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6章 有真有假

  「讓她一個人待會兒。」他說。

  骨婆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轉身去了後院。

  快到中午的時候,儲物間裡那個人醒了。

  烏沉第一個發現的。他聽見儲物間裡傳來「咚」的一聲,像是有人用頭撞了一下牆。他站起來,從門縫裡往裡看了一眼——那個人坐在了地上,靠著牆,正在四處打量這個逼仄的、沒有窗戶的空間。

  烏沉去找了鄭毅。

  鄭毅來的時候,赫連也跟來了。三個人站在儲物間門外,門開著一條縫,裡面的光線很暗,只能看見那個人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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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叫什麼名字?」鄭毅問。

  那個人沒有回答。他的眼睛適應了黑暗,能看清門外站著三個人。他的目光在三個人身上掃了一遍,最後落在鄭毅臉上,停住了。

  「昨晚跟你一起的那個人死了。」鄭毅說,「咬毒死的。」

  那個人的表情變了一下。很細微的變化,嘴角往下沉了一分,眼角的紋路深了一點。如果不是一直在盯著他看,根本看不出來。

  「你知道他嘴裡有毒,對嗎?」鄭毅問。

  那人不說話。

  「你知道他嘴裡有毒,但你自己沒有。」鄭毅的聲音不緊不慢的,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這說明什麼?說明你在他眼裡,沒有他重要。他的命比你值錢,所以他配得上那顆毒囊,你不配。」

  那個人的下巴繃了一下。

  赫連靠在牆上,雙手抱胸,看著那個人。他沒有說話,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壓迫——一個高大的、滿臉風霜的北地漢子,沉默地站在那裡,像一堵牆。

  「我問你幾個問題,你只需要點頭或者搖頭。」鄭毅蹲下來,跟那個人平視,「答完了,我給你一個痛快的。」

  那個人看著他,終於開口了。

  「痛快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很濃的南邊口音。

  「痛快的。」鄭毅點頭。

  那個人沉默了片刻,然後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你們是衝著那個姓沈的姑娘來的?」

  點頭。

  「誰派你來的?」

  那個人不動了。

  鄭毅換了一個問法:「派你來的人,是不是姓仇?」

  那個人還是不動。但他的眼神變了一下——不是驚訝,是一種「你怎麼知道」的警惕。


  鄭毅沒有等他回答,繼續問。

  「你們要殺她,不是因為她本人做了什麼,是因為她姓沈,對嗎?」

  那個人看著鄭毅,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你既然知道,還護著她?」那人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知道她家得罪了誰嗎?」

  「不知道。」鄭毅說,「你告訴我。」

  那人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但鄭毅從那個笑容里看到了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不是嘲笑,不是輕蔑,更像是一種「你什麼都不知道還敢往這潭渾水裡跳」的、帶點諷刺又帶點憐憫的表情。

  「你不需要知道。」那人道,「你只需要知道,她活不長。她家的人都活不長。這是他們自己選的路。」

  鄭毅看著他的眼睛,問了一句跟眼下這件事看起來毫無關係的話。

  「你們在怕什麼?」

  那個人的眉毛動了一下。

  「你們殺光了沈家滿門,連狗都沒放過。按理說,這件事已經做乾淨了。」鄭毅的聲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情,「但你們還在追。追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娘,追了上千里路,追到了北寧城。你們怕什麼?」

  那個人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那種冷淡的、無所謂的樣子,而是多了一層很薄很薄的、幾乎看不出來的東西。

  是恐懼。

  不是對鄭毅的恐懼,是對鄭毅那句話背後那個問題的恐懼。

  你們在怕什麼?

