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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見王不拜,真命已失

  第284章 見王不拜,真命已失

  葉向高對於眼前的情形有一個清晰的認知。

  別看他們這一行人萍水相逢,初遇即識其非常,乃至相見恨晚,把臂夜遊,一面如舊的模樣,但這只是表象。

  潛藏的水下的是,這眼前之人的身份大有來頭,白龍魚服,折節下交而已。

  若是只有兩名愚蠢的賢弟當面,說不得就要被這朱舉人逗得團團轉,換言之,謝肇制、徐火勃尚在第一層,這位「朱兄」已經在第二層了。

  與兩位賢弟不一樣的是,葉向高複雜家世擺在這裡,他註定不會是一個智慮純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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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初識後謹慎觀察,到一路上的言行試探,幾乎三五個來回,就對這位朱兄的身份有了猜測。

  葉向高明白,這位朱兄絕對不是因為寂寞難捱,外出嬉戲交友,多半要落在「身臨其境,兼聽世情」這八個字上。

  為此,葉向高一路上可謂絞盡腦汁。

  一方面,要讓人「身臨其境」,自然就要看破不說破,免得壞了致趣,甚至有意放任謝肇制這大嘴巴的偶爾冒犯,以維持著好友初識的新鮮感。

  另一方面,還得發揮同行同伴的作用,有意無意引導話題走向,把控探幽索密的節奏,在愜意自得,相見恨晚的氛圍下,談天論地,滿足其「兼聽世情」需求。

  所以,葉向高看似跟謝、徐兩人一樣還在第一層,實際上已經站在了第三層!

  每每開口,都要思緒良久,方得兩全。

  就好像此時此刻。

  這位好友問起了他對今目見聞的看法:自己就必須將第三層的內核;以第一層的形式包裹;順理成章地表達出來。

  心緒紛繁,實則不過一瞬。

  幾乎朱舉人話音落地,葉向高便已經神情肅然,脫口而出:「此無烽燧之驚,而有金革之聲也」

  戲曲招魂也好,歪理邪說也罷,在江南這一路上的見聞,都預示著葉向高,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朱舉人聽了這話有些意外。

  不過他並沒有太多表示,只輕輕頷首,配合問道:「願聞其詳?」

  說罷,他一邊等著下文,一邊走到香案前,將擺在一旁的神香點燃。

  神樓二層雕刻的鬼神眾多,正中分別是土神與穀神、真武大帝、城隍,地位最尊崇;左側供奉梓潼帝君、天妃、碧霞元君,形象是三尊女神;右側則是醫神華佗、高郵康澤侯、蔣忠烈王三尊,乃是活人死後封神。


  這些神像大多是當地百姓捐贈。

  譬如華佗,就是成華年間的士人馬岱,科舉途中疾病不治而愈,請神還願,又如蔣忠烈王,乃是嘉靖間海防副使劉景韶,夢中受其指點,擊破來犯倭寇,遂拜於座下,立碑祭祀。

  朱舉人將神香逐一插進香爐中,眼見沒法按制焚燒祝文,乾脆在心中默念了一段。

  葉向高跟在身後作揖行禮,也不分清在敬人還是敬神。

  而後他才起身說道:「新政以來,朝廷改鹽課,變宗室,嚴考成,飭吏風,開海運,治新學,整軍容,威藩屬,馴蠻夷,丈田畝,清戶口,治河瀆,修官道————」

  「林林總總,可謂事業光顯,起衰振隳!」

  葉向高數起成績來,可謂一氣呵成,絲毫不帶喘的。

  朱舉人不置可否。

  這些話好聽歸好聽,但他是發現了,葉向高這廝酷愛轉折,最好不要只聽半截。

  剛一想到此處,耳中便鑽入一句遲疑的轉折。

  「然而,隨著新政日漸深入,矛盾也愈演愈烈。」

  葉向高斟酌片刻,細數起路上的見聞來:「方才船上謝賢弟與兵痞爭執,見的是漕運官兵之憤恨;你我道旁偶遇新曲,聽的是官場之悱惻;一入會館,士林的怨懟更是蜂擁而至。」

  「朱兄,《淮南子》有雲,眾議成林,無翼而飛。」

  「這些怨望,若只是泛泛無意的還自罷了,但以余愚見,恐怕沒這麼簡單,恰恰相反,這是蓄謀已久的避強擊弱,批郤導窾!」

  朱舉人面露訝然。

  他上完了香,從袖中取出一方巾帕擦了擦手,狐疑道:「葉兄,有人不滿新政我領會了,無非新舊黨爭而已。」

  「但這避強擊弱,不知意指何事?」

  還在裝傻充愣!

