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1章 被逼到牆角的野貓
鄭毅低頭看著那張傷痕累累的臉。
她的嘴唇乾裂得很利害,裂口處露著嫩紅色的肉,不像是不小心乾裂的,更像是很久沒喝水、再加上被打了之後嘴唇撞在什麼東西上磕破的。
骨婆清理完了嘴角的血痂,又換了一碗乾淨的水,用小木勺一點一點地往她嘴裡餵。水順著嘴角流出來一些,骨婆拿布巾擦掉,繼續餵。餵了五六勺,那個女人的喉嚨忽然動了一下,像是本能地咽了一點。
骨婆的手停了,看著她的臉。
過了一會兒,那個女人又咽了一下。
「能咽就好。」骨婆說,聲音裡帶著一點鬆了口氣的意思。
鄭毅按在她肩頭的手沒有鬆開,但他感覺到那個女人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不是掙扎,是一種很細微的、幾乎感覺不到的緊繃——像是在睡夢中忽然感覺到了身邊有人,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鄭毅把手鬆開了一些,但沒有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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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這兒守一會兒。」骨婆站起身,捶了捶腰,「我去熬點粥。她要是醒了,別大聲說話,別碰她,就給餵點水。」
鄭毅點了點頭。
骨婆端著那盆淡紅色的水出去了,腳步聲消失在院子裡。
柴房裡安靜下來,只剩下油燈芯燃燒時發出的細微的嗞嗞聲,和外面偶爾傳來的雞叫。
鄭毅蹲在那裡,沒有動。
他打量著這個女人的側臉——腫起來的那半邊臉已經把眼睛擠成了一條縫,但另一邊還能看出輪廓。鼻樑挺直,下頜線條很乾淨,在沒有傷的地方,皮膚很白,不是北地人那種風吹日曬後的白,是那種少見日光的、養在深閨里的白。
手上的銀鐲子又滑了一下,鄭毅伸手輕輕把它推了回去。
女人的眉頭又皺了一下,但沒醒。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骨婆端著一碗粥回來了。粥熬得很稀,米粒都熬開了花,上面浮著一層米油,聞著有一股淡淡的米香。骨婆把粥放在地上晾著,又蹲下來探了探那個女人的額頭。
「沒發燒。」她道,「命大。」
鄭毅問:「她是怎麼傷成這樣的?」
骨婆搖了搖頭,看了看那個女人的臉,又看了看她身上那身破爛的衣裳。
「看衣裳的樣子,不像窮人家的。這料子,雖然髒了破了,但能看出來是好的。手也細,不是干粗活的手。」骨婆頓了頓,「像是從南邊來的。而且不是普通人家。」
「南邊來的,一個人,跑到北寧城外面的山上?」鄭毅皺了皺眉。
骨婆看了他一眼:「你心裡有數了?」
鄭毅沒有回答。
他確實心裡有了一點猜測,但在沒有聽到那個女人的親口說明之前,他不想把話說死。
粥涼到溫熱的時候,骨婆又開始餵。這次女人咽得快了一些,雖然不是每次都咽,但至少有一半的粥水被她本能地吞了下去。
骨婆餵了小半碗,停下來,用布巾擦了擦她的嘴角。
「今天就這些了。餓久了的人,不能一下吃太多。」
她站起身,把那碗剩下的粥放在一邊,又看了鄭毅一眼。
「你回去歇著吧。我在這兒守著。」
鄭毅起身的時候,腿已經蹲麻了。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腿上的麻勁兒過去,才慢慢走回前院。
烏沉還在樓梯口站著,看見他出來,往前走了兩步。
「怎麼樣?」
「還昏著。」鄭毅道,「骨婆說命大,應該能活。」
烏沉沉默了一下,忽然問:「要不要報官?」
鄭毅想都沒想就搖了頭。
「不報。」
烏沉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他跟鄭毅這麼久了,知道這個人做決定的時候不需要別人來問為什麼。
赤牙還坐在大堂里,旁邊圍著阿古和赤那,三個人湊在一起不知道在說什麼。看見鄭毅進來,赤牙站了起來,嘴張了張,像是想問什麼,又憋回去了。
鄭毅走到阿古面前,蹲下來,跟他平視。
「你今天做得對。」
阿古愣了一下。
「看見有人躺在地上,不管認不認識,都先救人。」鄭毅道,「這個沒錯。」
阿古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又紅了。
