後可以吞噬其他的花,亦可以被其他的花吞噬。完成之後便即消失,融合為一本更強的武經。如果你學過原本,那麼不用怎麼習練就能輕鬆學會它。」沈清道,「一兩天之內,它就再次發芽生長,又可以繼續吞噬……裴少俠,你聽聞過這樣妖異的事情嗎?」
「不曾。」
「當然,我也不曾。簡直像是神跡。」沈清把劍拿起來,抖了抖上面的水跡,「人在神跡面前,有什麼能做的選擇嗎?」
「……」
「裴少俠,你我素未相識,但你說對了,沈某願意同你說幾句話。因為我們江湖人,重聲名,裴少俠你出道以來為人,沈某欽佩。」沈清面無表情地向他一抱拳,「但沈某從師父手中接過點蒼之主的名號,就得保證,無論人禍還是神跡掃過來,點蒼都得立住。
「裴少俠你認得天山早過認得點蒼,也許你願意信任美人,但我問你,天山就真的信得過嗎?」
「……」
「雪蓮之禍的肇始,正與天山有關,葉握寒說是西王母仙庭復生,他現在人又在何處?周無纓又在何處?他們不來見我們,我們倒要去天山樓館和石簪雪商談嗎?」沈清道,「瑤池大盟結成,遂了葉握寒之意,下一步又要如何?弈劍南宗始終不肯與天山接觸,敵意已經寫在臉上。崑崙、謝聽雨等等,與點蒼俱有舊怨,點蒼願意遣鐵如松過去,算是盡力了。」
裴液沉默一下:「這我知曉。我也打算登上天山去問問的。」
「那就煩請代我向葉池主和周池主問好吧。」沈清輕嘆一聲,「即便裴少俠,我又如何相信你。此雪蓮之禍,最合得益者不正是孤家寡人嗎,裴少俠在其中首屈一指。一旦亂起來,裴少俠來去無蹤,收割大半個個西境,歸於神京,李台主目下,誰又能追回?實不相瞞,沈某於此垂釣,劍本來是放在屋裡的,聽聞裴少俠拜訪,才使弟子拿了過來。」
他笑笑,重新拾起魚竿:「裴少俠,臨未知而身懼,沈某縱橫半生,極少怕過什麼,但現今確實如臨深淵,戰戰兢兢。誰不是猛虎,誰又不是獵物呢?」
裴液安靜片刻,看著男人壓了壓斗笠,重新把魚竿拋入了池中。
「我知曉了,沈掌門。」裴液道,「晚輩只想要門主一個承諾。」
沈清轉頭看他:「我說了你就信?」
「沈掌門說了,晚輩就信。」
「好。」沈清正聲道,「點蒼絕不先放貪狼。」
裴液起身抱拳一禮:「晚輩多謝。」
沈清深深看他一眼,淡聲:「請回吧。」
裴液走出來,登上馬車,石簪雪安靜地坐在車中,用眼神詢了詢他。
「無礙。沈掌門心有大局。」
「接下來去哪兒?青桑?」
裴液想了想:「我們先去崑崙,然後給其他幾家去一封拜帖。」
「……好。」石簪雪猶豫一下,「崑崙態度尚未可知,危光胸有韜略,城府極深,與沈清豪俠做派不太一樣,而且危光是許多年的天樓,你和崑崙關係似乎……」
裴液沉默一下,點點頭:「沒事。得去。」
「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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