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5章 一個字都不說
鄭毅伸手去抓他的領口,但沒有抓住。那人像一攤泥一樣癱倒在樓梯口,手裡的短刀掉在地上,發出「噹啷」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夜裡響得像一聲驚雷。
走廊上的燈忽然亮了。
烏沉赤著腳從房間裡衝出來,手裡握著鐵匕首,頭髮散著,眼睛還沒有完全睜開,但整個人已經處於一種隨時可以撲出去的狀態。他看見鄭毅蹲在樓梯口,旁邊倒著兩個人,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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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公子?」
「點燈。」鄭毅的聲音很緊。
烏沉轉身回了屋,端了一盞油燈出來。燈光照亮了樓梯口的那一小片地方——倒在前面的那個還昏迷著,太陽穴上腫了一個雞蛋大的包,但還在呼吸。後面那個就不一樣了。
他仰面躺著,嘴微微張著,嘴角溢出一絲黑紅色的血。血不多,但顏色不對,不是鮮紅的,是那種暗沉的、近乎黑色的紅,混著白沫,順著他嘴角往下淌,在下巴上拖出一條細細的線。
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散了,已經沒有光了。
烏沉蹲下來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頸側的脈搏,抬起頭看了鄭毅一眼,搖了搖頭。
鄭毅蹲在那裡,低頭看著那張臉。
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面容普通,普通到扔進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到的那種。身上的衣服是深灰色的短褂,布料不差,但也不顯眼。腰間有一個皮質的刀鞘,空的——短刀掉在地上,就在他手邊。
鄭毅伸手翻開他的嘴,借著燈光看了一眼。臼齒後面有一個很小的黑色斑點,不是蛀牙,是嵌入牙齦里的一小顆什麼東西。
「嘴裡有毒。」鄭毅道。
烏沉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什麼人會往自己嘴裡藏毒?」他低聲問。
鄭毅沒有回答。
他把那人的衣服從頭到腳搜了一遍,什麼都沒有。沒有腰牌,沒有信函,沒有任何可以證明身份的東西。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越乾淨,越不簡單。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赫連披著一件皮袍從樓下上來——他住在樓下的大通鋪,是聽見刀落地的聲音才醒的。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兩具身體——一個昏迷,一個死了——眉頭擰成了一個很深的結。
「怎麼了?」
鄭毅站起身,把匕首上的血在衣擺上蹭了蹭。
「來殺沈鳶的。」
赫連的眉頭擰得更緊了,轉頭看了一眼沈鳶房間的方向。那間房的門關著,裡面沒有動靜。
「那個姑娘呢?」
「沒醒。」鄭毅道,「或者醒了沒敢出聲。」
烏沉看著地上那個死了的人,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不是沒見過死人,在北地的時候見過。但他沒見過這種——寧可死也不開口的人。
「鄭公子,這個人……」他指了指那個死了的,「功夫怎麼樣?」
「不差。」
烏沉愣了一下。他知道鄭毅說「不差」的意思——能讓鄭毅說出這兩個字的人,至少不是他能對付的。
「那他怎麼……」
「他太大意了。」鄭毅道,「覺得我一個人好對付。」
烏沉看了一眼地上那個人手裡的短刀,又看了一眼鄭毅皮袍上被劃開的那道口子,沒有說話。
赫連蹲下來,拿起地上那把短刀看了看。刀身窄而直,刀柄上纏著黑色的繩,握持的地方被磨得很光滑,說明這把刀被用過很多次。刀身上沒有銘文,沒有標記,什麼都沒有。
「南邊的刀。」赫連把刀翻過來看了看,「做工很細,不是尋常鐵匠鋪能打的。」
他把刀遞給鄭毅。鄭毅接過去,握在手裡試了試份量,刀身的平衡感很好,重心在護手前不到一寸的地方——這是一把專門用來殺人的刀。