鄭毅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來,朝樓梯走去。
上了兩步,他又回過頭來。
「但下次再碰到這種事,先看看周圍有沒有別人。確定安全了,再去救人。」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萬一傷她的人還在附近,你也跑不掉。」
阿古的臉一下子白了。
鄭毅沒再多說,轉身上了樓。
接下來的一整天,那個女人都沒有醒。
骨婆一直守在柴房裡,除了出來換水、熬粥、拿藥,連飯都是在柴房門口吃的。孫老闆的媳婦又送了兩條乾淨的被褥過來,骨婆把其中一條迭了迭墊在她腦袋底下當枕頭,另一條蓋在她身上。
下午的時候,鄭毅又下去了一趟。
他端著一碗紅糖水——紅糖是孫老闆從廚房裡勻出來的,在北寧城這地方,紅糖比鹽還金貴。骨婆看見那碗紅糖水,嘴角動了一下,沒說什麼,接過去餵了。
女人又咽了幾口。
這次骨婆餵完之後,拿布巾給她擦了臉。擦得很輕,像是在擦一件容易碎的東西。擦到額頭的時候,布巾蹭到了那圈臨時纏上去的布條,骨婆的手頓了一下,猶豫了片刻,還是把那圈布條解開了。
額頭上的傷口露了出來。
不是擦傷,是被什麼東西砸的。傷口不大,但很深,周圍腫了一圈,傷口邊緣的皮肉往外翻著,露著裡面暗紅色的肉。
骨婆的臉色變了。
鄭毅看見那個傷口的時候,眉頭也皺了起來。
「這個……」鄭毅低聲問,「是什麼傷的?」
骨婆沒有立刻回答。她湊近了一些,仔細看了看傷口的形狀和深淺,又拿棉布蘸了鹽水輕輕清洗了一下傷口周圍的血污。
洗過之後,傷口的形狀更清楚了。
「不是摔的。」骨婆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鄭毅能聽見,「也不是砸的。是被什麼東西……戳的。」
「戳的?」
「圓的,不太粗。」骨婆用手指比了一下,「大概這麼粗。力道不小,但沒穿過去。骨頭硬,擋住了。」
鄭毅沉默了片刻。
「棍子?」
「不像。」骨婆搖了搖頭,「棍子戳出來的傷,皮肉會往裡凹,邊緣會鈍。這個是皮肉往外翻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擰了一下。」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骨婆重新拿了一條乾淨的布條,抹上藥膏,小心地纏回她額頭上。纏完之後,她坐在地上,靠著柴垛,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這姑娘惹的事不小。」她道。
鄭毅沒有接話。
天快黑的時候,柴房裡的女人醒了。
是骨婆先發現的。她正蹲在旁邊往爐子裡添炭,聽見乾草堆上有人動了一下,轉頭一看,那個女人睜開了眼睛。
骨婆沒有立刻湊過去,而是先往後退了一步。
這是她跟野獸打了一輩子交道學來的本事——受傷的東西醒了,第一反應不是感激,是害怕。你湊得越近,它越怕。
女人的眼睛睜得很慢,像是眼皮上壓了千斤重的東西。睜開之後,瞳孔很久才找到焦點,茫然地、渙散地看著柴房頂上那根橫樑。
然後她動了。
動作很突然,像是忽然意識到自己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她猛地想坐起來,但肋骨那處傷讓她做到一半就疼得渾身僵住,嘴裡發出一聲短促的、被掐斷了的呻吟,整個人又跌回乾草堆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骨婆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鄭毅正好從院子裡過來,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米粥。他走到柴房門口,看見那個女人醒了,腳步頓了一下,沒有立刻進去。
女人的眼睛終於找到了焦距。她看見了骨婆,又看見了門口站著的鄭毅,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她開始往後縮。後背抵著柴房的木板牆,再也退不動了,她就蜷起來,把膝蓋抱在胸前,兩隻手攥著那件蓋在身上的皮袍的邊,攥得指節發白。
她沒有叫。一聲都沒有叫。
但她的嘴在抖,下巴在抖,整個人都在抖。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鄭毅,像是盯著一把懸在頭頂的刀。
