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7章 最好的補藥
烏沉點了一下頭,這次沒有再說什麼。
第三件是沈鳶的身體。
骨婆不太高興。
「她的肋骨還沒好利索,你就帶她跑那麼遠的路?」骨婆站在院子裡,手裡攥著一把草藥,語氣硬得像北地的凍土,「鄭毅,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急了。」
鄭毅蹲在水缸旁邊洗手,冷水澆在手上,他搓了兩下,甩了甩水珠。
「骨婆,那些殺她的人能追到北寧城來,就能追到部落里去。你是想讓她留在客棧里等著下一批人來,還是想讓她跟我走?」
骨婆的手頓了一下。
「她留在你這裡,你能保證她的安全嗎?」鄭毅站起來,把手在衣擺上擦了擦,「我走了之後,客棧里就剩何良和孫老闆。再來兩個昨晚那種人,誰來擋?」
骨婆不說話了。
她把那把草藥塞進一個布口袋裡,紮緊了袋口,往鄭毅懷裡一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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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著。路上給她敷傷口的。一天換一次,藥粉用黃酒調,沒有黃酒就用溫水。記住了?」
鄭毅接住布口袋,點了點頭。
「還有這個。」骨婆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瓶口用蠟封著,「這個是她要是疼得受不了的時候吃的。一次一粒,一天不能超過兩粒。這東西吃多了傷身,不是實在撐不住就別給她吃。」
鄭毅把小瓷瓶也收好了。
骨婆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過了一會兒,她還是沒忍住。
「你路上對她好點。」
鄭毅看著骨婆,等她說完。
「那姑娘命苦。家裡都沒了,一個人跑了上千里路,跑到北邊來,遇到你們這些……」骨婆頓了頓,把「你們這些好心人」換成了「你們這些傻子」,「也算是她命不該絕。你別把人帶出去就扔半道上不管了。」
「不會。」鄭毅說。
骨婆哼了一聲,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路上冷了給她加件衣裳。南邊來的人,扛不住北邊的風。」
「知道了。」
骨婆這次真走了。
赤牙知道要跟鄭毅去江南的時候,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站在院子裡,半天沒動。
「江南?」他的聲音有點尖,「那個江南?」
何良在旁邊啃包子,頭都沒抬:「中國就一個江南,你說哪個江南。」
赤牙轉過頭看著鄭毅,眼睛亮得像兩盞燈。
「鄭公子,真的?我真能去?」
「真的。」
赤牙的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他使勁咽了口唾沫,問了一個讓何良差點把包子噴出來的問題。
「江南有沒有包子?」
何良咬著包子含胡不清地說:「江南的包子比你吃過的所有包子都好。」
赤牙的眼睛更亮了。
「那江南有沒有——」
「什麼都有。」何良打斷他,「你先別問了,去了自己看。趕緊收拾東西去。」
赤牙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又折返回來,看著鄭毅。
「鄭公子,我要帶什麼?」
「帶厚衣裳。江南冬天也冷。」
「還有呢?」
「帶腦子。」
赤牙愣了一下,然後使勁點了點頭,跑了。
沈鳶在客棧門口看著赤牙跑來跑去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下。這是她這麼多天來第一次笑。笑得很小,嘴角只彎了一點,但鄭毅看見了。
「你的人,挺有意思的。」她說。
鄭毅站在她旁邊,兩手插在袖子裡,看著赤牙在院子裡翻箱倒櫃地找東西。
「他是個好孩子。」
「多大了?」
「十八。」
