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 生面孔

  「不知道。從那座山上滾下來之後,我就不知道自己在哪了。前面幾天我還記得,出了家門之後,第一個晚上躲在田裡的稻草垛里,第二個晚上在一個破廟裡,第三個晚上……」她皺了皺眉,像是在努力回憶,「第三個晚上,好像下大雨了。我在一座橋底下蹲了一整夜,水漲到我腰那裡,我不敢動。」

  「後來呢?」

  「後來就沒有記了。」沈鳶的聲音低了下去,「後來的事情,斷斷續續的。有時候醒過來,發現自己在走,不知道自己怎麼走到那裡的。有時候倒下去,再醒過來,天就黑了或者亮了。我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只知道往北走。看太陽,看星星,看樹的陰面……」

  

  她忽然不說了。

  「你怎麼傷成這樣的?」鄭毅問。

  沈鳶沉默了一息。

  「有人追我。」

  「什麼人?」

  「不知道。不是那些穿一樣衣服拿一樣刀的人。是另一些人。」沈鳶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也許不是追我的,也許只是路上碰見的。我不知道。有一個男人,在路邊看見我,說小姑娘你一個人去哪啊,我說找我爹,他說你爹在哪,我說在前面,他笑了一下。那個笑……」

  她的手又開始抖了。

  「我跑了。他追上來了。我用石頭砸了他,砸在他臉上,他流血了,罵了一句很難聽的話,踹了我一腳,踹在我肋骨上。我爬起來了,又跑了。他沒追上來,可能覺得不值得。」

  沈鳶說到這裡,忽然看了鄭毅一眼。

  那一眼很複雜,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在看一個隨時可能會轉身走掉的人。

  「你救了我。」她又說了一遍這句話,跟上一次的語氣完全不同。

  上一次是說「你救了我」,像是在確認一個事實。

  這一次是說「你救了我」,像是在問「你為什麼救我」。

  鄭毅聽出了這層意思,但沒有解釋。

  「你先喝湯。」他說,「湯涼了。」

  沈鳶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碗羊肉湯。湯已經不冒熱氣了,上面那層金黃的油花凝成了薄薄的一層膜,把整個碗面封住了。

  鄭毅走過去,端起那碗湯,在手裡握了片刻,又放下了。

  「太涼了,我去熱一下。」

  他轉身要走。

  「鄭公子。」

  他停下。

  「你不怕嗎?」

  鄭毅轉過身來,看著她。

  「怕什麼?」

  「怕惹上麻煩。」沈鳶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追殺我的人,如果知道我在你這裡,他們會來找你的。」

  鄭毅看著她。

  「沈姑娘,這裡是北寧城。不是江南。」

  沈鳶愣了一下。

  「北寧城有北寧城的規矩。」鄭毅道,「在這裡,誰敢動你,誰就是跟北寧城的邊務過不去。邊務那幫人,比你見過的最凶的官差還凶一百倍。他們不管你是誰家的,只管你有沒有在城裡鬧事。」

  他頓了頓。

  「追殺你的那些人,如果敢追到北寧城來,他們會發現,這裡跟江南不一樣。」

  沈鳶看著他,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有很多話想說,但最後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

  「謝謝。」

  兩個字。很輕。

  但這一次,這兩個字不是從冰面上滑過去的。

  鄭毅端著那碗涼了的羊肉湯下樓的時候,何良正從外面打包子回來。油紙包里的包子還冒著熱氣,肉香混著面香從紙縫裡溢出來,赤牙蹲在門坎上等得眼睛都綠了。

  「鄭公子,那姑娘怎麼樣了?」何良問。

  鄭毅把湯碗遞給孫老闆,示意他熱一下。

  「說了。姓沈,江南來的。」

  何良把包子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江南的?跑到北寧城來,夠遠的。」

  「家裡出了事。」鄭毅沒有多說。

  何良看了他一眼,識趣地沒有再問。

  赤牙從門檻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湊過來低聲說:「那個姑娘……是不是被仇家追的?」

