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2章 聽人說的

  孫老闆媳婦把托盤放在桌上,笑著說了一句「姑娘吃點東西吧」,就退了出來。她關上門之後在走廊上站了片刻,拍了拍胸口,對骨婆說:「那姑娘的眼神,看得我心裡發毛。不像看人,像看鬼。」

  骨婆沒說話,端了碗粥進去了。

  這次骨婆把粥放在床頭的小凳上,自己坐在門口那張椅子上,面朝門外,背對著床。

  她一句話沒說。

  過了片刻,身後傳來碗勺碰撞的聲音。

  骨婆看著院子裡那棵槐樹,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鄭毅上午沒有去看她。

  他去了萬平碼頭,把那批凍礦的事最後敲定了。新換的那個管事姓顧,是個精明的中年人,說話慢條斯理的,每一句都帶著彎。鄭毅跟他磨了將近兩個時辰,把價錢咬死在上次談好的數字上,一分沒讓。

  

  顧管事最後笑了,說鄭公子比我們北寧城的人還像北寧城的人。

  鄭毅笑了笑,沒說別的。

  回到客棧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他把馬拴在門口,進了大堂,何良正在和孫老闆對帳,看見他回來,抬起頭說了一句:「那個姑娘說話了。」

  鄭毅把外袍脫下來搭在椅背上。

  「說什麼了?」

  「不知道。」何良攤了攤手,「骨婆跟她說了幾句什麼,她回了幾個字。骨婆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也沒跟我說到底說了什麼。你上去看看吧。」

  鄭毅上了樓。

  客房的窗戶開著,透進來一點風。骨婆坐在門口的椅子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看著窗外出神。她聽見鄭毅的腳步聲,轉過頭來,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有一種鄭毅從沒見過的東西。

  像是猶豫。

  「怎麼了?」鄭毅問。

  骨婆朝屋裡抬了抬下巴。

  鄭毅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那個女人靠坐在床上,後背墊著兩個枕頭,身上蓋著被子。她的臉比昨天好了一些,腫消了一點,露出了另一隻眼睛。那隻眼睛是黑色的,很黑很亮,像深冬夜裡沒有月亮的天空。

  她看著鄭毅。

  這一次,她的眼睛裡沒有那種要死一樣的恐懼了。但還是警惕的,像一面豎起來的盾,把所有靠近的人都擋在外面。

  鄭毅沒有進去,就站在門口。

  「姑娘,我叫鄭毅。從北邊來,也往北邊去。你暫時住在這裡,不用怕。」

  女人看著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了。

  骨婆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鄭毅旁邊,低聲說了幾句。

  「我問她叫什麼名字,從哪來的。她說了兩個字。」骨婆的聲音很低,「沈家。」

  「沈家?」

  「就這兩個字。別的什麼都沒說。」骨婆頓了頓,「但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眼神不對。不是害怕,是……不知道怎麼講,像是不敢說。」

  鄭毅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慢慢來。」

  他沒有再靠近那個女人,也沒有再問任何問題。只是在離開之前,從桌上拿起那壺已經涼透了的水,去樓下換了一壺熱的,放在門口的凳子上。

  女人看著那壺水,眼神動了一下。

  接下來的兩天,鄭毅每天都會去客房門口站一會兒。

  不進去,不問問題,不說太多話。有時候端一碗熱湯放在門口,有時候送一件乾淨的皮袍過來——是她身上那件破爛衣裳的替換,從火鬃部一個婦人那裡借來的,雖然大了些,但乾淨暖和。

  女人一開始連門口都不讓他站。

  他每次上樓梯,還沒走到客房門口,就能聽見屋裡床板響一下——那個女人縮到床角去了。

  鄭毅就把東西放在門口,轉身下樓。

  骨婆說她是被嚇破了膽,不是一天兩天能緩過來的。

  「什麼人的膽子能被嚇成這樣?」骨婆坐在院子的石墩上,一邊搓麻繩一邊說,「我活了六十多年,見過被狼嚇的,見過被人嚇的,沒見過怕成這樣還一聲不吭的。一般女人碰到這種事,早就哭得沒樣了。她不哭。一句都不哭。」

