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青陽王道,玄覽真性
第285章 青陽王道,玄覽真性
都說陳年舊事可以被埋葬,然而世人終究會明白,這是錯的。
因為往事,會自行爬上來。
一樁成化年間的謀逆舊案,就是這樣,毫無徵兆地,沾泥帶水地,爬出來幾名餘孽,爬到了州府主官們的案頭上。
「誰狀告的?」
一大清早,州同知羅應鶴難得早起,從府上趕到衙門後堂,問出了第一句話,沒有問案情,而是問誰人狀告。
等候多時的吏目見二衙衣冠未整,匆匆而來,自然也不敢耽擱。
他連忙取過案卷,與清喉茶一併呈遞給羅應鶴:「回二老爺,是張判官的一位同鄉子侄,舉人功名,掛劍遊學至此,在會館留宿,恰巧見到神樓中設有白蓮教偽王的祭祀。」
「還有數人同行見證,皆是學子。」
吏目簡單一句話,便將其想了解的情況概括了個七七八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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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應鶴聞言,長舒一口氣。
得虧不是什麼先行官、中書舍人、錦衣衛之類的來告狀—要知道,皇帝此刻可就在隔壁興化縣呢。
此時一聽只是舉子偶然揭發,羅應鶴稍稍安心:「已經受理了麼?」
他沒有去接卷宗,而是接過茶水,呷了一口潤嗓茶。
吏目面色不太好看地點了點頭:「張判官天不見亮就發捕將會館查封了,同時行文州學,要將幾名學子拘傳到堂。」
「不過————學正將張判官的行文駁回了,稱其中或有誤會,學宮要先盤問清楚。」
「眼下二位正在大堂,等候二老爺裁奪呢。」
羅應鶴聞言,不由眉頭一皺。
張判官竟然將會館直接查封了?
說是保護現場,可祭祀偽王的神像就擺在那裡,又不可能長翅膀飛走,說到底就是怕功勞被搶,不惜鬧出這麼大動靜,還真是急功近利!
學正更是不像話。
按制,生員涉案,只要不是現行犯,地方官都無權拘捕傳喚,只能請州學協助問話。
但話又說回來,這在大多數情況下就是走個形式,實務里先拘傳到衙,審得差不多了,再移送督學道,提請革除功名,才是常態。
畢竟州學雖然屬學政,地位超然,可畢竟建在地方上,要仰州衙的鼻息開展工作,難道還真拿著雞毛當令箭,包庇犯人?
今天這是怎麼了,一個個的如此不識大體。
羅應鶴敏銳察覺到一絲古怪,並沒有立刻前往正堂,而是朝吏目問道:「太尊呢?」
太尊是對知州的敬稱,要不同知怎麼叫二老爺呢。
吏目連忙回道:「大老爺天不見亮就去興化縣參拜聖駕去了,尚未知曉此事。」
正好錯過?
羅應鶴聞言,眉頭緊皺,古怪的感覺越發明顯,一時又說不上來。
他終於放下手中茶盞,接過了吏目手上的卷宗。
卷宗是判官受案後送來,上面附著報案人的口供,以及在會館中搜羅到的證據粘單,案由、證據、以及事情的發展,概無問題。
大致翻閱了一遍,沒看出個所以然,他才放下卷宗,吩咐道:「也罷,去看看情況再說。」
說罷,便動身去往正堂,身後吏目趕緊抱起一摞卷宗跟上。
羅應鶴剛從偏房繞到正堂,就被一陣喧囂充斥雙耳。
「肅靜!」
吏目跟在羅同知身後,很有眼力見地呵斥了一聲。
眾人這才發現州衙二把手現身,連忙行禮。
「左堂。」
「少尹。」
羅應鶴擺了擺手,施施然坐到公堂大案後。
堂下張判官坐在右側的椅子上,看起來四十歲出頭,生得一副國字臉,倒八眉,一眼望去不怒自威,像個活判官。
學正姓梅,坐在左側,年五十上下,慈眉善目的面容上掛著愁緒,雙手十根手指都纏著膏藥,據說身患二百多種疾病,更添悲天憫人的氣質。