  鄭毅看了他一眼。

  赤牙被他看得縮了縮脖子:「我猜的。你看她那一身傷,不是摔的,是被人打的。」

  鄭毅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吃飯。」他說。

  赤牙張了張嘴,還是沒忍住:「那咱們怎麼辦?要是她說的那個什麼門派的人追過來……」

  「追過來再說。」

  赤牙被噎了一下,還想說什麼,被何良塞了一個包子在嘴裡,唔唔唔地再也說不出話了。

  晚上,鄭毅又去了一趟客房。

  沈鳶已經把湯喝了,碗放在桌上,乾乾淨淨的。她靠在床上,那隻露在外面的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但鄭毅走近的時候,她的睫毛動了一下。


  沒睡著。

  鄭毅沒有點破,把被子往她身上拉了拉,把她露在外面的那隻手放回了被子下面。

  他轉身要走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

  「我爹叫沈懷遠。」

  鄭毅停下來。

  「在江南,提起沈懷遠,沒有人不知道的。」沈鳶的聲音在黑暗裡飄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他從一個賣茶葉蛋的小攤販做起,做了二十多年,做到了江南最大的茶商之一。他不靠官府,不靠幫派,就靠自己。我娘說他是天底下最能吃苦的人,她嫁給他二十年,他沒睡過一個整覺。」

  她頓了頓。

  「這麼能吃苦的人,最後還是被人吃掉了。」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鄭毅站在黑暗中,沒有說話。

  「那個姓仇的人……」沈鳶的聲音忽然變了,變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情,更像是在背誦一段刻在骨頭上的文字,「他殺我爹的時候,我爹正在喝茶。一杯碧螺春,剛泡的第二泡。他說沈老闆,你這輩子最大的錯,就是不知道什麼東西能動,什麼東西不能動。」

  「我爹說,沈某人做了一輩子生意,只知道一個理——貨真價實,童叟無欺。其他的,沈某人不懂。」

  「那個人說,你不懂,沒關係。你死了就懂了。」

  「然後他動了。」

  沈鳶說到這裡,聲音斷了。

  像是一根繃得太久的弦,終於斷了。

  鄭毅聽見被子下面傳來很輕很輕的、被壓到極致的聲音。不是哭,是喘。是一口氣堵在胸口,怎麼都喘不出來的那種喘。

  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伸出手,把桌上的油燈撥亮了一點。

  豆大的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沈鳶的半張臉。

  她沒有哭。

  眼睛睜著,乾涸的,通紅,但沒有一滴眼淚。

  她看著那盞燈,像看著一件很遠很遠的東西。

  鄭毅把那盞燈往她的方向推近了一寸。

  「燈亮著,就不算全黑了。」

  沈鳶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里,有一種鄭毅說不上來的東西。

  不是感激,不是信任,不是依賴。

  像是溺水的人在黑暗中,忽然看見了一點光。

  不知道那光是船上的燈,還是岸上的燈,還是只是水面上漂浮的一團鬼火。


  但無論是什麼,有光,就比沒有好。

  鄭毅退出了客房,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上很暗,只有樓下大堂里透上來的一點昏黃的光。他靠在走廊的柱子上,閉了一會兒眼,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沈鳶說的那些話。

  江南沈家。做茶葉生意的。得罪了一個門派。領頭的人姓仇。

  仇。

  他在腦海里把這個姓翻來覆去地過了好幾遍,沒有找到任何和江南、門派、茶商有關聯的信息。

  他對江南的了解太少了。

  但他知道有一個人,一定了解。

  何良。

  鄭毅下了樓。何良還在大堂里坐著,面前擺著一壺茶,一本翻了一半的舊帳本,眼皮已經快撐不開了。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揉了揉眼睛。

  「鄭公子,還不歇?」

  「何執事,我問你個事。」

  何良坐直了一些,把面前的茶壺推過來。

  「江南那邊,做茶葉生意的,有沒有一個姓沈的大茶商?」

  何良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沈?江南姓沈的做茶葉的……」他皺著眉想了想,「你問這個幹什麼?」

