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9章 翻牆

  北邊的路是直的,一條道走到黑,不拐彎,不猶豫。南邊的路彎彎繞繞的,一會兒上坡,一會兒下坡,一會兒被一條小河攔住了,得繞過去,一會兒又被一片竹林擋了,得穿過去。

  赤牙騎在刺頭上,看著路兩邊越來越密的竹林,整個人都不好了。

  「這什麼樹?怎麼長成這樣?」

  「竹子。」鄭毅說。

  「竹子是什麼?」

  沈鳶在後面輕聲說:「竹子和樹不一樣。樹是實心的,竹子是空心的。」

  赤牙伸手想去摸一下路邊伸出來的竹枝,手還沒碰到,那根竹枝彈了一下,把他嚇得縮回了手。

  「它動了!」

  「有風。」鄭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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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牙警惕地看著那片竹林,總覺得那些竹子不太對勁。

  「南邊的人種這麼多竹子幹什麼?」

  沈鳶笑了笑:「竹子有用。能做椅子,能做籃子,能做筷子,還能吃。」

  「竹子能吃?」

  「竹筍。你沒吃過?」

  赤牙搖了搖頭。

  沈鳶想了想,覺得也是。赤牙從出生起就在北地,北地不長竹子,他怎麼可能吃過竹筍。

  「到了江南我請你吃。」沈鳶說。

  赤牙的眼睛又亮了。

  「好吃嗎?」

  「好吃。春天的最嫩,冬天的最鮮。現在這個季節,應該能吃到冬筍了。」

  赤牙開始咽口水了。

  鄭毅在前面聽得一清二楚,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竹林的盡頭出現了一片開闊地。地上長滿了齊腰高的茅草,茅草已經開始枯黃了,風一吹,整片草地像波浪一樣起伏,發出沙沙沙的聲音。茅草叢中零星地長著幾棵野柿子樹,樹上掛滿了橘紅色的小柿子,像一盞盞小燈籠。

  赤牙被那片茅草地迷住了。他覺得北地也有草,但北地的草是貼在地上長的,從來不站這麼高。他把刺頭拴在一棵樹上,跑進草地里滾了一圈,整個人被茅草淹沒了,只露出一雙靴子。

  沈鳶在路邊看著,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一次她笑得不小了,嘴角彎得很明顯,眼睛也彎了,像兩個月牙。

  鄭毅坐在馬上,低頭看著草地里那兩隻亂蹬的靴子,又看了看沈鳶的笑臉。

  「他像不像一條狗?」他說。


  沈鳶笑得更利害了,用手捂著嘴,怕自己笑得太大聲。但她肋骨那處的傷還沒好,笑大了牽動了傷處,疼得她「嘶」了一聲,笑容變成了一臉苦相。

  鄭毅翻身下馬,走到她旁邊。

  「別笑了。」

  「我沒笑。」

  「你剛才笑了。」

  沈鳶捂著肋骨,慢慢蹲了下去。疼勁兒過去了,她還蹲在地上沒起來。

  「鄭公子。」

  「嗯。」

  「你是不是從來不會大笑?」

  鄭毅想了想。

  「笑過。很少。」

  沈鳶抬起頭看著他。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臉映得很亮,那雙黑亮的眼睛裡映著鄭毅的影子。

  「我覺得你不是不愛笑,你是把笑都省著用了。」

  鄭毅沒接話,伸手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赤牙從草地里爬出來的時候,頭上頂著一腦袋的草屑,臉上還粘著一片枯葉子,整個人像個剛從草垛里鑽出來的刺蝟。他一邊拍身上的土一邊嘿嘿地笑,笑得像個傻子。

