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8章 短暫的停頓
話沒說完,鄭毅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但赤牙立刻就閉嘴了。他低下頭,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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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鳶倒是沒有太大的反應。她只是沉默了幾息,然後說了一句。
「她和我爹一起走的。」
赤牙把嘴閉得更緊了,一路沒再說話。
傍晚的時候,三個人到了一個小鎮。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從頭走到尾用不了一盞茶的工夫。街兩邊有雜貨鋪、鐵匠鋪、糧店、藥鋪,還有一家兼做客棧的酒館。酒館的幌子掛在門口,布已經褪成了灰白色,但還能看出上面寫的是「平安客棧」三個字。
鄭毅在客棧門口下了馬,把韁繩遞給迎出來的夥計。
「三間房。馬餵好。」
夥計接過韁繩,看見沈鳶的臉,多看了兩眼,又趕緊把目光移開了。
客棧不大,一共就四五間客房。鄭毅要了三間——沈鳶住最裡面那間,靠窗,安靜一些;赤牙住中間;他自己住靠樓梯那間。
沈鳶進了房間,沒有急著躺下。她把窗戶打開看了看外面——窗後是一個小院子,院子裡種著一棵石榴樹,樹上還掛著幾個沒摘的石榴,皮已經幹了,裂開了口子,露出裡面暗紅色的籽。院子角落裡有一口水缸,缸里養著幾根水草,水上漂著一片落葉。
她把窗戶關上,坐在床邊,從布袋裡拿出骨婆給的藥粉,又拿了一小壺黃酒——這是鄭毅在路上買的,專門給她換藥用的。
她解開衣服,低頭看了看自己肋骨的傷處。青紫色的淤血已經散了大半,變成了淡淡的黃色,但按上去還是疼的。她把藥粉倒進一個小碗裡,倒了一點黃酒,用筷子攪成糊狀,然後敷在傷處。藥膏接觸皮膚的時候涼絲絲的,帶著一股草藥特有的苦味。
她用布條把藥膏固定好,重新穿好衣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門外有人敲門。
「沈姑娘,下來吃飯了。」是赤牙的聲音,歡快得像只麻雀,「鄭公子說今天吃羊肉麵,掌柜的說他家的羊肉是今天早上剛宰的,新鮮得很!」
沈鳶應了一聲,推門出來。
赤牙站在走廊上,臉上的表情興奮得像個小孩子。
「你聞見沒有?好香!」
沈鳶深吸了一口氣。確實香。羊肉的膻味被香料壓住了,只剩下一種濃郁的、醇厚的肉香,從樓下的大堂里飄上來,順著樓梯往上爬,把整個走廊都灌滿了。
兩個人下了樓。鄭毅已經坐在大堂里了,面前擺著三碗面,正用筷子把碗裡的蔥花攪勻。他看見沈鳶下來,把那碗蔥花少一點的推到了她面前。
「辣不辣?」沈鳶看了一眼碗裡紅亮亮的湯。
「不辣。北邊的羊肉麵不放辣子。」
沈鳶拿起筷子,挑了幾根面送進嘴裡。麵條是手擀的,不粗不細,筋道有嚼勁;湯是羊肉熬的,濃而不膩,鹹淡剛好;羊肉切成了厚片,燉得軟爛,用舌頭一抿就化了。
她吃了第一口,停了片刻,然後開始一口接一口地吃。
赤牙在旁邊吃得呼嚕呼嚕響,吃兩口面喝一口湯,喝完了還要把碗端起來舔一圈,被鄭毅看了一眼才把碗放下。
沈鳶吃完了大半碗面,把筷子放下,看著碗裡剩下的湯發呆。
「怎麼了?」鄭毅問。
「沒什麼。就是覺得……好久沒吃過這麼熱呼的飯了。」
赤牙在一旁插嘴:「沈姑娘,你以前在南邊吃的東西,比這個好吃吧?」
沈鳶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一定。我爹以前老說,好吃的東西不在貴,在餓。餓的時候吃什麼都好吃,不餓的時候吃什麼都不香。」她低頭看了看面前的碗,「我現在應該挺餓的。」
赤牙沒聽懂,但覺得這話好像挺有道理的。
吃完飯,赤牙搶著去洗碗。他端著三個碗跑到後院,跟掌柜的借了熱水,蹲在水缸旁邊一個一個地洗,洗得還挺認真。
沈鳶坐在大堂里,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看著門口暗下來的天色。