  葉向高心中冷笑,想把自己當謝肇制、徐火勃一樣戲耍,殊不知自己正站在第三層了。

  他配合著演出,起身答道:「好教朱兄知道,如今萬曆新政,恰如前宋熙寧變法的局勢,新舊黨爭至死方休。」

  「然則,有別於宋神宗,當今聖上坊間皆稱漢文帝轉世,自登極以來,通權達變,縱橫捭闔,幾無一合之敵。」

  「由爾虞起我詐,從暗鬥到明爭,及至元輔奪情為限,一場南郊祭天,朝堂之上的舊黨被一掃而空,可謂一敗塗地。」

  「所謂強,指的自然是朝堂籌謀!」

  「彼輩敢不暫避鋒芒耶?」

  這一番話出口,朱舉人似乎聽明白了。


  他面露恍然狀,順著這思路說道:「葉兄的意思是,今上只會爭權奪利,卻不得怎麼民心,故而舊黨選擇避強擊弱,退居江南,在坊間蓄勢?」

  葉向高聽得如此粗暴的總結,差點跳起來!

  如此驚嚇,讓他的養氣法破了功,本能吼道:「不是這個意思!強弱是相對!新學說的相對,懂麼!」

  葉向高吼完,只爽了一剎那,轉瞬過去,心裡就咯噔一聲。

  壞了!

  這廝裝傻裝得太好,害自己厭蠢病發,一不小心沒忍住!

  他餘光瞥了朱舉人一眼,正想佯作咳嗽,緩和下語氣,突然又想到這樣似乎過於矯作,反而不美,當即打消了這個念頭。

  也罷,事已至此,也只能硬著頭皮佯裝真性情了。

  他捏了捏掌心的汗,而後五指併攏,一陣勁風帶起,就像對待謝肇制一般,直直拍在朱舉人後腦勺上:「整天胡說八道!」

  朱舉人摸了摸後腦勺,不知所措:(°□°)

  顯而易見,這次是真懵。

  葉向高也不顧後者一臉懵逼的表情,理直氣壯繼續說道:「我的意思是,皇帝固然統攝九疇,算無遺策,但江南畢竟離朝廷太遠。」

  「朱兄,說句僭越的話,原本的鹽課、宗室、考成、軍制,還只是朝廷貴人相互爭權奪利,到如今漸漸涉及到稅賦、田畝、戶口,已然涉及百姓的身家性命,然後新政之辨,卻止於朝堂士林,天下百姓至今仍是茫茫然無所從。」

  「這便給了舊黨可乘之機,在江南朋比為奸,妖言惑眾。」

  「此之所謂避強擊弱,批郤導竅,若是放任自流,容得彼輩繼續攪風攪雨,只怕不容樂觀。」

  徽州府、曲阜縣、浙江湖州————幾場民亂的殷鑑不遠啊!

  當然,最後這句就不必說了,免得真戳到痛處,惹人生厭。

  此時的朱舉人也終於回過神。

  他意猶未盡地摸了摸後腦勺,咂摸著葉向高這番話。

  今夜的對話,葉向高用了兩次茫茫然無所從。

  一次是說自家父親新官上任後找不到方向,然後緊接著說,新政就是指路明燈。

  這是對路線的肯定;

  第二次則是說朝廷對政策的宣傳不夠,使百姓對干新政茫茫然無所從。

  這是對方針的意見;

  至於具體的政令,葉向高則是絕口不提。

  這讓朱舉人不由暗自感慨,有些人還未入仕,政治天賦就已經顯露無餘了。


  他看向葉向高,如同打量一塊奇珍異寶:「葉兄的意思我省得了,所以彼輩替翁大立招魂,就是在吹口哨。」

  「一方面借新政的錯漏,引發同僚的不滿,呼狼引狽。」

  「另一方面則是旨在蠱惑百姓,伺機裹挾民意,反撲新政。」

  葉向高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這廝應該不會記仇吧?

  江湖規矩,不知者無罪啊。

  他心中胡思亂想,面上緩緩頷首,肅然道:「正是如此,天下黨爭,豈有少了翻案的道理?」

  世宗替李福達伸冤,今上給王安石正名,海運通暢得益於追封汪直,不都是如出一轍麼?