  「鄭公子,這地方太好玩了!我能在這兒再玩一會兒嗎?」

  「不能。趕路。」

  赤牙的笑臉垮了,但只垮了一瞬,又支棱起來了。他把頭上的草屑扒拉乾淨,翻身上馬,嘴裡嘟囔著:「江南肯定比這兒更好玩。」

  沈鳶重新爬上紅棗的背,把剛才笑歪了的馬鞍正了正。

  「赤牙。」

  赤牙轉頭看她。

  「江南確實比這兒好玩。」

  赤牙又笑了,笑得露出了一排白牙。

  太陽開始往西邊偏了,陽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印在路面上,像三根細長的棍子。

  沈鳶騎在馬上,看著前面鄭毅的背影。他的背影不算寬,但很穩,像一塊立在那裡的石頭,風吹不動,雨打不動。

  她忽然覺得,從北邊到南邊的這條路,好像也沒有她想的那麼可怕。

  至少不是一個人。

  越往南走,天就越軟。

  不是那種一下子變暖和的軟,是慢慢滲透進來的——風不那麼硬了,刮在臉上不像刀子,像一塊涼了的綢子貼過來,意思到了,但不傷人。路兩邊的樹也變了,北地的楊樹和槐樹漸漸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些沈鳶叫得出名字、鄭毅叫不出的樹——有的葉子還沒落,綠得發暗;有的已經光了大半枝丫,剩幾片黃葉子掛在梢頭,風一吹就轉,像不肯走的蝴蝶。


  赤牙對這些樹沒什麼興趣,他對路邊的水塘有興趣。

  北地也有水,但北地的水是河,是溪,是流著的東西,存不住。南邊的水是一窪一窪的,安安靜靜地蹲在路邊,不動,像一塊塊被人丟在地上的灰藍色綢布。水面上浮著枯葉,偶爾有一根枯枝探出來,頂上站著一隻翠鳥,藍得發亮。

  「鄭公子,那是什麼鳥?」赤牙指著那隻翠鳥問。

  「翠鳥。」

  「翠鳥是什麼鳥?」

  鄭毅想了想,發現自己也說不清楚,於是轉頭看了沈鳶一眼。

  沈鳶騎在紅棗上,正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感覺到鄭毅的目光,抬起頭來。

  「翠鳥吃魚的。」她說,「嘴又長又尖,從天上紮下去,能把水裡的魚叼出來。」

  赤牙聽得入神,又多看了那隻翠鳥兩眼。翠鳥大概是感覺到了他的目光,翅膀一振,貼著水面飛走了,留下一串藍色的殘影在赤牙眼睛裡晃了好一會兒。

  「真好看。」赤牙說。

  沈鳶看著那隻翠鳥消失的方向,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我以前在家的時候,後院也有一隻翠鳥。每年春天都來,在池塘邊的柳樹上做窩。我弟弟最喜歡它,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後院看看它來了沒有。」

  她停了一下。

  「今年春天它沒來。」

  赤牙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但憋了半天只憋出了一句:「可能是路上耽誤了。」

  沈鳶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沒說什麼。

  鄭毅放慢了馬速,等沈鳶跟上來並排走。

  「離你家還有多遠?」

  沈鳶抬頭看了看太陽的位置,又看了看路兩邊的地形。

  「照著這個速度,再有四天能到湖州地界。」她頓了頓,「但我不知道到了之後該怎麼辦。」

  「到了再說。」

  沈鳶側過頭看了鄭毅一眼。

  「你一直都是這樣?走一步看一步?」

  「走一步看一步,比走一步看十步省力氣。」鄭毅說,「因為你永遠看不准十步以外是什麼。」

  沈鳶想了想,覺得這話說得好像有道理,又好像沒什麼道理,但她沒有再問了。

  第四天,他們進了湖州地界。

  沈鳶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是抖的。

  不是那種明顯的、讓人一聽就聽得出來的抖,而是一種很細微的、被壓在喉嚨底下的顫。她說完「湖州地界」四個字之後,嘴唇就閉上了,抿成一條線,下巴微微抬著,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


  路變寬了。

  不是官道那種寬,是那種被人走多了、車碾多了之後自然形成的寬。路兩邊開始出現成片的桑樹林,桑樹的葉子已經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條在風裡輕輕搖著,像一排排站著打瞌睡的老人。桑林後面是一塊一塊的水田,田裡的稻子早就收了,只剩下齊刷刷的稻茬立在淺水裡,水面上漂著一層薄薄的綠藻。

  赤牙看著那些水田,覺得奇怪。

  「這地里怎麼全是水?」

  「種水稻的。」鄭毅說。

  「水稻是什麼?」

  「就是稻子。你吃的米就是稻子上剝下來的。」

  赤牙瞪大了眼睛,看了看那些水田,又想了想自己吃過的米飯,怎麼都無法把那碗白花花的東西和眼前這片爛泥地聯繫起來。

  沈鳶沒有參與他們的對話。她的目光一直在路兩邊的景物上掃來掃去,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又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已經不在了。

