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 和解
官廳不大,灰牆黑瓦,門口站著兩個腰裡掛著鐵尺的差役,面無表情地看著來往的人。赫連站在門外,臉色鐵青,身邊只帶了一個人。他看見鄭毅來了,往前邁了一步,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
鄭毅知道,能讓赫連說不出話的事,不會小。
「人在裡面?」
「在。」赫連的聲音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兩個小的。一個叫阿古,一個叫赤那。被銬在裡面。」
「傷人了?」
赫連沉默了一息,點了下頭。
鄭毅閉了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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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得重嗎?」
「對方先動的棍子。」赫連咬著牙,「阿古奪了棍子,回了一下,打在對方胳膊上。」
「對方是誰?」
赫連還沒來得及回答,官廳的門從裡面開了。一個師爺模樣的人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了鄭毅一眼。
「你是主事的?」
「是。」
「進來吧。陳捕頭等著呢。」
鄭毅朝赫連和烏沉使了個眼色——你們在外面等著,別進去,別添亂。然後跟著師爺走進了官廳。
官廳裡面比外面看著大。穿過一條短廊,是一間不太敞亮的公房,一張長案後面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皂青色公服,腰間掛著鐵牌,臉方額寬,看著不像好說話的人。
這就是陳捕頭。
長案前面站著兩個人,正是阿古和赤那。兩人的手被一條粗麻繩拴在一起,臉上都有傷。阿古的左臉頰腫了一塊,嘴角有血痕;赤那的右眼青了一圈,皮袍袖子被扯破了一半,露出裡面黑紅的胳膊。
兩人看見鄭毅進來,眼睛都亮了,又立刻暗下去,像做錯事的孩子被家長撞見。
鄭毅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轉向陳捕頭,拱手一禮。
「在下鄭毅,這兩個人的事,我來處理。」
陳捕頭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一截竹籤,上下打量了鄭毅一番。
「你是北地的?看著不像。」
「我算是他們的……同行人。」
陳捕頭「嗯」了一聲,把竹籤往桌上一扔,坐直了身子。
「你的人,在街上打了人。打的是城東布商趙家的小兒子,趙榮。趙榮胳膊上挨了一下,腫了,鬧到了我們這裡。人證物證都有,街上有七八個人看見了是你的人動的手。你認不認?」
鄭毅沉默了一息,看了看阿古和赤那。
阿古低著頭,不敢看他。赤那咬著嘴唇,嘴唇都咬出了血。
「認。」鄭毅道。
陳捕頭似乎有點意外,挑了挑眉。
「認就好辦了。按北寧城的規矩,鬥毆傷人,輕則罰銀,重則拘押。趙家那邊要你們賠五十兩銀子,外加當街賠禮。人我先扣著,銀子到了,禮賠了,再放。」
五十兩。
這個數字一出來,阿古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通紅。
「是他先——」
「閉嘴。」鄭毅的聲音不大,但很硬。
阿古的嘴張著,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最終還是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鄭毅轉過頭,看著陳捕頭。
「陳捕頭,銀子我出。賠禮的事,按規矩辦。」
陳捕頭點了點頭,正要說話,鄭毅又開口了。
「但我能不能問一句——事情的前後,陳捕頭聽全了嗎?」
陳捕頭手裡的竹籤停了一下。
「什麼意思?」
「我的人動手打人,不對,我認。但我想知道,那位趙公子做了什麼,讓兩個從北地來、第一次進城、連漢話都說不利索的年輕人,寧可被抓也要動手。」
陳捕頭沒說話,看了鄭毅一眼,又看了看阿古和赤那。
赤那的眼圈紅了,死死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就是不肯掉下來。
陳捕頭把手裡的竹籤放下,朝旁邊的師爺抬了抬下巴。
師爺清了清嗓子,翻開桌上的簿子,念了一段。
