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0章 為了錢?
正房裡空了。
桌椅沒了,條案沒了,牆上掛的字畫沒了,連地上鋪的磚都被撬走了幾塊,露出下面的泥土。牆角有一隻翻倒的瓷碗,碗口缺了一大塊,上面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地上有幾片碎紙,被踩爛了,看不出上面寫過什麼。
沈鳶站在正房中間,慢慢轉了一圈。
「都拿走了。」她說。
聲音很平。
鄭毅跟在她後面進來,目光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掃了一遍。
「這不是一般的抄家。」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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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鳶轉過頭看著他。
「一般的抄家,砸了就完了。這不一樣——這是有人把值錢的東西一樣一樣搬走的。桌椅、條案、字畫,連地上的磚都沒放過。」鄭毅蹲下來,看了看那幾塊被撬走的磚留下的坑,「磚不值錢,但磚下面的東西可能值錢。」
沈鳶愣住了。
她蹲下來,順著那個坑往下看了一眼。坑不深,下面就是泥土,什麼都沒有。
「你覺得我爹埋了東西在下面?」
「不確定。」鄭毅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但至少說明,有人在這個院子裡翻找過。不是隨便砸一砸就走的,是認認真真地找過。」
沈鳶的臉白了一下。
「他們找什麼?」
「不知道。」鄭毅看著她,「但你覺得呢?」
沈鳶沉默了很長時間。她站起來,走到那面空了的牆前面,伸出手,在牆上摸了一下。牆面上的白灰掉了,露出裡面的青磚,磚縫裡嵌著灰白色的石灰,有些地方長出了白色的霉斑。
「我爹的書房在二樓。」她忽然說。
兩個人上了樓。
二樓的格局和一樓不一樣。樓梯上去是一條短廊,短廊盡頭是一間朝南的房間,門開著,裡面也和一樓一樣——空了。書架沒了,書桌沒了,椅子沒了,連牆上掛著的那個「寧靜致遠」的匾額也沒了。地上散落著幾頁紙,被踩得皺巴巴的,上面寫著一些看不懂的帳目。
沈鳶蹲下來,撿起那幾張紙看了看,又放下了。
「不是我爹的筆跡。」
鄭毅走到窗戶邊,推開那扇半掩的窗扇。窗戶外面是巷子,巷子對面是一排灰瓦屋頂,屋頂上趴著一隻花貓,正懶洋洋地舔著爪子。花貓看見窗戶開了,抬頭看了鄭毅一眼,又低下頭繼續舔。
「你爹有沒有什麼特別信任的人?」鄭毅轉過身來,「朋友、生意夥伴、世交——那種出了事能託付的人?」
沈鳶想了想,搖了搖頭。
「我爹這個人……做生意可以,交朋友不行。」她靠在牆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牆上一個凸起的釘子,「他總覺得朋友多了是非多。他跟我說過,做生意的人不需要朋友,需要的是信得過的夥伴。但夥伴是生意上的,不是私交上的。」
「那有沒有信得過的夥伴?」
沈鳶又想了想,眉頭微微擰了起來。
「有一個。但我不確定。」
「誰?」
「曹芳。」
鄭毅把這個名字在嘴裡過了兩遍,沒聽過。
「曹芳是什麼人?」
沈鳶低著頭,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
「我爹以前提過他幾次。每次提的時候都不是在談生意,是在家裡吃飯的時候,隨口說起來的。他說曹芳這個人……做人本份,做事踏實,在湖州做了十幾年的糧食生意,不大,但穩。我爹說沈家對曹芳有恩——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具體什麼事我不知道,我爹沒說清楚。他只說了一句話。」
沈鳶抬起頭,看著鄭毅。
「他說,如果有一天沈家出了什麼事,可以去找曹芳。這個人會幫忙的。」
鄭毅沉默了一會兒。
「你爹說這句話的時候,是什麼情境?」
沈鳶皺起眉,努力回想。
「好像是我十四歲那年的秋天。那天晚上我爹在院子裡喝酒,我陪他坐著。他喝多了,忽然說了這麼一句。我當時沒當回事,以為他喝醉了說胡話。後來他也再沒提過。」
「那你和你爹之間,來往多嗎?這位曹芳。」
「不多。逢年過節他會派人送些東西過來,魚啊、米啊、自己家釀的酒什麼的,但人很少親自來。我見過他一兩次,印象里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不高,胖胖的,說話聲音很輕,像怕嚇著人似的。」