此時的張判官早已按捺不住,便要起身陳述案情。
羅應鶴直接抬手打斷:「把會館的封條拆了,留兩個人看守神樓,其餘差役都撤回來。」
張判官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默默咽了回去,拱手應是。
梅學正見狀,心中稍安,得虧並未被抓現行,還有轉圜的餘地。
突然出了這等岔子,他也直呼麻煩,已經飛報督學道了,現在無論使什麼手段,都必須拖住,不能給張判官嚴刑拷打的機會。
梅學正斟酌片刻,當即就準備起身解釋。
羅應鶴一視同仁地打斷了學正:「派人去將允長青、孫有德等涉案的生員傳喚到堂!」
梅學正一滯。
官大一級壓死人,一州同知出面要人,才輕易打發張判官的梅學正,立刻就感受到了不一樣的壓力。
他迎上羅同知的目光,只一眼掃過,便倉皇敗下陣來,躬身應是。
羅應鶴見兩個刺頭盡皆服軟,好歹順了點氣。
直到這時,他才問起案情:「梅學正,說罷,會館裡的邪祟祭祀是怎麼回事?」
梅聖被率先點名,連忙拱手行禮。
他一臉苦笑地回道:「少尹明鑑。」
「會館中人來人往,誰都有可能擺設雕像,供奉邪教,下官實不知為何張判官一口咬定,是州學學子所為。」
「此事涉及我學宮數十名增廣生、附讀生,數名稟膳生,一名齋長,茲事體大。」
「下官來前已飛報督學道,若是提學御史下令革除功名,下官自無二話;如若不然,實在不敢容張判官一氣鎖拿。」
羅應鶴見他這個態度,不由眉頭緊皺。
烈女會館被州學生員鳩占鵲巢,可以說是州內人盡皆知的事,除了這些人外,哪還有他人能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擺設淫祀?
以如此敷衍的理由推脫,還飛報了督學道,這是唱哪出?
對此,張判官忙了一夜,早有準備。
「左堂,這廝也不乾淨!」
他朝梅學正冷哼一哼,直接拍案而起:「左堂有所不知,下官昨夜受案後,連夜清查了黃冊,有了驚人發現!」
「州學學正梅龜壽、訓導王淶,乃是馮子龍、石龍後裔改名換姓,竟全是白蓮餘孽!
」
「不僅如此,這些年從州學結業的生員,四書五經沒背熟,家中反倒供奉起無生老母來了。」
說罷,他從袖中取出黃冊抄本,呈到案上。
羅應鶴聞言一驚,竟有此事!
他一時間甚至沒敢看這份抄本,只面色難看地將目光轉向學正。
這算什麼?州學?白蓮教道學!
梅學正遭受這番指控,眼皮也不抬:「當初憲宗大德,殲厥渠魁,脅從罔治,赦免了我等後人的罪行,誰能藉此污衊我是白蓮餘孽?」
「難道二位還要翻憲宗的案麼?」
「當初鄖陽民變裹挾的四十萬流民,是不是也要追究血脈,瓜蔓個一乾二淨?」
梅學正一點不慌,四十萬流民繁衍生息到現在,何止百萬?差他一個不成?
張判官立功心切,聽得這般狡辯,越發氣急。
他乾脆不再與梅學正爭辯,轉而朝羅應鶴請命:「左堂!某昨夜將彼輩抓了個現行,罪證確鑿,何必與之饒舌,直接將人鎖禁州獄,先審了再說!」
州衙等閒當然動不了州學的人,凌辱斯文可是要丟官罷職的。
但有一種情況例外,那就是重罪的現行犯!
反賊餘孽,邪教淫祀的現行犯,直接鎖禁州獄也無不可,只需將案情飛報揚州府、分巡道、提學使、按察使、巡按御史、巡撫,眼下棘手的褫革手續,也可推給上司催辦。
羅應鶴聽了這話,當即倒吸一口涼氣,想鬧這麼大,張判官也瘋了不成?
不過他將這口涼氣吐出來後,轉念一想————
好像也不是不行。
涉及到州學學子、一州學正、白蓮邪教、反賊餘孽,已經夠呈報上官了,這種大案,上官非但不會嫌他們無能,反而會一齊出力,將功績做大一炮製出擒獲十萬白蓮餘孽的功勞,也是有過先例的!