沈鳶又看了一眼赤牙那張還帶著少年氣的臉,沉默了片刻。
「我弟弟要是還活著,今年也十六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但鄭毅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子裡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他沒有接話。
有些話不需要接。
出發那天早上,天還沒亮。
北寧城的東門剛開,守城的兵卒打著哈欠把沉重的木門推開,晨光從門縫裡擠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條長長的光帶。街上還沒什麼人,只有早起的菜販挑著擔子往城裡走,扁擔吱呀吱呀地響。
鄭毅站在客棧門口,把最後一件行李綁在馬背上。
他這次只帶了兩匹馬。一匹是他自己從北地騎來的那匹——灰黑色的騸馬,腿長,耐力好,在北地的風雪裡跑過好幾個冬天,皮實得像一塊鐵。另一匹是從北寧城的馬市上買的,棗紅色,性子溫順,是專門給沈鳶挑的。
沈鳶站在那匹棗紅馬旁邊,伸手摸了摸馬脖子上的鬃毛。馬低下頭,打了個響鼻,噴出的熱氣在晨光里凝成了一小團白霧。
「它叫什麼?」沈鳶問。
「還沒起名。」鄭毅把馬鞍的肚帶又緊了緊,「你給它起一個。」
沈鳶想了想,摸了摸馬的臉。
「就叫紅棗吧。」
赤牙在旁邊聽見了,忍不住笑出了聲。
「紅棗?那我的馬是不是叫花生?」
沈鳶看了赤牙一眼——他牽著一匹半大的雜花馬,馬瘦瘦的,毛色灰撲撲的,看著就不好惹。
「你的馬叫刺頭。」沈鳶說。
赤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馬——那匹馬正歪著腦袋啃他的袖子,啃得滿袖子都是口水。
「……還真是。」
烏沉站在台階上,雙手抱胸,從頭到尾一句話沒說。他看著鄭毅把行李綁好,看著沈鳶笨手笨腳地爬上馬背,看著赤牙被他的馬帶著在原地轉了兩個圈。他一直看到三個人都上了馬,才開口。
「鄭公子。」
鄭毅勒住韁繩,回頭看他。
「路上小心。」
就這四個字。
鄭毅點了點頭,雙腿一夾馬腹,灰黑色的騸馬邁開步子,朝東門走去。
沈鳶騎著紅棗跟在後面,赤牙拽著刺頭的韁繩跟在最後面。刺頭不太配合,走了幾步就想拐彎,赤牙跟它較了好一會兒勁,最後還是鄭毅回頭看了一眼,那匹馬才老實了。
三個人出了東門,走上了官道。
官道是土路,兩邊是收割過的莊稼地,光禿禿的,只剩下矮矮的茬子。遠處有早起的人家在燒早飯,炊煙從低矮的屋頂上升起來,直直地往天上飄,沒有風,煙飄得很高很高,最後散在天幕里。
沈鳶騎在馬上,看著那些炊煙看了很久。
「北邊的炊煙和南邊的不一樣。」她忽然說。
鄭毅放慢了馬速,跟她並排走。
「哪裡不一樣?」
「南邊的炊煙是歪的。」沈鳶說,「南邊風多,煙剛從煙囪里出來就被風吹歪了。北邊的煙是直的,直直地往上走,像是……像是在跟天說話。」
赤牙在後面聽見了,也抬起頭看了看那些炊煙。
「還真是直的。」他說,「我以前怎麼沒注意過。」
「因為你從來沒看過。」鄭毅頭也沒回。
赤牙想了想,覺得這話說得對。他在北地活了十八年,從來沒有抬頭看過炊煙是什麼樣子的。
官道走了大約一個時辰,路邊開始出現成片的楊樹。楊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枝頭簌簌地響,聲音清脆,像有人在遠處搖一把小鈴鐺。樹下堆著金黃色的玉米秸,碼得整整齊齊的,一個挨一個,像一排排蹲著的小房子。
沈鳶的注意力從炊煙轉到了那些玉米秸上。
「北邊的冬天是不是很冷?」
「冷。」鄭毅說,「比你能想到的最冷的天還冷。」
「那你為什麼還要往北邊跑?」
鄭毅想了想。
「因為北邊簡單。」
沈鳶側過頭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在南邊,你賣一樣東西,不只是賣東西。你要看官府的臉色,要看幫派的臉色,要看同行的臉色。一件貨從你手裡到買主手裡,中間不知道要過多少道手,每一道手都要剝一層皮。」鄭毅的聲音不緊不慢的,「在北邊,你有貨,我要貨,價錢談攏了,生意就做成了。沒有人來收你的過路錢,沒有人來說這片地方歸他管,你先把保護費交了。北邊沒有人。」