鄭毅靠在窗台上,一隻腳搭在窗沿上,兩手抄在袖子裡。
「你覺得他能信嗎?」
沈鳶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她頓了頓,「但我爹說過的話,我信。」
鄭毅看了她一眼,從窗台上跳下來。
「他在湖州什麼地方?」
「城東。糧食巷。」
糧食巷比沈鳶家那條巷子寬一些,也熱鬧一些。巷口有一家賣油條的鋪子,油鍋里的油正翻著花,幾個早起的人端著碗在門口等著,油條的香味混著清晨的濕氣,在巷子裡瀰漫開來。再往裡走,左邊是一家雜貨鋪,門板已經卸了,夥計正拿著雞毛撣子撣櫃檯上的灰;右邊是一家豆腐坊,石磨轉得嗡嗡響,乳白色的豆漿從磨縫裡流出來,淌進下面的木桶里。
曹芳的鋪子在巷子中間,兩扇木門,門口掛著一塊匾——「曹記糧行」。匾是黑底金字,字是正楷,寫得規規矩矩的,不張揚,也不寒酸。
鋪子的門開著,裡面光線有點暗,能看見靠牆摞著一袋袋的糧食,麻袋上寫著「大米」「小米」「黃豆」之類的字。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人,低著頭在打算盤,算盤珠子噼里啪啦地響,聲音又快又脆。
沈鳶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
鄭毅站在她身後半個身位,赤牙牽著三匹馬站在巷子對面,假裝在看油條鋪子,眼睛卻一直往這邊瞟。
沈鳶深吸了一口氣,邁過了門檻。
櫃檯後面那個人抬起頭來。
四十多歲,圓臉,皮膚白淨,下巴上沒什麼胡茬,眉毛淡淡的,眼睛不大但很亮。身上穿著一件灰藍色的棉袍,料子不差但也不算好,袖口磨得有點發白了。他看見沈鳶的時候,手裡的算盤停了一瞬——就一瞬——然後繼續撥了一下,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但鄭毅看見了。那一瞬間的停頓,那個人眼睛裡閃過的東西,不是驚訝,是警惕。
「客官買點什麼?」曹芳的聲音很輕,果然是沈鳶說的那種「像怕嚇著人似的」聲音。
沈鳶站在櫃檯前面,兩隻手垂在身側,攥著衣擺的邊,攥得指節泛白。
「曹叔叔。」
曹芳手裡的算盤徹底停了。
他看著沈鳶,上上下下地看,從她的臉看到她的衣裳,從她的衣裳看到她手腕上的銀鐲子,又從銀鐲子看回她的臉。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再張開的時候,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客客氣氣的、生意人的聲音,而是一種沙啞的、像是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的聲音。
「你是……沈家的?」
沈鳶點了點頭。
曹芳從櫃檯後面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發出刺耳的刮地聲。他繞過櫃檯,走到沈鳶面前,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兩隻手抬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抬起來,像是想碰她又不敢碰。
「你是懷遠的閨女?」他的聲音在抖,「你是鳶丫頭?」
沈鳶的眼眶紅了,但沒哭。
「是我,曹叔叔。」
曹芳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不是那種一滴一滴往下掉的,是像決了堤一樣,整張臉一下子濕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灰藍色棉袍的前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你還活著……」他的聲音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又悶又啞,「你還活著……」
他伸出手,這一次沒有猶豫,兩隻手緊緊攥住了沈鳶的手。他的手很厚,很暖,掌心全是汗,攥得沈鳶的手指都有些疼了。
「他們都跟我說沈家沒了,一個都沒剩。我去你家看過,門鎖著,匾被人颳了,院子裡荒了。我問了街坊,街坊說那天晚上聽見動靜,誰都不敢出來看。第二天一早,你家就空了。」
他頓了頓,眼淚還在淌,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我派人去找過。找了半個多月,什麼都沒找到。我以為……我以為你也……」