  骨婆說著,抬頭看了鄭毅一眼。

  「這種人,要麼是天生硬骨頭,要麼是……哭已經沒有用了。」

  鄭毅蹲在院子裡的水缸旁邊洗手,冷水澆在手上,他搓了兩下,甩了甩水珠。

  「你偏向哪一種?」

  骨婆想了想:「第二種。」

  第三天傍晚,鄭毅照例端了一碗羊肉湯上樓。羊肉是孫老闆早上從市場上買的,燉了一整天,湯濃得發白,上面飄著一層金黃的油花。鄭毅自己還沒吃晚飯,端著湯上樓的時候,赤牙在樓梯口聞見了香味,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這湯給她喝的?」赤牙問。

  「嗯。」

  「咱們晚上吃啥?」

  鄭毅看了他一眼:「何良待會兒去打包子。」

  赤牙咂了咂嘴,沒再說什麼,轉身去找何良了。


  鄭毅端著湯上了樓,走到客房門口。

  門開著一條縫,沒有關嚴。他用腳輕輕推了一下門,門吱呀一聲開了。

  女人沒有縮到床角。

  她坐在床上,靠著牆,兩隻手放在被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被面上一個線頭。她看見鄭毅進來,身體微微繃緊了一下,但不像之前那樣整個人都縮成一團了。

  鄭毅把湯碗放在桌上,往後退了兩步。

  「羊肉湯。不燙了,能喝。」

  他轉身要走。

  「等一下。」

  聲音很輕,很啞,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過話的人忽然發出的聲音。沙啞得不像是從人嘴裡出來的,更像是風吹過乾枯的蘆葦杆。

  鄭毅的腳步停了,但沒有轉身。

  他站在那裡,背對著床,等著。

  身後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為那句話只是自己的幻覺。

  「你是……北邊來的?」

  聲音還是那麼啞,每個字都像是從砂紙上磨過去的。

  鄭毅轉過身來。

  女人看著他,那隻露在外面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警惕,而是一種很複雜的、讓人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溺水的人看見了岸邊伸過來的一根樹枝,想抓,又怕那根樹枝也會斷。

  「我從北邊來。」鄭毅說,「在北地做點生意。」

  「北邊……哪裡?」

  「比北寧城再往北。北荒。」

  女人聽到「北荒」兩個字的時候,瞳孔微微放大了。

  她大概沒見過北荒的人,也不知道北荒是什麼地方。但「北荒」這兩個字本身,就足夠讓人想像出一片蒼茫的、無人煙的、可以把任何東西吞進去的廣闊天地。

  「你救了我。」她說。

  不是問句。

  「不算救。」鄭毅道,「是我的人把你背回來的。」

  女人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

  那雙手確實很細,指節纖長,指甲里還有幹了的泥土。她的右手上還戴著那個銀鐲子,鐲子在瘦削的手腕上晃來晃去,像是隨時會滑脫。

  「你沒有什麼想問我的嗎?」她忽然說。

  鄭毅沉默了一息。

  「有。但你不想說的時候,我不問。」

  女人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頭,又看了鄭毅一眼。這一次,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鬆動了——不是完全的放下防備,而是那種緊繃到極致之後,繃不住的那一瞬間。


  她的嘴張了張,又合上。再張開的時候,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但還是啞的。

  「我叫沈鳶。」

  「沈家的沈。鳶,紙鳶的鳶。」

  鄭毅點了點頭。

  「沈姑娘。」

  沈鳶聽到「沈姑娘」三個字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但最終什麼表情都沒有成形,只是那個稱呼在她臉上輕輕拂了一下,像風吹過水麵,皺了一下就平了。

  「你說的沈家……是哪裡的沈家?」鄭毅問得很小心,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沈鳶沉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鄭毅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江南。」

  這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她的聲音是平的,沒有任何起伏。就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情。

  但她的手在抖。

  不是那種劇烈的抖,是很輕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顫抖,像秋天最後一片葉子掛在枝頭,風一吹就顫,但就是不掉。