「鄭公子。」
「嗯。」
「從這裡到江南,要走多久?」
「看天氣。快的話二十天,慢的話一個月。」
沈鳶點了點頭,把茶杯轉了兩圈。
「你想好到了江南先去哪裡了嗎?」
「先去你家。」
沈鳶的手停了。
「我家在湖州。城南有一條河,河邊有一片老宅子,門口種著兩棵桂花樹。那就是我家。」她頓了頓,「但我不知道現在那裡還剩下什麼。」
「去看看就知道了。」鄭毅說。
沈鳶抬起頭,看著鄭毅。
「你真的覺得我家裡會留下什麼東西嗎?」
「你爹做了二十多年生意,從一個賣茶葉蛋的做到江南最大的茶商之一。這樣的人,不會什麼後手都不留。」鄭毅靠在椅背上,看著門口那盞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燈籠,「他可能沒來得及告訴你,但他一定留了東西。」
沈鳶沉默了很久。
「我有時候做夢,夢到我爹還活著。他坐在書房裡算帳,我在旁邊給他磨墨。他說鳶兒,你磨的墨太濃了,寫出來的字化不開。我說爹,是你蘸的墨太多了。他說你這個小丫頭,什麼都要跟我頂嘴。」
她說著說著,聲音慢慢小了。
「後來醒了,發現是夢。書房的燈滅了,墨幹了,人也沒了。」
大堂里很安靜。櫃檯的後面,掌柜的撥算盤的聲音也停了。外面的天徹底黑了,只有門口那盞燈籠還亮著,在風裡輕輕地晃,把橘黃色的光一明一暗地投在地上。
鄭毅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
他把自己的茶杯續滿了,又給沈鳶倒了一杯熱水。
「明天還要趕路。早點歇著。」
沈鳶點了點頭,端著那杯熱水,慢慢上了樓。
赤牙從後院回來的時候,手上還滴著水,袖子挽到胳膊肘,整個人濕漉漉的,像只剛從河裡爬上來的水獺。
「鄭公子,我把碗都洗了,還給廚房的水缸挑滿了水,掌柜的說我是個好小伙。」
鄭毅看了他一眼。
「早點睡,明天一早出發。」
赤牙應了一聲,蹬蹬蹬跑上樓去了。跑到一半又折返下來,探出腦袋問了一句:「鄭公子,明天早上吃什麼?」
「路上再說。」
赤牙「哦」了一聲,又蹬蹬蹬跑上去了。
鄭毅一個人坐在大堂里,把最後一杯茶喝完。茶水已經涼了,喝起來有點苦,但回甘很重。他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到門口。
門外的街上已經沒有人了。兩邊的鋪子都關了門,只有遠處一家藥鋪還亮著燈,從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光。天上有星星,不多,但很亮,像是被人一顆一顆擦乾淨了才掛上去的。
他站了一會兒,吹滅了門口的燈籠,關上大門,上了樓。
走廊上很安靜。沈鳶的房間已經沒有光了,赤牙的房間也是。只有他自己的房間裡,桌上那盞油燈還亮著——他出門前故意留著的。
他推門進去,在床邊坐下,把靴子脫了,仰面躺倒在床上。
床板有點硬,被褥有股淡淡的皂角味,窗戶外面偶爾傳來一聲狗叫。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第一次到北地的時候,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想起穆大叔遞給他第一碗熱酒的時候,酒辣得他眼淚都出來了。想起骨婆第一次見他時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不怎麼靠譜的東西。
想起沈鳶在東門外的山上,渾身是血地躺在草叢裡。
想起阿古和赤那的手上那些乾涸的血跡。
想起那個吞毒的人嘴角流出的黑紅色的血。
想起沈鳶說「連狗都沒放過」的時候,臉上那個不像笑的笑。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
牆是土坯的,刷了一層白灰,白灰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牆頂一直裂到牆腳,像是大地上的一條乾涸的河。
鄭毅看著那道裂縫,慢慢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三個人就出了門。