  那個人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被綁在一起的手,看了很久。

  「你殺了我吧。」他忽然說。

  鄭毅站起身,低頭看著那個人。

  「我會的。」他說,「但不是現在。」

  那個人抬起頭,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是困惑,夾雜著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失望,又像是鬆了一口氣。

  鄭毅轉身走出了儲物間。

  赫連跟了出來,把門從外面閂上。

  「他什麼都沒說。」赫連道。

  「他說了。」鄭毅站在院子裡,仰頭看著灰白色的天,「他說了『怕』。」

  赫連沉默了一息,看著鄭毅的背影。

  「你覺得他們在怕什麼?」

  鄭毅轉過身來,看著赫連。

  「沈家一定有什麼東西。不是沈鳶本人有什麼,是沈家知道什麼。或者手裡有什麼。」鄭毅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他們殺沈家的人,不是因為她爹得罪了誰。是怕沈家把什麼東西捅出去。」


  赫連皺了皺眉:「可是沈鳶說她不知道。」

  「她可能真的不知道。」鄭毅道,「但她姓沈。這就夠了。」

  赫連沉默了片刻,慢慢地點了一下頭。

  「寧殺錯,不放過。」

  鄭毅沒有接話,目光落在院子角落裡那棵老槐樹上。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的一些在風裡瑟瑟地響,聲音像是在低聲說著什麼,又像什麼都沒說。

  他轉過身,朝沈鳶的房間走去。沈鳶坐在床上,面朝窗戶,背對著門。窗戶開著一條縫,風從縫隙里鑽進來,吹得她的頭髮輕輕晃動。她聽見身後的腳步聲,沒有回頭。

  「那個人說了什麼?」她的聲音很輕,像是隔著一層什麼東西傳過來的。

  「沒說什麼。」鄭毅在門口站定,「但他怕了。」

  沈鳶的肩膀微微繃了一下。

  「怕什麼?」

  「怕你身上有什麼東西。」

  沈鳶慢慢轉過身來,看著鄭毅。她的臉還是很蒼白,但那雙眼睛比前幾天清明了許多,像是被什麼東西擦亮了一樣。

  「我沒有東西。」她一字一句地說,「我逃出來的時候,什麼都沒帶。沒有地契,沒有帳本,沒有信。我連我娘的遺物都沒拿。我身上只有這身衣裳和這個鐲子。」

  她把右手抬起來,銀鐲子在手腕上晃了一下。

  「鄭公子,我真的沒有東西。如果我手裡有什麼能讓他們害怕的東西,我早就拿出來了。我不會等到現在。」

  鄭毅看著她,看了幾息。

  「我信你。」他說。

  沈鳶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但最後什麼都沒露出來。

  「但你信我沒有用。」沈鳶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銀鐲子,「他們不信。他們不會信的。在他們眼裡,我活著,就是證據。我喘一口氣,都是對他們的一種威脅。」

  她抬起頭,看著鄭毅。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鄭毅沉默了一息。

  「明白。」

  沈鳶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像是想從他的表情里找到什麼東西。

  「那你還要管?」

  鄭毅沒有猶豫。

  「管。」

  沈鳶的嘴唇顫了一下。

  「為什麼?」

  鄭毅想了想,說了一句讓沈鳶愣住的話。


  「因為我不喜歡輸。」

  沈鳶怔怔地看著他,像是在辨認他到底是在說真的,還是在說一句哄她安心的話。

  鄭毅沒有再解釋,轉身出了門。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沈鳶房間的方向。門半開著,從裡面透出一點昏黃的光,光里有一個人影,瘦瘦的,一動不動地坐在床上,像一尊被遺忘了很久的、落了灰的雕像。

  走廊上很安靜。

  雨已經徹底停了。

  又過了幾天。

  「你敢和我回江南嗎?」

  鄭毅說這句話的時候,沈鳶正在喝一碗紅棗粥。粥已經涼了,她拿勺子攪了兩下,聽見「回江南」三個字,勺子停在碗沿上,發出很輕的一聲叮響。

  「你再說一遍。」

  「我說,你敢不敢跟我回江南。」

  沈鳶抬起頭,看著鄭毅。他站在門口,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聲音是很認真的那種認真,不是隨便說說的。