梅學正見羅應鶴有些意動,暗道不妙。
一旦入獄被屈打成招,誰出面撈人都不好使了!
他連忙起身,粗暴地打斷張判官,冷不丁說起一件舊事:「少尹,本朝上一次破獲劉千斤餘孽,還是李福達案吧?」
「彼時代州知州杜蕙,也是以罪證確鑿,不經督學道,直接逮拿的監生李福達。」
這話說得就有些遠了。
張判官只覺莫名其妙。
當初劉千斤稱王建制,封出去的將軍法師多不勝數,餘黨作祟的案子,自然不是第一回遇到。
梅學正口中的李福達便是嘉靖年間的一起案子,李家世代傳習白蓮教,李福達祖父」
以幻術從劉千斤、石和尚作亂成化間」,到了正德初年,李福達又與王良、李鉞起兵謀逆,可謂造反專業戶。
偏偏這廝逃亡後,假稱唐皇后裔,彌勒佛轉世,在山西、京城混得風生水起。
先是捐了個監生,功名加身,又以煉丹術發展了武定侯做信徒,給自己謀了個山西太原左衛指揮的職,回到縣裡與縣君結親,竟成了當地士紳豪右。
後來信徒被捕,三木之下和盤托出,才為代州知州杜蕙所知,也是沒有來得及褫奪李福達的功名,直接將人逮捕下獄,繼而卷出一樁潑天大案來。
堂下的張判官摸不著頭腦。
堂上的羅應鶴卻是立刻聽明白了。
他沉默許久,才緩緩出聲,更正道:「李福達一案是世宗欽定的冤案,不算劉千斤餘孽。」
別問為什麼證據確鑿的案子最後也翻了。
問就是涉及到武定侯,問就是武定侯在大禮議中支持世宗皇帝,問就是世宗覺得有人妄圖削減自己羽翼,故意攀咬武定侯。
既然世宗這樣想,那就不再是案子,而是黨爭!
一樁小小的謀逆案演變為黨爭,真相立刻就不重要了。
李福達有沒有罪,決定了世宗皇帝,與刑部尚書顏壽、刑部左侍郎王啟、都察院副都御使劉文莊、吏部左侍郎孟春等二十九名參與過左順門伏闕大臣之間的勝負!
像時任刑部尚書顏頤壽這種堅持己見的,直接被刑部侍郎張璁抓住,連日毆打,當時京師還有一首歌謠《十可笑》,唱的是「一可笑,侍郎打得尚書叫。」
最終,經知州一審、按察使二審、巡按再審、都察院覆核、三堂會審、九卿廷鞠、改組三法司重審、世宗欽定等數個階段,終於確診為冤案,給了武定侯公道李福達也順便清白。
而代州知州杜蕙,也因為越權辦案,被杖得皮開肉綻。
梅學正見羅應鶴接茬,裝模作樣地喟然而嘆:「就是這個意思,前車之鑑啊!」
「辦案要慎而慎之,免得鑄成冤假錯案,今上對此可是深惡痛絕。」
「少尹,此事我業今晨便飛報提學司,何必急於一時?只待提學官前來,無論革除功名與否,總歸是照章辦案。」
梅學正這是在提醒羅應鶴,作風強硬固然效率高,但出了問題,也是要自己擔責任的。
杜蕙前車之鑑啊!
羅應鶴一時無言。
梅學正發瘋似的阻攔,明顯是在拖時間,但是,涉及到邪教淫祀,梅學正憑什麼篤定督學道會保人?
羅應鶴心亂如麻,他突然反應過來,為何知州一大早就不見了。
不是正好錯過,是察覺不對,避之不及啊!
所謂春江水暖鴨先知,江南的政治局勢,恐怕比大禮議的時候還要緊張,一個不慎,就要捲入未知的漩渦。
州學必然是在散播淫祀邪教沒跑了,甚至從稟膳生到齋長,乃至眼前這位學正,屁股都不乾淨。
但江南局勢暗流涌動,士林輿情積薪待燃,皇帝南巡更是泰山壓頂,在這種混亂的局勢下,會不會真的牽連出什麼來?