  鄭毅看見了,沒有說什麼。

  「江南沈家。」沈鳶又說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做茶葉生意的。」

  鄭毅在腦海里搜了一遍自己知道的江南商號,沒有找到「沈家」這兩個字。他對江南的了解本來就有限,茶葉生意更是隔行如隔山。但沈鳶說「做茶葉生意」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不自覺的篤定,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不需要任何左證。

  「你怎麼會到北寧城來?」鄭毅問。

  沈鳶的手停了下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個銀鐲子。

  「因為我得罪了一個人。」

  「什麼人?」

  沈鳶沒有立刻回答。她把那個銀鐲子轉了轉,銀鐲子在手腕上轉了一圈,發出很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一個門派的人。」她道。

  「什麼門派?」

  沈鳶抬起頭,看著鄭毅。她那隻露在外面的眼睛裡,忽然湧上了一層薄薄的水光,但始終沒有落下來。

  「我不知道。」

  鄭毅微微皺了下眉。

  沈鳶看到了他皺眉的表情,以為他不信,聲音忽然急了一些:「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們穿一樣的衣服,拿一樣的刀,領頭的那個人姓……姓什麼來著……」

  她忽然卡住了,像是那個姓氏就在嘴邊,但怎麼都說不出來。她的眉頭擰在一起,嘴唇在抖,手指攥著被面,指甲嵌進了棉布里。


  「姓……」她使勁想了想,忽然整個人僵住了。

  「姓仇。」她說。

  「仇?」

  沈鳶點了點頭。

  「那個領頭的人說……說沈家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說……說我們沈家不該接那批貨。我不知道什麼貨,我爹從來不在家裡談生意的事,我真的不知道……」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碎,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不是在跟鄭毅說。

  鄭毅沒有追問。

  他知道在這種時候追問,只會讓沈鳶把自己重新縮回去。

  「你家裡人現在在哪裡?」他換了一個問題。

  沈鳶的手停了。

  她看著鄭毅,那隻眼睛裡最後一點光亮慢慢地、慢慢地滅了。

  「沒了。」

  兩個字。很輕。

  輕得像一片樹葉從高處落下來,掉在地上,沒有聲音。

  鄭毅站在那裡,沒有說話。

  「我爹,我娘,我弟弟,我大嫂,家裡的帳房先生,管家,做飯的劉媽……」沈鳶一個一個地數,數得很慢,像是每數一個名字,就要停下來確認那個人是不是真的沒有了,「看門的張伯,還有後院那條大黃狗……」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來得太突然了,像是一面牆上忽然裂開了一道縫,從裂縫裡透出來的不是光,是更深的黑暗。

  「連狗都沒放過。」她說。

  鄭毅的手在身側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沈鳶說這些話的時候,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像是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了一層冰面底下。冰面很薄,隨時都會碎,但她就是不讓自己碎。

  「四個家兵護送我出來的。」沈鳶繼續說,聲音越來越平,平得不像是在說話,更像是在念一份清單,「一個死在大門口,背著我的時候被一刀砍在後背上。他趴下去的時候把我摔出去了,我滾到了花叢後面,他們沒有看見我。」

  她的語速忽然快了一點,像是怕自己一停下來就再也說不下去了。

  「我跑了。我不知道往哪跑,我就往北跑。因為我爹以前跟我說過,往北走,過了江,過了淮,過了河,到了北邊,就沒有人管你是誰家的了。北邊不要路引,北邊誰都能活。」

  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

  「我爹跟我說這話的時候,是在笑。他說等他不做茶葉生意了,就帶全家搬到北邊去,買一片地,養一群羊,再也不跟那些官面上的人打交道。」


  沈鳶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銀鐲子。

  「我爹說的北邊,不是這裡。」

  她抬起頭,看了鄭毅一眼。

  「他說的北邊,比這裡更北。他說北邊有草原,有雪山,有跑不到頭的荒地。他沒見過那些,他就是聽人說的。但他信。」

  鄭毅沉默了很久。

  「你跑了多久?」

  沈鳶想了想。(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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