  經過一座石橋的時候,她忽然勒住了馬。

  橋不大,單孔,青石砌的,橋欄杆上長滿了青苔,綠得發黑。橋下的水很淺,能看見河底的卵石和枯枝。橋頭立著一塊石碑,碑上的字被風雨剝蝕得模模糊糊的,只看得清「湖州」兩個字。

  沈鳶在橋上停了很久。

  赤牙不明白她為什麼不走,想開口問,被鄭毅一個眼神攔住了。

  三個人就那麼站在橋上,風吹著桑樹光禿禿的枝條,發出細細的嗚嗚聲,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走吧。」沈鳶忽然說,雙腿輕輕一夾馬腹,紅棗邁開步子,蹄子踩在石橋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城南。

  沈鳶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比之前穩了一些。

  鄭毅跟在她後面,穿過了一條又一條窄巷子。巷子兩邊的牆很高,灰磚砌的,牆頭上長著狗尾巴草,草穗子已經枯黃了,在風裡東倒西歪地搖著。有些牆面上糊著白灰,白灰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面灰黑色的磚,像一張長滿了斑的臉。

  路上的人不多。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從對面走過來,擔子兩頭掛滿了針線、脂粉、小孩的玩具,走一步搖一下撥浪鼓,咚咚咚的聲音在巷子裡來回彈了好幾下。他看了沈鳶一眼,又看了鄭毅一眼,目光在他們身上停了一瞬,然後低下頭,挑著擔子走過去了。

  沈鳶在一扇黑漆門前停下來。

  門不大,兩扇對開,上面的黑漆已經斑駁了,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木頭。門楣上方有一塊匾,匾上的字被人用什麼東西刮掉了,只剩下幾個模糊的筆畫,像是什麼字被人硬生生地從中間挖走了,留下幾個深深淺淺的凹坑。


  門口種著兩棵桂花樹。

  樹還在。

  沈鳶看著那兩棵桂花樹,眼眶一下子紅了。

  樹很高了,比門楣還高出大半截,枝丫亂糟糟地伸向天空,像是很久沒有人修剪過了。樹下落了一地的枯葉和幹掉的桂花,桂花的香味早就散了,只剩下乾枯的花殼,踩上去沙沙地響。

  「桂花開了的時候,整條巷子都是香的。」沈鳶說,聲音低得像是怕驚動什麼,「我爹說,這兩棵樹是他搬來的時候種的。種的時候才到我腰那麼高。」

  她伸出手,摸了摸離她最近的那根樹幹。樹皮粗糙,上面有深深淺淺的紋路,像是刻著很多看不見的字。

  鄭毅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

  赤牙牽著三匹馬,站在巷子口,不太敢過來。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這時候不該過去。

  沈鳶摸了很久的樹幹,終於收回了手。

  「門鎖了。」她說。

  鄭毅走過去看了一眼。門上的鎖已經鏽死了,鎖眼裡全是鐵鏽和灰塵,鑰匙插進去也打不開的那種。門縫裡看進去,裡面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

  「翻牆。」鄭毅說。

  沈鳶看了他一眼。

  「你翻。我肋骨沒好。」

  鄭毅沒說什麼,後退兩步,往上一躥,兩手搭住牆頭,翻身上去,穩穩地騎在了牆頭上。他低頭看了看院子裡面——荒了。鋪地的青磚縫裡長滿了草,草都枯了,東倒西歪地趴在地上。正房的窗戶破了兩扇,窗紙被風吹得稀爛,木頭窗欞上掛著幾根殘留的紙片,在風裡一飄一飄的。廊下的柱子上還留著半截對聯,紅紙已經褪成了粉白色,上面的字也看不清了。

  鄭毅從裡面把門閂抽開,打開了門。

  沈鳶站在門口,看著院子裡的景象,沒有動。

  她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但她沒有哭,從頭到尾一滴眼淚都沒有掉。她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個被人從很遠的地方帶回來的東西,被放在了它原本應該在的地方,卻發現這個地方已經不再是它離開時的樣子了。

  她邁過門檻,走進院子。

  腳下的枯草被她踩得咔嚓咔嚓響,聲音在空蕩蕩的院子裡傳得很遠。她走到正房門口,推開了那扇破了的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像是什麼東西在尖叫。(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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