屆時就跟顏頤壽一樣,被人打得嗷嗷叫。
想到這裡,羅應鶴默默嘆了一口氣,也罷,案子水深,還是循規蹈矩為好。
他心中有了定計,立刻轉頭朝吏目吩咐道:「你速去一趟興化縣,將此案細細稟明太尊,請他做個主。」
拖吧拖吧,你上報,我也上報。
張判官對此只覺雲裡霧裡,羅同知竟被梅學正三言兩語就勸服了,上報上報,這不是求著上官來爭奪功勞嘛!
明明是唾手可得的功勞,竟然拱手讓人,簡直莫名其妙!
他起身想到再勸。
可惜羅應鶴已經有了定計,卻是不容他再插話:「張判官,聽聞原告是你的世侄?不妨喚上來,我好細細問個清楚,太尊問起也好有個交代。」
循規蹈矩一出,就得循規蹈矩到底了。
梅學正心底終於鬆了一口氣,緩緩坐回原位。
張判官一番話被堵在喉嚨,卻是心情不佳,悶聲回道:「左堂,我那世侄已經離去了」
o
「走了?」羅應鶴皺眉。
這案子越發怪異了,原告竟然跑了?
梅學正大喜過望,連忙攪混水:「少尹!這是誣告不成,畏罪潛逃啊!」
「說不得邪祀就是這些人供奉到神樓的!」
阿嚏!
徐火勃連忙關上馬車的車窗,揉了揉鼻子。
他們一行早早就雇了一輛馬車繼續南下,難免睡眠不足,有些畏寒。
謝肇制頻頻回頭,顯得有些不舍:「進卿,咱們不是向張叔揭發麼?如何就匆匆南下了,我還未看著戲呢!」
一副很想回去看熱鬧的模樣。
葉向高將行禮逐一塞進腳下放下,輕描淡寫回道:「有的案子,過程和結果都不重要,沒甚好看的。」
心裡補了一句,哪些人什麼態度,才重要。
謝肇淛噗嗤一聲笑出聲來,這位好大兄是越來越會裝了。
徐火勃在旁邊正忍著呢,也被逗得破功一笑,旋即連忙斂容找補:「不過,進卿為何只揭發神樓邪祀,卻對彼輩妖言之罪絕口不提?」
葉向高有些納悶,怎麼自己說一樣的台詞,就沒別人那種高山仰止的感覺,反而被嘲笑呢?
思來想去,只能是兩位賢弟太蠢,不能領會其中三昧吧。
他順手一巴掌拍在徐火勃後腦勺,口中回道:「反賊餘孽,白蓮教眾,難道還不夠治罪?不必牽扯其他。」
「再者說,你說是妖言就是妖言了?人家一口咬定自己只是替南人說話,這要打成妖言,還以為不讓南人發聲呢,屆時惹得江南百姓群情激奮,你我該如何自處?」
「最後——
葉向高將從會館處得到的三份推薦信取了出來,析成扇狀,笑而不語。
一旁的謝肇制恍然大悟,喜道:「也對!咱們還要入社看熱鬧,豈能打草驚蛇?」
一碼歸一碼,白蓮教餘孽是反賊的事,妖言涉及大儒爭道。
前者跟他們其實關係不大,但要是揭發妖言,驚得諸公風聲鶴唳,還怎麼入社?
葉向高獎勵地摸了摸謝肇淛的後腦勺,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欣慰神情。
還有一件令人在意的事,就是孫有德所說,早去南京入社,能趕上一場大型活動,指的是什麼?
與二人相反,徐火勃對此興致缺缺。
他大搖其頭,感慨不止:「南京現在跟熙寧變法時的西寧洛陽一樣,遺老遺少盤踞,恨不得夾著尾巴繞道走,還非要湊上去。」
前宋王安石變法時,舊黨核心人物司馬光、富弼、文彥博、韓琦等紛紛離開朝堂,退居洛陽,有誰敢去看這些人的熱鬧?
真當現在盤踞南京的方良曙、施觀、鄒元標這些人是易與之輩麼?
謝肇制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士人遊學,哪能繞開這些大儒,若要辯經論道,總歸要去一趟南京國子監。」
沒錯,這封歪理邪說入社的介紹信,其上款,竟然就是南京國子監!