  「去江南做什麼?」

  「去看看你家裡到底留下了什麼。」鄭毅道,「那些人追你追到北邊來,說明你家裡一定有他們想要的東西,或者他們怕的東西。你爹做了二十多年生意,不會一點東西都沒留下。」

  沈鳶把勺子放下,兩隻手捧著碗,碗底的一點溫熱透過瓷壁傳到她手心裡。

  「你為什麼要陪我去?你可以在北邊好好做你的生意。」

  鄭毅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跟沈鳶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

  「因為那兩個人。」他說,「他們能找到北寧城來,就能找到別的地方去。你在我這兒一天,他們就盯著我一天。與其在這兒等他們來,不如去看看源頭到底是怎麼回事。」

  沈鳶沉默了一會兒。

  「你不怕?」

  「怕什麼?」

  「怕我連累你。」

  鄭毅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就是嘴角微微往上牽了牽,但沈鳶看得很清楚。

  「已經連累了。」

  沈鳶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不好意思。

  「你這個人,說話真不中聽。」

  「實話都不中聽。」

  沈鳶把那碗涼粥推到了一邊,兩隻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拇指繞來繞去地轉了幾圈。

  「我跟你去。」她說。


  鄭毅等著她說完。

  「但是有一個條件。」

  「你說。」

  「路上別催我。我走不快。」

  鄭毅點了點頭,站起身。

  「那就這麼定了。三天後走。」

  沈鳶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忽然說了一句很小聲的話。小到鄭毅大概沒聽見。

  「謝謝你。」

  走廊上空空的,沒有人回應。

  接下來的三天,鄭毅把北邊的事情一件一件地交代清楚。

  頭一件是貨。盛合那批皮貨的尾款已經結清了,銀子和銅錢分成三份,分別交給赫連、鐵骨和烏沉帶回去。骨料和藥草的事還沒完全定下來,何良留下來繼續談,談好了直接派人送到北邊的部落里去。

  「何執事,北寧城這邊你盯緊了。有什麼事,讓人快馬往北邊送信。」

  何良坐在大堂里,面前攤著厚厚一迭貨單和帳本,手邊放著一壺濃茶,茶湯黑得像醬油。他聽見鄭毅的話,抬起頭,點了點頭,又低頭繼續翻那些貨單。

  「鄭公子你放心去。這邊有我。」

  鄭毅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二件是人。烏沉跟不跟去江南,鄭毅想了很久。

  烏沉站在他面前,腰上別著那把鐵匕首,兩隻手垂在身側,站得像一根樁子。

  「你跟我去江南。」鄭毅說。

  烏沉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是點了一下頭。

  「但我走了之後,北邊三部的事不能沒人盯著。」鄭毅又道,「你得留下來。」

  烏沉的表情終於動了一下。

  「鄭公子,你一個人去江南……」

  「不是一個人。沈鳶跟我去。」

  烏沉的眉頭擰了起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沉默了幾息,他還是沒忍住。

  「沈姑娘那個樣子,能頂什麼用?」

  鄭毅看了他一眼,烏沉立刻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江南那邊人生地不熟的,萬一再碰到那些人……」

  「所以我把赤牙帶上。」

  烏沉的表情變得更複雜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開的時候,聲音低了不少。

  「赤牙比我強?」

  「赤牙沒你穩。」鄭毅道,「但赤牙比我更需要出去看看。」


  烏沉沉默了。他知道鄭毅說的「出去看看」是什麼意思。赤牙從出生起就沒離開過北地,最遠就到過北寧城。他對南邊的所有認知都來自於聽別人講故事,那些故事裡有好有壞,有真有假,混在一起,在他腦子裡攪成了一鍋不知道什麼味的粥。

  「而且,」鄭毅頓了一下,「赤牙那張臉,在南邊比你好用。」

  烏沉低頭看了看自己粗壯的手臂和滿是老繭的手掌,又想了想赤牙那副雖然毛躁但還算周正的長相,不得不承認鄭毅說得有道理。

  「行。」烏沉說,「那我留在北邊。」

  「三部的事你幫我盯著。赫連那邊有事直接找你,鐵骨那邊也是。貨的事聽何執事的,別的事你看著辦。」(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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