赤牙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嘴裡卻已經嚼上了一個熱乎乎的燒餅——這是掌柜的特意早起給他們烙的,說路上帶著吃。沈鳶也拿了一個,用油紙包好,塞在布袋裡。鄭毅沒拿,他的那份給了赤牙,赤牙兩口就吃了,吃完還舔了舔手指頭。
出了鎮子,官道拐了一個彎,開始往南走。
路兩邊的景色又變了。莊稼地漸漸被丘陵代替,遠處出現了一片一片的樹林,樹葉子還沒落完,紅紅黃黃的,像是有人拿刷子在大地上刷了一層又一層的顏色。
赤牙從沒看過這種景色。北地的秋天要麼是黃,要麼是灰,要麼是白,從來沒有這麼多顏色混在一起。他看得眼睛都直了,馬也不騎了,歪著身子掛在馬背上,恨不得把臉貼到那些樹葉子上去。
「鄭公子!那是什麼樹?葉子怎麼是紅的?」
「楓樹。」
「那個呢?黃的那個?」
「銀杏。」
「那個呢?矮矮的那個,葉子像巴掌一樣的?」
「……那是蓖麻。」
赤牙「哦」了一聲,又問:「蓖麻是什麼?」
鄭毅沒回答。
沈鳶在後面抿著嘴笑了一下。
「蓖麻是一種草,種子能榨油。」
赤牙恍然大悟,又問:「油能喝嗎?」
「不能。點了能燒。」
赤牙想了想,覺得也挺神奇的。
走了一上午,太陽從東邊慢慢爬到了頭頂,曬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沈鳶把那件厚皮袍脫了,搭在馬背上,只穿著一件夾棉的藍布襖。襖子是孫老闆的媳婦幫她改的,原來是火鬃部一個婦人的舊衣裳,改了改腰身,穿在沈鳶身上倒也合身。
赤牙看著沈鳶的藍布襖,又低頭看看自己身上那件灰撲撲的羊皮襖,忽然覺得不太滿意。
「沈姑娘,你這個襖子的顏色好看。」
沈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襖子,又看了看赤牙的羊皮襖。
「你喜歡藍色?」
「喜歡。看著不像北邊來的。」
鄭毅在前面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你本來就北邊來的。」
赤牙張了張嘴,覺得這話也對,但還是覺得藍色的好看。
中午在一個村口的茶攤上歇腳。
茶攤很簡單,一張破桌子,兩條長凳,一個燒著開水的鐵壺。擺攤的是一個六七十歲的老漢,臉上全是褶子,笑起來嘴裡的牙只剩了三四顆。他在碗裡放了一把碎茶葉,開水一衝,茶葉在碗裡翻滾了幾下,慢慢沉了下去,茶湯顏色很淺,淡得像水。
「幾位客官從北邊來?」老漢端著茶碗過來,笑眯眯地問。
鄭毅點了點頭。
老漢看了沈鳶一眼,又看了赤牙一眼。
「這是去南邊?」
「去江南。」
老漢「哦」了一聲,也沒多問,轉身回茶攤後面坐著去了。過了一會兒,他又站起來,端了一碟子花生米過來,放在桌上。
「送的。不要錢。」
赤牙抓了一把花生米扔進嘴裡,嚼得嘎嘣響。
「大爺,您在這兒擺攤多久了?」
老漢想了想,伸出四個手指頭。
「四十年了?」
老漢搖頭。
「四年?」
還是搖頭。
「四個月?」
老漢笑了,露出那三四顆牙。
「四十年。」
赤牙差點被花生米噎住。
「那您剛才不是伸出四個——」
「四個指頭,就是四十年。」老漢眯著眼,「我手指頭不夠用,四十和四都是一個手勢。」
赤牙看著老漢那布滿老繭的手,想了想,覺得好像也沒毛病。
沈鳶喝著那碗淡得像水的茶,看著茶攤後面那棵老槐樹。槐樹的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個張開五指的手掌。樹底下有一窩小雞,母雞帶著五六隻毛茸茸的小雞在刨土找蟲吃,小雞們擠在一起,嘰嘰嘰地叫著。
她看著那些小雞,忽然說了一句。
「我小時候養過雞。」
赤牙感興趣了:「真的?」
「真的。養了三隻。一隻叫小花,一隻叫小黃,一隻叫……」
她停了一下。
「還有一隻叫什麼來著?」
她想了想,沒想起來。
赤牙沒注意到她短暫的停頓,正忙著把最後幾顆花生米倒進手心裡。
歇了半個時辰,三個人繼續趕路。
路越往南走,越不像北邊的路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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