沈鳶聽著,沒有說話。
「當然,北邊也有北邊的麻煩。」鄭毅看了一眼路兩邊的曠野,「冬天太長,路太難走,人太少。但你只要扛過了冬天,春天就來了。」
「南邊不是這樣嗎?」
鄭毅搖了搖頭。
「南邊的冬天不冷,但春天不一定來。」
沈鳶沉默了很久,久到赤牙在後面小聲問了一句「她是不是睡著了」,她才開口。
「你說的話,跟我爹說的一樣。」
「你爹也做北邊的生意?」
「不做。但他跟你想的一樣。」沈鳶的聲音低了下去,「他說南邊的生意不好做,不是東西不好賣,是賣東西的人太多了,賣東西的規矩也太多了。他說他想去北邊看看,但一直沒去成。」
馬蹄踩在土路上,發出沉悶的、有節奏的聲響。三匹馬走得都不快,像是約好了一樣,慢悠悠地往前走。路兩邊是大片大片的莊稼地,玉米收完了,地空著,黑色的泥土裸露在外面,被太陽曬得乾裂了,裂成一塊一塊的龜甲一樣的圖案。
赤牙騎著刺頭跟在最後面,刺頭今天出奇地老實,不知道是認命了還是被赤牙打服了。赤牙一會兒看看左邊的地,一會兒看看右邊的樹,什麼都新鮮,什麼都想多看一眼。
「鄭公子,那是什麼樹?」他指著遠處一棵歪脖子柳樹問。
「柳樹。」
「柳樹長這樣?北地的柳樹比這高多了。」
「那是旱柳。這個是垂柳。南邊多的是。」
赤牙「哦」了一聲,又看了一眼那棵垂柳,覺得它長得像個披頭散髮的女人,挺瘮人的。
走了將近兩個時辰,鄭毅在一個岔路口停下來,翻身下了馬。
「歇一會兒。讓馬喝口水。」
沈鳶下馬的動作很慢。她一隻手扶著馬鞍,一隻手撐著馬背,先把左腳從馬鐙里抽出來,然後整個人慢慢地往下滑。她的肋骨還沒有完全好,這個動作讓她皺了一下眉,但沒出聲。
鄭毅看見了,走過來,伸出一隻手。
沈鳶猶豫了一下,把手搭在他手背上,借了一點力,穩穩地站在了地上。
「謝謝。」
鄭毅鬆開手,轉身去牽馬。
路邊有一條不寬的水溝,溝里有水,不深,清澈見底。三匹馬排著隊低頭喝水,紅棗喝得最斯文,一點一點地抿;灰騾喝得最豪邁,整張嘴埋進水裡,喝得嘩嘩響;刺頭不喝,站在旁邊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個上課瞌睡的學生。
赤牙蹲在水溝邊上,捧了口水洗了把臉,涼水激在臉上,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這水真涼。」
「山上下來的。」鄭毅指了指遠處隱約可見的山影。
沈鳶沒有洗臉。她找了一塊平整的石頭坐下來,從隨身的小布袋裡掏出骨婆給的那個布口袋,打開看了看裡面的草藥。草藥已經壓碎了,灰綠色的粉末混在一起,聞著一股清涼的、帶點苦味的氣息。
「骨婆說一天換一次。」她把布口袋又紮上了,「我得找個有熱水的地方換藥。」
「今天晚上住鎮上,應該有客棧。」鄭毅道。
赤牙湊過來,好奇地看了看沈鳶手裡的布口袋。
「這是什麼藥?聞著怪好聞的。」
「骨婆自己配的。治外傷的。」沈鳶把布口袋收好,看了赤牙一眼,「你身上有傷?」
「沒有。」赤牙拍了拍胸脯,「我皮實,從來不受傷。」
沈鳶笑了笑,沒說什麼。
歇了小半個時辰,三個人重新上馬,繼續趕路。
過了晌午,路兩邊的景色開始變了。莊稼地漸漸少了,出現了一些零星的村落。村子的房子都是土坯牆、茅草頂,矮矮的,縮在路兩邊,像是從地里長出來的蘑菇。有人在門口曬太陽,看見三個騎馬的人經過,抬起頭看了兩眼,又低下頭繼續曬。
沈鳶看著那些曬太陽的人,忽然說了一句。
「我以前也喜歡曬太陽。」
鄭毅看了她一眼。
「在南邊,冬天出太陽的時候,我娘會在院子裡擺一把藤椅,鋪上褥子,讓我坐在上面曬太陽。她會端一碗桂圓紅棗湯過來,放在旁邊的小凳上,我一邊喝一邊曬,曬得整個人軟綿綿的,什麼都不想做。」
她頓了頓。
「我娘說,曬太陽是最好的補藥。比什麼人參鹿茸都好。」
赤牙在後面聽著,忍不住問:「那你娘現在——」(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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