謝肇制這話也有些道理,徐火勃心中無奈,只能感慨道:「皇帝將彼輩貶到南京國子監,真是害了江南的學子。」
一番歪理邪說,肯定不止揚州學子被荼毒。
葉向高聞言,當即肅容更正道:「不是陛下害了他們,是這個盛世害了他們!」
突如其來的高調,惹得謝、徐二人對視一眼。
短暫的沉默。
而後,噗嗤一聲,兩人齊齊笑出聲來。
「哈哈。」徐火勃一手捧腹,一手拍著葉向高的肩膀,「進卿,是不是被朱兄批了個宰輔命,就忍不住開始說起宰輔話來了?」
說著,便嘴巴一撅,又將葉向高的話重複了一遍,不是陛下害了他們,是這個盛世害了他們(。ε。)
謝肇制抹了抹眼角的淚花,連連擺手止笑:「可別怪到朱兄頭上,別的不說,朱兄損起皇帝來,可半點不留情。」
面對兩位賢弟的嘲笑。
葉向高無動於衷,反而投去憐憫的眼神:「說來,你們就不奇怪,朱兄分明奉新政為圭臬,為何又時常損皇帝麼?」
兩人的嘲笑被施法打斷,陷入狐疑。
謝肇淛很快想明白,自信一笑:「說明朱兄風趣類我,我不也打趣過皇帝不舉?」
葉向高聞言,神情越發憐憫。
徐火勃倒是看得出,朱兄與謝肇制不是一類人,旋即投去疑惑的神情。
莫非這位朱兄還是隱藏的亂臣賊子?
葉向高掃過兩人,嘖了一聲。
他招了招手,示意兩人湊近,等嘴唇快貼近耳朵的時候,他才幽幽地揭曉答案:「因為他是在自嘲。」
自嘲?
謝、徐兩人一愣,什麼玩意?我聽到了什麼?
這一愣神的功夫,終於反應過來,旋即臉色狂變,自嘲!?
葉向高說的還是官話麼!什麼叫朱兄說皇帝壞話是自嘲!
這意思就是————
徐火勃難以置信,霍然起身,撞到馬車頂又抱頭蹲下。
也不知是不是撞得腦門劇痛,整個人的臉色由白變紅,又漸漸由紅變紫,再迅速變成豬肝色,惶恐道:「難道是陛下當面!?」
朱家子什麼陋習都要傳下來,武宗真是害人不淺!
葉向高欣賞著徐火勃的表情,暢快頷首:「八九不離十。」
不說也就罷了,這答案一揭曉,徐火勃立刻開始對照從結識到遊歷的點滴,越想越覺有可能。
他眼神飄忽,陰晴不定,也來不及分辨真假,立馬開始自省,自己期間有沒有說過什麼不恰當的話。
好在謝肇制不需要回憶,他說皇帝陽痿來著。
代價就是,他完全無法接受。
謝肇淛眼神空洞地癱坐在椅子上:「不可能,絕不可能,他分明自稱是學子,君無戲言,君無戲言。」
若是對其學子的身份深信不疑,也不會對「君無戲言」抱有期望了。
他在抗拒,抗拒自己當面說過皇帝不舉這種事!
葉向高砸了砸嘴:「在杭記錯了,並未自稱是學子,只說參加過春闈,也沒說以什麼身份參加不是。」
他早就勸過謝肇淛,把口無遮攔的毛病改了,現在終於接受教訓了?
謝肇淛聞言,心臟猛地一緊,文字遊戲很好玩麼?
一旁的徐火勃麵皮跟跟著抽搐了一下:「所以,他口中那位修道的祖父,去興化探親,南京的祖宅,在福建做生意的姑母————」
謝肇淛面如死灰道:「是世宗皇帝,李春芳,南京皇城,大長公主。」
對上了,一切都對上了,懸著的心也終於死了。
難怪道號一念,感情是在嘲諷世宗以萬壽為號,故意相對。
文字遊戲很好玩麼!
