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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0章 不耽誤走路

  趙榮低著頭,連聲說「是、是」,出了官廳的門就跑了,連頭都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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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古和赤那被放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兩人從官廳側門出來,看見鄭毅站在門外,身後是赫連、烏沉、赤牙和十幾個三部的人。

  阿古看見鄭毅,嘴唇哆唆了一下,兩腿一軟,直接跪了下去。

  「鄭……鄭公子……我錯了。」

  赤那也跟著跪了下去,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像個孩子。

  鄭毅沒有扶他們。

  他站在那裡,低頭看著兩個人,沉默了很久。

  「起來。」他說。

  阿古沒動。

  「我讓你起來。」

  赤那先站了起來,拉了拉阿古。阿古踉踉蹌蹌地站起來,臉上又是淚又是灰,狼狽得像從雪坑裡爬出來的幼獸。

  鄭毅看著他們,語氣不重,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兩個人的耳朵里。

  「打人不對。這一點,不管誰先動的手,不管對方說了什麼,都是不對。因為在北寧城,我們是客,他們是主。客人打了主人,哪怕客人有理,也是客人理虧。」

  阿古咬著嘴唇,眼淚又掉了下來。

  「但是。」鄭毅的聲音緩了一分,「我不怪你們。」

  阿古猛地抬起頭。

  「因為換了我,我可能也會動手。」鄭毅看著他的眼睛,「但這是『人』的道理,不是『城裡』的道理。在北地,你動手,打完了就完了。在北寧城,你動手,人家跟你講規矩。你們今天被關了整整一天,就是因為你們不懂這個區別。」

  阿古使勁點頭,點得脖子都快斷了。

  「回去以後,赫連首領會罰你們。罰完了,這事就過了。」鄭毅道,「但有一件事你們要記住——今天把你們撈出來的,不是銀子,不是我說的話,是那個姓趙的自己心虛。他不心虛,不撤狀,你們至少還得在裡面關三天。」

  阿古愣住了。

  「你不懂?」鄭毅看著他,「趙榮為什麼撤狀?不是因為他良心發現,是因為外面的人都在說他。說他當街羞辱自己的女人,說他仗勢欺人,說他連蠻族都不如。趙家要臉,所以他把狀撤了。」

  阿古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所以……是那些說他的人……」

  「是嘴。」鄭毅道,「嘴也能殺人。不非得用拳頭。」

  阿古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赤那在旁邊擦了擦臉上的淚,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很。

  「鄭公子,我不是……我沒有盯著那個女的看。我就是……就是路過,聽見那個人在罵她,罵得很難聽。我就看了一眼。那個人就開始罵我了。」

  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話。

  「她哭得很難看。臉都腫了。那個人還在罵她。」

  鄭毅沉默了很久,伸手在赤那肩膀上拍了拍。

  「你沒錯。」

  赤那的眼淚又涌了出來,這次沒有忍住,哭得整個人都在抖。

  赫連一直沒有說話。

  等阿古和赤那的情緒稍稍平復下來,他才開口。

  「回去之後,你們兩個,禁獵三個月。每天早起把部里所有人的皮靴擦乾淨。這是罰你們動手。」

  阿古和赤那低著頭,沒有辯解。

  赫連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但是今天這件事,你們做的,不全是錯。」

  阿古抬起頭,眼睛裡還有淚光,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一個不敢笑出來的笑。

  赤牙站在人群後面,從頭到尾沒有說話,但他一直在看,一直在聽。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跟著鄭毅去北寧城的時候,鄭毅說過一句話——「招眼不全是壞事。」