鄭毅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
他把粥碗放在門檻旁邊的地上,退後了兩步。
「我們不是壞人。」他說。
聲音不大,語速不快。
女人的眼睛沒有移開,依然死死地盯著他。
骨婆在旁邊咳嗽了一聲,也退後了一步。
「你昏在東門外頭的山上了,是部里的年輕人把你背回來的。」骨婆的聲音又低又啞,像是怕嚇著什么小東西似的,「你現在在北寧城,一家客棧的後院。沒有人要傷你。」
女人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發出了一點氣音,什麼字都沒吐出來。
她的眼睛在骨婆和鄭毅之間來回掃了幾遍,又飛快地掃了一眼柴房——柴垛、乾草、油燈、破木門、地上那個粥碗。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像是在確認自己在哪裡、面對的是什麼人、有沒有逃跑的路。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那碗粥上。
粥還冒著熱氣,米香在狹小的柴房裡散開,很淡,但在那個充斥著泥土和血腥味的空間裡,顯得格外突兀。
女人盯著那碗粥看了幾息,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鄭毅看見了,但什麼都沒有做。他沒有把粥端過去,沒有說「你吃點東西吧」,甚至連眼神都沒有變。
他只是退到了柴房門外,靠牆站著,面朝院子。
骨婆也站了起來,把爐子旁邊那盞油燈撥暗了一些,然後端著那盆髒水出去了。
柴房裡只剩下那個女人自己。
和地上那碗粥。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鄭毅聽見柴房裡傳來很輕很輕的聲音——瓷碗和地面摩擦的聲音。
他沒有回頭去看。
又過了一會兒,碗空了。
骨婆從前院回來的時候,看見那碗已經見了底的空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她看了鄭毅一眼,鄭毅朝她微微搖了搖頭,意思是別說什麼。
骨婆把空碗收走,又放了一碗溫水在同樣的位置。
這一次,女人沒有等那麼久。
鄭毅一直靠在柴房外面的牆上,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一點一點地被夜吞掉。月亮還沒上來,天上有幾顆星,不算亮,但足夠讓他看清院牆的輪廓。
身後傳來很輕的喝水聲。
像小動物。
那天晚上,鄭毅讓人把後院那間空出來的客房收拾了出來。不大,靠牆一張木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上糊著窗戶紙,漏風。但比柴房暖和多了。他把烏沉叫過來,兩個人合力把那張木床從牆邊挪到了靠窗的位置,因為骨婆說傷到肋骨的病人不能睡太硬的床,但眼下也只有這張床,多鋪了兩層被褥湊合著。
「你去跟孫老闆說,這間房我出雙倍的房錢。」鄭毅對烏沉說。
烏沉點了頭,出去了。
骨婆扶著那個女人從柴房挪到了客房。那個女人能走路,但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肋骨那邊就疼,疼得她額頭上的布條又被血洇濕了一片。骨婆一手摟著她的腰,一手扶著她的胳膊,幾乎是半拖半抱地把她弄進了客房。
鄭毅沒有跟著進去。
他站在走廊上,隔著那扇半掩的門,聽見那個女人被扶到床上時發出的一聲極輕的呻吟,然後是骨婆低聲說了一句什麼,他沒有聽清。
門關上了。
鄭毅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轉身下了樓。
第二天早上,那個女人還是沒有說話。
骨婆說她已經能自己坐起來了,但坐不了多久,累了就躺下。眼睛比昨天清明了一些,會跟著人的移動轉,會打量客房裡的每一件東西——窗戶、門、桌上的碗、牆上掛的那串干辣椒。
但就是不說話。
孫老闆的媳婦送早飯過去的時候,女人縮在床角,拿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看著孫老闆媳婦手裡的托盤,又看著孫老闆媳婦的臉,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野貓。(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