  新黨用得,舊黨當然也用得。

  朝廷用得,士林坊間當然也用得一百姓作證。

  「多謝葉兄解惑。」

  朱舉人拱了拱手,完全看不出敷衍,隨即繼續追問道:「如此說來,方才允長青所說的那套北權體制壓迫」的歪理邪說,就是更進一步了。」

  「直接從口哨變成落子,企圖裹挾整個江南的百姓。」

  他說完這句,朝葉向高招了招手,示意上三樓。

  葉向高默默跟上,心中越發疑惑,今夜不會就是來祭祀的吧?

  葉向高跟在朱舉人身後,邁上階梯,口中附和道:「朱兄舉一反三,實有大才。」

  「南北之爭古已有之,無非就是爭奪科舉的名額,鄉黨之間互相提攜,最多就像司馬光一樣,以因地制宜為由,改制熙寧新法,但熔煉新學後,氣象就大不相同了。」

  「新學說壓迫,為赤民張目,邪說也講壓迫,替南人訴苦;」

  「新學的敵人是舊世界,抽象且虛無,邪說的敵人是北人,簡單而具體;」

  「新學的道途在於公平與進步,解放天下,邪說的道途在於南人責無專任,人皆可卸。」

  「這是以新學為骨架,專為紛爭而生的學說兵器啊!」

  說到這裡,連葉向高心中都難免升起一絲佩服之情。

  創製這套南北之爭的人,必然是一尊深諳新學的當世大儒,否則,斷不會逆練得如此徹底。

  可道學才問世幾年?

  多少人連門都沒摸到,就有大儒煉而化之,借其骨架打造出一副新的歪理邪說了,當真是可怖可畏!

  甚至為了蠱惑百姓,還特意降低了門檻。

  以百姓的學識,很難將抽象的「舊秩序」作為敵人,往往需要一個人格化敵人,以地域劃分


  的「北人」就是一個很不錯的靶子。

  同時,也不需要學習四書五經、道學演變、理學與心學的根基這些東西,只需要感受被「北權凝視」時的不適,用體驗取代理論,皈依的門檻幾乎沒有。

  甚至,新學承諾一個新世界,但這終歸是遙遠的,而邪說就不需要了。

  後者給予一個解釋南人所有痛苦的框架,一個賦予道德優越感的身份,一個全然接納的結社,這些獎勵在「覺醒」的瞬間就直接兌現了。

  不管是哪位大儒的手筆,都教人不寒而慄。

  卿本佳人,奈何做賊,既然有這般才華,若肯用在正途,何嘗不是一代宗師?

  「如此攪風攪雨,也難怪蛇鼠盡出了。」

  朱舉人率先邁上了三樓,語氣有些感慨。

  葉向高緊隨其後,附和道:「是啊,所以我方才說,此無烽燧之驚,而有金革之聲也。」

  「蓄勢待發的致仕舊黨、厭懼新政的地方官、包藏禍心的士林大儒、為邪說驅使的州學學子、

  茫茫然的百姓————」

  「這樣一鍋大粥,再煮下去,就怕把江南給熬爛了。」

  感慨一番後,他便要像前兩層樓一般,對神樓中的先賢作揖行禮。

  「粥里的老鼠屎可還不止這些,葉兄認清些。」

  葉向高上前兩步,剛要拜下去,就被朱舉人這句話掐斷。

  他這才想起朱舉人是要帶自己來神樓見識什麼事物,眼下已經上到最高層了,想必應該有所見聞了。

  葉向高默默直起身,後知後覺地放眼打量四周。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這都是哪來的野神!?」

  神樓第三層,按制應該祭祀先聖、先師、名宦,也就是俗稱的聖賢大儒,除了孔聖先師、孟子外,還有董仲舒、王艮等人,嗯,當然,李春芳死後,也應在此列。

  但葉向高目之所及,卻並非這些耳熟能詳的人物,反而是一群毫不相關的野神,竊據神位,截奪香火!

  朱舉人見狀,哈哈一笑:「葉兄這就無知了,我來與你介紹。」

  「主位這尊乃是漢王劉千斤,左側這位是太平王李鬍子,這位是坐山虎大將軍小王洪,這位是一條蛇上將石歪膊。」

  「至於這位,乃是白蓮聖師,允天風。」

  「葉兄,你這是見王不拜,真命已失啊!」

  葉向高聞言大駭。

  「偽國餘孽!?白蓮教!?」


  朱舉人說的這些名字,他當真是如雷貫耳!