赫連又去翻了那個昏迷的人的口袋,翻出幾塊碎銀子、一把乾糧、一根繩子。也沒有任何可以證明身份的東西。
「這兩個人,身上太乾淨了。」赫連道。
鄭毅點了點頭。
樓下傳來開門聲,是孫老闆被吵醒了。他在樓下大堂里喊了一聲「怎麼了」,聲音還帶著睡意。赤牙的聲音緊跟著響了起來,又驚又慌:「有人!死人了!孫老闆你別過來!」
鄭毅聽見赤牙的聲音,皺了皺眉。
「烏沉,你下去,讓赤牙閉嘴。別驚動太多人。」
烏沉應了一聲,光著腳蹬蹬蹬下了樓。
樓下很快安靜了。
赫連蹲在那個昏迷的人身邊,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把他的嘴掰開看了看。
「這個嘴裡沒有。」赫連道。
「把他也綁了。等他醒了再問。」鄭毅說。
赫連點了點頭,從腰上解下一根皮繩,把那個人的手腳反綁在身後,又在他嘴裡塞了一團破布——不是怕他叫,是怕他萬一嘴裡也藏了毒,醒了之後再來一次。
鄭毅走到沈鳶的房間門口,抬手輕輕敲了兩下。
「沈姑娘。」
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兩下。
「是我,鄭毅。」
門從裡面開了一條縫。沈鳶站在門後,只露出半張臉。走廊上油燈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縮得像針尖,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她看見了走廊地上躺著的人,看見了血,看見了赫連手裡的皮繩和那個人被綁起來的手腳。
她的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最後發出了一個很小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他們……」
「沒事了。」鄭毅道,「兩個都制住了。一個死了,一個活的。」
沈鳶的手攥著門框,指節白得像骨頭。
「死了?」
「自己把自己弄死的。」鄭毅的聲音很平,「嘴裡藏了毒,咬破了。」
沈鳶的身體晃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推了一把。她扶著門框站住了,沒有倒,但臉上的表情變了——不是恐懼,是那種「果然如此」的、讓人心裡發寒的瞭然。
「他們就是這樣。」她說,「我爹死的那天,有一個人被抓了。那個人的嘴也是這麼一抿,然後血就從嘴角流出來了。我大嫂看見的時候還以為是那個人被人打了,後來才知道……他是自己死的。」
沈鳶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是平的,平得不像在說自家的慘事,更像是在描述一本書里讀到的東西。
鄭毅看了她一眼,沒有打斷。
「我爹說,只有一種人會往自己嘴裡藏毒。」沈鳶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只有她自己能聽見,「死士。只有死士才會這麼做。」
她抬起頭,看著鄭毅。
「鄭公子,你不該摻和進來的。」
鄭毅看著她,沒有說話。
沈鳶的眼睛紅了,但依然沒有哭。那雙紅得像要滴血的眼睛裡,有一種很深的、很重的東西,像是一塊石頭沉在水底,水面上什麼都看不出來,但石頭一直在那裡。
「你救了我一次,他們還會再來。」沈鳶的聲音有些發顫,「這次來兩個,下次來四個,再下次來八個。他們會一直來,一直來,直到我死。你殺不完他們的,他們的人比你想的要多得多。」
鄭毅沉默了片刻。
「沈姑娘,你聽我說。」
沈鳶看著他。
「你說他們還會來,我信。你說他們人很多,我也信。」鄭毅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噹噹的,「但這裡是北寧城。不是他們的地方。他們來一個,我擋一個。來兩個,我擋一雙。他們的人再多,能有多少?十個?二十個?北寧城邊務那邊有上百號人,城裡的商行、鏢局、貨場,誰都不喜歡在自己的地盤上鬧事的人。他們真要來十個八個,不用我動手,邊務的人就能把他們全扣了。」
沈鳶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擔心我。」鄭毅道,「你現在要做的就是養傷。把傷養好了,把身體養結實了,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
沈鳶看著鄭毅,沉默了很久。