  那時候他不明白。

  現在他好像明白了一點。

  招眼不全是壞事。壞事是你不知道怎麼用「招眼」來保護自己。

  當晚,鄭毅在客棧院子裡,讓孫老闆多加了幾個菜。

  阿古和赤那坐在角落裡,不敢往中間湊,端著碗低著頭,吃得小心翼翼。赫連親自給他們夾了菜,沒說別的話,但那個動作本身就讓兩個人的眼眶又紅了。

  骨婆坐在鄭毅旁邊,慢慢地喝著一碗熱湯。

  「你今天那招,挺損的。」骨婆忽然說。

  鄭毅端著碗,沒抬頭:「哪招?」

  「散那些話。」骨婆看了他一眼,「你不像是會幹這種事的人。」

  鄭毅沉默了一會兒,道:「我以前不會。但北地教會了我一件事。」

  「什麼事?」

  「在北地,你跟野獸講道理,它咬你。你得讓它知道,咬你是要付出代價的。」

  骨婆哼了一聲,不知道是笑還是感嘆。


  「趙榮那小子,以後看見北地人,估計繞著走。」

  「那就夠了。」鄭毅道,「我不需要他怕我們,我只需要他知道——我們不是好欺負的。」

  骨婆沒有再說話,低頭喝湯。

  火光映在她那張被歲月刻滿紋路的臉上,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赤牙端著一碗湯,蹭到阿古和赤那旁邊,坐下。

  三個人誰也不說話,悶頭吃了一會兒。

  赤牙忽然低聲說了一句:「我也被人罵過『蠻子』。」

  阿古抬起頭看著他。

  「在青石鎮。」赤牙說,「那時候我也想動手。鄭公子沒讓我動。」

  「後來呢?」赤那問。

  「後來我忍住了。」赤牙喝了一口湯,「現在想想,忍住也挺好的。」

  阿古低下頭,沉默了很久,低聲說了一句:「下次……我也忍住。」

  赤牙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三個人繼續悶頭吃飯。

  幾天後的一個清早,天還沒亮透,北寧城東門外的官道上起了風。

  鄭毅是被一陣嘈雜聲吵醒的。客棧的院子裡有人在跑,腳步聲又急又亂,木板被踩得砰砰響。他睜開眼的時候,窗外還灰濛濛的,只有遠處城牆上亮著幾點火把的光。

  他披了件外袍推門出來,看見何良正從院子裡往大門口跑,臉色不太對。

  「怎麼了?」

  何良回頭看了他一眼,聲音壓得很低:「東門外頭,有人撿了個女人回來。」

  「什么女人?」

  「不知道。寒翎部那個叫阿古的小子,一大早跟著赫連首領出去練箭,在東門外那個矮山上碰見的。」何良咽了口唾沫,「說是渾身都是血,躺在草叢裡,不省人事了。」

  鄭毅皺了皺眉,快步跟了上去。

  客棧大堂里已經聚了七八個人。阿古站在正中間,兩隻手上都是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臉白得像紙,整個人抖得跟秋天樹葉子似的。赤那站在他旁邊,也是一臉驚恐,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赫連站在阿古身後,一隻手按在他肩膀上,臉色很沉。

  孫老闆拎著一盞油燈從後堂出來,往地上照了一下,看見阿古手上那些血,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是……殺人了?」

  「沒殺!」阿古猛地搖頭,聲音又尖又啞,「沒殺!是撿的!她本來就這樣!」


  孫老闆舉著燈湊近了些,上下打量了阿古一遍,確認他身上沒有傷,這才鬆了口氣,拍了拍胸口:「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在外頭闖了大禍。」

  烏沉從樓上下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那把鐵匕首,看見大堂里這陣仗,腳步頓了一下。他看了鄭毅一眼,鄭毅朝他微微搖頭,他把匕首收了回去,站在樓梯口沒動。

  赤牙最後一個下來的,頭髮翹著,眼睛還沒睜開,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有人打架?」

  沒人理他。

  鄭毅走到阿古面前,讓他先坐下。阿古一開始不肯坐,兩條腿繃得跟鐵棍似的,鄭毅按了他兩下,他才勉強在條凳上坐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還在抖。

  「你慢慢說。在哪兒撿的?」

  「東門外頭……那個小山。」阿古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就是……就是那天我們去練箭的那個坡。今天一大早,赫連首領說讓我和赤那先上去把箭靶子擺好,我倆走到半坡,赤那先看見的。」

  赤那在旁邊拼命點頭,接過話頭:「草里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我還以為是條死狗。走近了一看,是個人。趴著的,臉朝下,衣裳都被血糊了,頭髮上全是泥和樹葉。」