他說不下去了,鬆開沈鳶的手,轉過身,用袖子使勁擦了一把臉。袖子濕了一大片,他擦完了又擦,像是在擦一件怎麼都擦不乾淨的東西。
鄭毅站在門口,一直沒有出聲。
赤牙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油條鋪子那邊溜過來了,站在鄭毅身後,探頭探腦地往裡看。他看見曹芳哭成那個樣子,愣了一下,然後默默地把頭縮了回去,靠在門框上,假裝自己什麼都沒看見。
曹芳終於止住了眼淚,但眼睛還是紅的,鼻頭也是紅的,整張臉像被水洗過一樣。他用力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鄭毅,又看了看門外那個探頭探腦的赤牙。
「這兩位是……」
「北邊來的。」沈鳶說,「救了我的人。」
曹芳的目光在鄭毅身上停了片刻,然後深深地鞠了一躬。不是那種隨隨便便點一下頭的鞠躬,是彎下腰去,腰彎得很深,頭幾乎要碰到膝蓋的那種。
「多謝。多謝。」
鄭毅伸手扶了他一下。
「曹掌柜,不用這樣。」
曹芳直起身,用手背又擦了一下眼角,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緒都壓下去。他轉過身,走到門口,往外看了看巷子兩頭,然後把門關上了。
門關上之後,鋪子裡暗了很多。光線從門板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上畫了幾條細細的光線。
曹芳搬了三把椅子過來,讓沈鳶坐下,讓鄭毅坐下,猶豫了一下,又搬了一把給赤牙。赤牙擺擺手,蹲在了門口。
「曹叔叔,我家到底發生了什麼?」沈鳶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我只知道有人殺了我全家,但我不知道是誰,不知道為了什麼。」
曹芳坐在櫃檯沿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等他再抬起頭的時候,眼眶又紅了,但這次沒有哭。
「你知道趙家嗎?」
沈鳶想了想,點了一下頭。
「趙家是做綢緞生意的,城西那個趙家?」
「對。城西趙家。」曹芳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三個人能聽見,「表面上是做綢緞的。但趙家真正賺錢的生意,不是綢緞。」
「是什麼?」
曹芳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鄭毅。
鄭毅坐在椅子上,表情沒什麼變化,像是在聽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情。
「漕運。」曹芳說。
沈鳶的眉頭皺了一下。
「趙家做漕運?湖州的漕運不是一直被王家攥著嗎?」
「那是明面上的。」曹芳搓了搓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繼續往下說,「實際上,最近兩年,湖州到臨安這條線上的漕運,有一半已經落到趙家手裡了。不是明著搶的,是……是用了一些手段。」
「什麼手段?」
曹芳看了沈鳶一眼,那個眼神里有心疼,有猶豫,還有一種「我不忍心告訴你」的東西。
「你爹在中間牽的線。」
沈鳶的臉白了。
鄭毅的眉頭微微一挑。
曹芳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是在用氣音說話。
「你爹做茶葉生意,跟趙家有長期的往來。趙家想插手漕運,但王家的勢力太大,趙家啃不動。你爹就幫趙家找了個人——這個人是誰我不知道,你爹沒跟我說過。但那個人幫趙家打通了臨安那邊的關節,趙家這才吃下了半條漕運線。」
沈鳶的手指在膝蓋上攥成了拳頭。
「我爹……我爹為什麼要幫趙家做這種事?」
曹芳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你爹沒跟我說過。但我猜……是為了錢。」
沈鳶的身子晃了一下。
「你爹做生意做到最後那幾年,資金鍊出了大問題。茶葉生意看著大,底子薄。他那年壓了太多貨,又趕上南邊茶價大跌,幾筆大帳收不回來,現金流斷了。」曹芳的聲音又輕又澀,「他沒跟你說過這些吧?」
沈鳶搖了搖頭,搖得很慢。
「他從來不在家裡說生意上的事。」
「他就是那種人。天塌下來自己扛著。」曹芳嘆了口氣,「他幫趙家牽這條線,應該是收了一大筆錢。那筆錢,剛好夠他填上資金鍊的窟窿。」(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