  「你先說有沒有。」

  何良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像是在腦子裡翻一本很厚的帳。

  「江南做茶葉的,最大的幾家,一是徽州的程家,二是杭州的吳家,三是蘇州的周家。這三家占了江南茶葉生意的大頭。姓沈的……」他想了想,搖了搖頭,「我沒聽說過。不是說我一定都知道,但江南那邊的大茶商,我多少聽過幾個名號。沈這個姓,不在裡頭。」

  鄭毅沉默了一息。

  「會不會是那種不是最大、但在當地很有名的?」

  「有可能。」何良道,「江南那邊做茶葉的小門小戶很多,一家子幾口人,守著幾畝茶山,做幾十年的也有。但那不叫大茶商,叫茶農。你說的這個沈家,是個什麼規模?」

  鄭毅想了想沈鳶說話時的語氣,和她提到「江南沈家」時那種不自覺的自豪感。

  「不會太小。」他道。

  何良又想了想,還是搖頭。

  「我過兩天幫你打聽打聽。北寧城也有從江南那邊過來的行商,有些人跟江南那邊還有聯繫。」何良頓了頓,「不過鄭公子,我得提醒你一句。那姑娘的事,最好別往外張揚。江南那邊的事情,隔了千山萬水,咱們摻和不起。」

  鄭毅點了點頭,端起何良那杯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

  幾天後。

  北寧城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客棧後院的瓦片上,聲音像有人在屋頂上慢慢地撒米。院子裡的泥地被雨水浸透了,踩上去一腳一個深印子,槐樹的葉子黃了大半,被雨打下來粘在地上,貼得服服帖帖。

  鄭毅站在客房的窗戶外面,把窗扇往裡推了推,雨水順著屋檐淌下來,在他面前掛了一道水簾。他隔著那道水簾往屋裡看了一眼——沈鳶側躺在床上,面朝牆,被子拉到下巴,露在外面的那隻手攥著被角,指節微微泛白。

  沒睡著。他知道。

  這些天沈鳶睡得很少,就算睡了也睡不踏實。骨婆說她夜裡經常忽然驚醒,醒過來也不叫,就那麼睜著眼睛躺著,一直到天亮。骨婆年紀大了,熬不了夜,守了兩天就撐不住了。鄭毅讓孫老闆的媳婦替她守,孫老闆的媳婦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下來的時候臉色發青,說那姑娘一晚上翻了幾十次身,像炕上長了刺似的。

  雨下到第三天的時候,鄭毅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盛合的孟掌柜讓人送來的,封口用火漆封著,上面蓋了盛合的印。鄭毅拆開看了,信上說上次那批皮貨的尾款已經結清了,讓鄭毅方便的時候去店裡取。信的最後加了一句話,是孟掌柜的親筆——「最近北寧城來了些生面孔,不像是做生意的,鄭公子留意。」

  鄭毅把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把最後那句話又默念了一次。

  生面孔。不像做生意的。

  他折好信揣進懷裡,去找了烏沉。

  烏沉正在後院劈柴。他劈柴的架勢跟在北地時候一模一樣——斧頭舉過頭頂,腰背繃成一張弓,落斧的時候整個人往下沉,柴塊從中間整整齊齊地裂成兩半,連木屑都飛得很少。這種劈法費力氣,但劈出來的柴好燒,碼起來也好看。

  「烏沉。」鄭毅站在廊下叫他。

  烏沉把斧頭釘在木墩上,轉過身來,額頭上有一層薄汗。

  「孟掌柜來信說城裡有生面孔。你這兩天出門的時候多留個心。」

  烏沉擦了一把汗,點了點頭。他沒有問「什麼樣的生面孔」,也沒有問「為什麼要留心」。他跟鄭毅之間已經到了不需要問這些話的程度。

  「赤牙那邊要不要也說一聲?」烏沉問。

  「說。還有赫連那邊,讓寒翎部的人出門別散得太開,至少兩個人一起走。」

  烏沉又點了一下頭,把斧頭從木墩上拔出來,繼續劈柴。

  鄭毅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雨,忽然想起一件事。

  「骨婆呢?」

  「一大早就出去了。說要去城西的藥鋪抓幾味藥,給那姑娘熬了敷傷口的。」烏沉頭也沒抬。

  鄭毅「嗯」了一聲,轉身回了大堂。(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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