走廊上很安靜,雨還在下,雨聲從窗戶外面傳進來,把這個小小的空間裹在一片潮濕的、冷冽的氣息里。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沈鳶忽然問。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了,連站在旁邊的赫連都微微側了一下頭。
鄭毅看著她,表情沒有變化。
「我沒有對你好。」
沈鳶愣了一下。
「我只是不想看到一個活人死在我面前。」鄭毅道,「換做任何一個人,躺在那個山上,渾身是傷,我也會救。不是因為你是誰,是因為你還活著。」
沈鳶看著他,那隻紅紅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很快又滅了。
「那……那個活著的人,你打算怎麼辦?」她看了一眼走廊上被綁著的那個人。
「先關起來。等他醒了,問清楚。」
「他會說嗎?」
鄭毅想起了剛才那個吞毒的人咬碎毒囊時的乾脆利落,想起了那雙至死都沒有慌亂的眼睛。
「試試看。」他說。
那天夜裡,客棧里沒有人睡著。
孫老闆把大堂的門窗全都檢查了一遍,又去廚房拿了一把砍骨刀放在櫃檯底下。赤牙抱著鄭毅給他的一把短刀,縮在大堂的條凳上,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有風吹草動就豎起耳朵。何良把貨單和帳本全都收進了箱子裡鎖好,又把箱子搬到了自己床頭,然後坐在床上,手裡攥著一根擀麵杖——那是他從廚房借來的。
烏沉把那個還活著的人抬到了後院一個空著的儲物間裡。儲物間不大,沒有窗戶,只有一扇從外面閂上的木門。烏沉把人放在地上,檢查了一遍繩子,又在門口坐了一整夜。
鄭毅沒有再去睡。
他坐在大堂里,面前放著一壺已經涼透了的茶,手裡轉著那個死了的人留下的那把短刀。刀身上的血已經幹了,變成了一層薄薄的黑紅色,他用布慢慢地擦著,一下一下,擦得很仔細。
何良從樓上下來,手裡端著那根擀麵杖,看見鄭毅在擦刀,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來了。
「鄭公子,那個人……真的會招嗎?」
鄭毅把刀翻了個面,繼續擦。
「不知道。」
「要是他不招呢?」
「不招就不招。」鄭毅道,「人還在我們手上,他就還是個活人。活人就有用。」
何良不是很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但他沒有再問。他在鄭毅對面坐下,把那根擀麵杖放在桌上,兩手攏在袖子裡,看著窗外的雨。
雨下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時候,雨小了。灰白色的光從窗戶紙外面透進來,把大堂里的桌椅板凳照出一層模糊的輪廓。遠處的雞叫了一聲,又停了,像是叫早了。
鄭毅把擦乾淨的短刀放在桌上,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朝後院走去。
儲物間的門從外面閂著,烏沉坐在門口,靠著門框,閉著眼睛。他沒有睡著——鄭毅走近的時候,他的眼睛立刻睜開了,眼神清亮得像沒睡過一樣。
「醒過沒有?」鄭毅問。
「沒有。一直在昏。」
鄭毅蹲下來,把門閂拉開,推開了門。
儲物間裡很暗,只有門縫裡透進來的一點光。那個人被反綁著手腳,側躺在冰冷的地面上,還昏迷著。鄭毅湊近了看了看他的臉——四十歲左右,方臉,眉毛很粗,顴骨很高,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身上的衣服是深褐色的,跟那個死了的人一樣,普通得沒有任何特點。
鄭毅伸手翻開他的嘴,在牙齒內側摸了一遍——沒有東西。
他退出來,重新閂上門。
「等他醒了叫我。」
烏沉點了點頭。
沈鳶那天早上沒有吃東西。
孫老闆的媳婦把粥端上去,原樣端了下來。粥沒動,饅頭也沒動,連那碟鹹菜都還是整整齊齊地擺在那裡,像是被什麼人規規矩矩地擺好了又沒動過。
骨婆上了樓,在沈鳶的房間裡待了小半個時辰。下來的時候,骨婆的臉色不太好。
「她不說話。」骨婆對鄭毅說,「不是不肯說,是不說話了。你昨晚跟她說那些話的時候,她還好好的,今早起來就成了一塊木頭。你問她什麼,她就點頭搖頭,一個字都不說。」
鄭毅坐在大堂里,手裡端著一碗熱粥,粥的熱氣撲在他臉上,把他的眉眼糊得有些模糊。(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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