  「翻過來看了嗎?」鄭毅問。

  赤那點頭:「翻了。阿古翻的。翻過來一看……是個女的。臉上全是傷,嘴腫得老高,眼睛閉著,我以為死了。但是阿古說還有氣,胸口還在動。」他說著說著聲音就小了,像是想起來還有些後怕。

  阿古接過去說:「我就把她背上來了。路上她醒了一下,喊了一聲,又昏過去了。」

  「喊的什麼?」

  阿古皺著眉想了想:「沒聽懂。不是咱們這邊的話,也不是南邊的話。反正我聽不懂。」

  鄭毅轉過頭看了何良一眼。何良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猜不到。

  赫連這時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大堂里安靜了下來。

  「人在後面柴房裡。孫老闆讓騰出來的,還沒搬到客房去。」

  「傷得很重?」鄭毅問。

  赫連沉默了一息,點了下頭。

  鄭毅沒再多問,轉身朝後院走。烏沉跟了兩步,鄭毅回頭看了他一眼,烏沉便停住了,退回到樓梯口站著。赤牙想跟,被何良一把拽住了袖子。

  「你就別去添亂了。」何良低聲說。

  赤牙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跟上去。

  後院不大,靠牆堆著一人多高的柴垛,旁邊是一間用木板隔出來的小柴房,平時放些引火的松針和碎木塊。柴房的門半開著,裡面點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落在地上像一條細細的帶子。


  孫老闆的媳婦蹲在柴房門口,手裡端著半盆水,水已經變成了淡紅色。她看見鄭毅過來,站起身,往旁邊讓了讓,低聲說了句:「人在裡頭,別嚇著她。」

  鄭毅彎著腰進了柴房。

  柴房很小,地上鋪了一層乾草,乾草上面墊了一件迭起來的舊皮袍,皮袍上躺著一個女人。

  說是女人,其實看不太出來。臉上全是傷,左半邊臉腫得老高,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經幹了,結成黑紅色的痂糊在下巴上。額頭上纏著一圈布條,布條是從孫老闆那件舊褂子上撕下來的,也洇透了血。眼睛閉著,睫毛一動不動。

  她身上的衣裳已經看不出來原本的顏色了。應該是件淡青色的衣裙,但現在上面全是泥土、草汁和干透的血跡。裙擺破了好幾個口子,露出一截小腿,腿上也有傷——不是刀傷,是擦傷,像是從什麼斜坡上滾下來的時候蹭的。

  最顯眼的是她右手上戴著一個鐲子。銀的,不粗,上面雕著很細的花紋,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一點柔和的光。那鐲子太大了,掛在她細瘦的手腕上滑來滑去的,像是隨時要掉下來。

  渾身上下,就這一個乾淨東西。

  骨婆蹲在她身邊,正在把一種灰黑色的藥膏往她臉上的傷口上抹。骨婆的手法很輕,但每抹一下,那個女人的眉頭就會皺一下,像是疼得厲害,又像是正在做什麼不好的夢。

  骨婆頭也沒抬,但知道是鄭毅進來了。

  「你來得正好。」她的聲音比平時低,「幫我按住她的肩膀。她待會兒可能又要掙。」

  鄭毅蹲下來,輕輕把手按在那個女人的肩頭上。她的肩膀窄得厲害,隔著那層破爛的衣裳,鄭毅能感覺到她肩胛骨的形狀,還有體溫——不算太涼,但也不算正常。

  「怎麼樣?」他問。

  骨婆把手裡的藥膏放下,換了一碗熱鹽水,用一塊乾淨的麻布蘸著,開始清理她嘴角的血痂。那層血痂粘得很緊,骨婆用鹽水慢慢浸濕了,等了片刻,才輕輕地一點一點地擦。

  「外傷多。臉上、胳膊上、腿上,全是擦傷和挫傷。」骨婆邊說邊擦,聲音又低又平,「肋骨斷了一根,左邊。我摸著像裂了,沒全斷。腿上也有幾處傷,但不耽誤走路。」

  「內傷呢?」

  骨婆搖了搖頭:「不好說。脈很弱,但不亂。不像是內臟出血的樣子。主要是餓的、渴的、累的。身上這些傷,看著嚇人,真要人命的是她好幾天沒吃東西了。」(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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