他猛地坐起身,愣愣看向葉向高,眼神中充滿了哀怨:「進卿是什麼時候看出來的。」
葉向高見刺激夠了,善心大發,決定撒點小謊。
「我亦是昨夜去告狀時,在州學中看到歷代狀元畫像,才陡然驚覺,那兩位書童,分別是萬曆二年的狀元孫繼皋,與今科狀元王庭撰。」
發現晚了,沒救了,很正常吧?
謝肇制生無可戀:「既然如此,今晨為何仍舊不說,我也好納頭便拜,稍微補救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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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決定了,回去就在文集裡寫,他有幸與皇帝一同如廁,親眼所見飛龍在天,氣貫長虹。
葉向高自然有他的考量,他微微搖頭道:「概因萍水相逢,結為好友,需要有始有終。」
不是他故意瞞著不讓找補謝肇制補救。
而是一旦挑明了,這段體驗和回憶就變味了。
皇帝從來不缺納頭便拜的朝臣,相反,從朋友的身份結識,到以朋友的身份分別,才是一段珍貴的經歷。
少了結尾,就不完整了,至於納頭便拜這種事,以後隨時都可以。
他拍了拍謝肇淛的肩膀,指了條明路:「你按方才惟起的反應多加練習,下次再見,將震驚、惶恐、難以置信、後怕、榮幸等諸多情緒表達出來。」
「如此,陛下見咱們反應如此有趣,人前顯了聖,心裡一暢快,哪還會追究你一時失言。」
謝肇制將信將疑。
陛下神文聖武,包元履德,日就月將,星輝海潤,堯趨舜步,至聖至明,怎麼會沉溺於人前顯聖這等幼稚之事呢?
他當即帶著批評的心態,揣摩起葉向高說的話來。
不知不覺,日輪便來到了中天,也就是晌午時分。
州衙外的茶樓,二樓雅座。
朱翊鈞正在為這次出行不宜人前顯聖而感到可惜,總感覺心裡堵得慌,就像有什麼沒在謝肇淛身上發泄出來一樣。
好在他對葉向高的表現還算滿意。
歷史上的天啟、崇禎二朝,在財政和人事方面吃的都是萬曆朝的老底,沒有完成人才篩選這一歷史使命,所以,在葉向高之後,便再無公認總攬大局的賢相了。
換話說,託孤這事固然還遠,但恐怕真要落在葉向高身上——劉一憬能力不夠,孫承宗資歷還淺,韓廣立場存疑。
他也怕老實人不老實啊。
正想著事。
就見樓下一騎縱馬停在州衙外,匆匆進了州衙大門。
不多時,孫繼皋推門而入,進來報信:「陛下,知州李際觀回信了。」
朱翊鈞回過頭,微微皺眉:「只是回信?」
這種大案,真不親自過問一下?
人家李三才遇到這種案子,可是直接聲稱白蓮教「有精兵十萬」的,這種唾手可得的功勞,李際觀沒興趣?
孫繼皋頷首回道:「是回信,說自己要與皇帝奏對,無暇脫身,讓同知羅應鶴好好審理,必要時可自行決斷。」
朱翊鈞氣急而笑,原來自己真在興化縣啊。
這廝故意避事就算了,竟然拿自己當擋箭牌,簡直豈有此理。
「孫卿,羅應鶴不敢拿主意朕可以理解,但這李際觀好歹是一方主官,如何連過問的興趣也無?」
事情沒有按預料的方向上走,朱翊鈞敏銳察覺到情況有些不對。
孫繼皋知道皇帝這是以提問的方式梳理思路,並不需要自己作答:「陛下,先用膳吧,等等督學道的回信。」
「正好看看揚州妖言四起,到底是不是督學道與各儒學沆瀣一氣。」
朱翊鈞當然不急。
當初世宗能靠白蓮餘孽案,醞釀一出黨爭,直接將一個尚書、四個侍郎、五個都御史、兩個布政使、八九個卿、少卿、十幾個給事中、按察司金事,全部一網打盡。
自己當然也要繼承優良傳統,好好觀察一下揚州府、學政、兵備道、提學使、分巡使、巡按御史、國子監等各方反應。
誰在秉公辦案,誰想避事不管,誰又準備大事化小,誰又企圖顛倒黑白。
於是,他點了點頭,示意左右先開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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