  正統二年,妖和尚允天風以白蓮教散布信仰,替劉千斤炮製神跡,受蠱惑的百姓越來越多。

  地方請命圍剿,英宗得知後表示,小民被饑寒所迫,奈何就派兵誅殺呢?於是派人招撫,劉千斤欣然接受。

  等到成化元年,劉千斤已經聚眾四萬餘人,聽說英宗死了,立刻立起黃旗,稱漢朝,自封為漢王,建元德勝,一路攻城略地,將荊襄攪得了個天地覆。

  劉千斤敗亡後,允天風又替餘黨李鬍子炮製神跡,蠱惑百姓,再度聚眾數萬人,朝廷調集二十五萬大軍,分八路進逼,才將賊眾撲滅。

  這些反賊早已削首示眾,明正典刑,如何現在還堂而皇之占據了神樓,接受供奉?

  朱舉人當然明白葉向高的疑惑。

  他朝那位白蓮聖師的神像努了努嘴:「葉兄不覺得這位妖和尚的面貌,有幾分面善麼?」

  葉向高一怔。

  他盯著雕像看了好半晌,突然靈光一現,驚訝道:「與那位齋長允長青,有五分神似!」

  堂堂州學齋長,竟然是反賊後裔?

  朱舉人微微頷首,肯定了葉向高的觀察。

  這次他沒再賣關子,目光幽幽道:「當初鄖陽民變,賊眾雖一網成擒,幾名賊首處以磔刑,但其等作亂數年,侵害婦女不知凡幾,當時尚有幾名懷有身孕。」

  「憲宗有好生之德,下詔將這些婦女遣散回家,若是無家可歸的,便擇一富庶州府分開安置。」

  「州志有載,揚州安置了妖和尚允天風的子嗣。」

  當初一戰,俘斬二千人,編戍者一萬餘人,剩餘四十萬人全部遣返安置,也不差幾名孕婦。

  只是不曾想,這些反賊邪教的信仰,也傳承得這麼好。

  葉向高喃喃自語:「難怪方才傳道的手法這般詭譎,原來是白蓮教的路數。」

  要不怎么小屋黑黢黢的,還弄得煙燻火燎,聚在一起訴苦呢?

  敢情是有意為之。

  也難怪這些人要霸占會館,也難怪士人百姓輕易就被蠱惑,邪說配邪教,當真是天作之合,發展信眾著實迅猛!

  江南這鍋粥里,老鼠屎還真是不少。

  不過,想到這裡,葉向高又覺得有些奇怪,白蓮教大部都在土蠻汗下轄的板升活動,就算江南有餘孽,也沒理由跟舊黨合流啊—新政是好是壞,也不關這些邪教徒的事啊!

  他想不過個所以然,乾脆問了出來。


  朱舉人聞言,也一時沉默。

  對白蓮教有影響力,同時又對新政恨之入骨————不知為何,突然想到一位許久不見的故人。

  總不至干創製南權理論的是北人,提供資金支持的也是北人吧?

  也是真很有趣了。

  想著想著,朱舉人不由笑出聲來:「無妨,你我想不出來,允長青總是知道的,再不濟,他背後不是還有一位州學正麼?」

  葉向高聽得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神情一振。

  果然,這位好友深夜叫上自己,並不是散步閒聊的,要抓人了啊!

  他深吸一口氣,貼近道:「朱兄,計將安出?」

  如此情形,必然是有事吩咐,朋友之間,就該這樣相互託付的!

  朱舉人轉過頭,看向葉向高:「方才葉兄在船上說,有位世叔在衙門裡當差?」

  葉向高恍然,點頭道:「是我父的學生,現任州衙從七品判官,朱兄的意思是——

  別看小葉才二十出頭,但父親可已經六十了,中間隔著代,父親的學生自然得叫世叔。

  朱舉人聞言微微頷首,這官職不大不小,正合適。

  按理說,州學的學子犯了事,都是州學、提學副使、國子監這一條線出面處理,衙門不能直接

  插手,得去函給州學,奪去學子出身文字,才能審案—跟代表差不多。

  但州學都爛成這樣了,肯定不指望了,相反,正要利用一二,藉此看看哪些人出來爭奪辦案權0

  「葉兄,你我儒生,路見不平,豈能坐視?」

  他拍了拍葉向高的肩膀,義正言辭道:「咱們去報官罷!」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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