「據街面證人所述,趙榮攜女眷在東城茶樓飲茶,路遇北地蠻族數人。趙榮出言……調侃女眷,語涉輕佻。北地蠻族一人上前理論,趙榮先以掌摑之,繼而命隨從持棍驅逐。爭執中,一蠻族奪棍還擊,擊中趙榮右臂。」
師爺念到這裡,頓了頓,看了鄭毅一眼。
鄭毅沒有說話,臉上也沒有表情。
陳捕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那個女眷,是誰家的?」
師爺翻了一頁簿子,低聲道:「不是誰家的。茶樓的說,那女子是……趙榮從南邊帶回來的,身份不祥。」
陳捕頭的眉頭皺了一下。
鄭毅聽到這裡,心裡已經大致清楚了。
阿古和赤那是寒翎部的人,這次跟著赫連來北寧城,是第一次進城。兩個年輕人,沒見過世面,看見什麼都是新鮮的。大概是逛到茶樓附近的時候,看見了那位女眷——也許只是多看了一眼,也許是被對方的長相或穿著吸引,總之沒有惡意。
但趙榮那種人,看見兩個北地「蠻族」盯著自己的女人看,面上掛不住。他大概說了些難聽的話——「蠻子」「沒見過女人」「北地的野狗」之類。阿古和赤那雖然漢話不好,但這種話還是聽得懂的。
阿古年輕氣盛,上前理論。趙榮覺得被一個蠻族頂撞是大丟面子的事,先動了手。阿古和赤那從小在北地長大,被人打了不可能不還手。
於是事情就變成了「蠻族當街行兇」。
鄭毅把這些話在心裡過了一遍,沒有說出口。
因為他知道,在官廳里講道理,不如講規矩。北寧城的規矩就是——誰先動手不重要,重要的是誰傷了人、傷得重不重、對方是什麼人家。
趙家是城東的布商,有根底,有人脈。阿古和赤那是北地來的蠻族,在城裡沒有根基。
這個虧,表面上是吃定了。
但鄭毅沒有打算就這麼吃下去。
他沒有在官廳里鬧,老老實實交了五十兩銀子——這筆錢是從這次交易的貨款里先挪出來的,回去之後要從寒翎部的份額里扣。阿古聽到「從寒翎部份額里扣」這幾個字的時候,臉一下子就白了。
比挨打還疼。
人暫時沒放。陳捕頭說,等趙家那邊消了氣,簽了撤狀,再放人。
鄭毅從官廳出來的時候,赫連和烏沉迎上來。
「怎麼樣?」赫連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忍著一座火山。
「銀子交了。人暫時不放。」
赫連的手攥成了拳頭,骨節嘎嘎作響。
「我先跟你說清楚。」鄭毅看著他,「這件事,阿古和赤那有錯。我當著你的面也這麼說——他們動手打人,不對。我交了銀子,認了這個罰,是因為打人這件事本身確實不占理。」
赫連的拳頭沒有鬆開,但也沒有揮出去。
「但是。」鄭毅話鋒一轉,「打人不對歸打人不對。趙榮那張嘴,比他挨的那下重得多。」
赫連的眼睛猛地亮了。
鄭毅沒有再多說,轉身朝何良走去。
「何執事,幫我做件事。」
何良剛才一直在外面等著,沒敢進去,聽見鄭毅叫他,連忙湊過來。
「打聽一下那個趙榮,尤其是他那個女伴的事。能打聽多少打聽多少。」
何良猶豫了一下:「鄭公子,你想……」
「我想讓他知道,這世上不是只有『打人』才算犯法。」鄭毅的聲音不高,但何良聽得後背一涼。
接下來的一天一夜,鄭毅幾乎沒有合眼。
他沒有去找趙家理論,沒有托人求情,也沒有再去官廳鬧。他做了一件事——把消息散出去。
不是散「趙榮欺負北地人」這種話,那樣太直,太蠢,反而會讓人覺得北地人蠻橫不講理。
他散的是一句話:城東布商趙家的小兒子,當街對自己的女伴出言不遜,被幾個看不過眼的北地漢子教訓了。
這話的妙處在於——出言不遜,不是對女伴出言不遜,而是「對自己的女伴」出言不遜。
女伴不是妻,不是妾,沒有名分。趙榮在公開場合對她言語輕佻,往小了說是風流,往大了說是無德。
北寧城不大,這種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第二天一早,茶樓、酒肆、貨場、碼頭,到處都在議論這件事。
有人說趙榮喝醉了酒,當街罵自己的女人是「賤貨」,連北地來的外人都看不下去了。
有人說趙榮那個女伴哭得不像樣,在場的人都看見了,趙家還反咬一口說是人家蠻族先動的手。
還有人說,趙榮胳膊上那點傷算個屁,他打人家的時候用的是棍子,人家奪了棍子就回了一下,換了誰都得還手。
這些「有人說」,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半真半假,有的根本就是何良讓人傳出去的。
何良在北寧城混了十幾年,別的大本事沒有,傳話的本事一流。
他找了幾個人,在幾個關鍵的地方「無意中」聊起這件事,每一句都不帶髒字,每一句都不說自己親眼看見了,每一句都是「我聽說的」「我也是聽人講的」「不知道真假啊,你們別往外傳」。
越是這樣,傳得越快。
到了第二天中午,事情已經傳到了趙家本族幾個長輩的耳朵里。
趙榮的父親趙萬山是城東的老布商,做了二十多年生意,最看重的是臉面。聽到這些傳言的時候,他正在鋪子裡對帳,當場把算盤摔在了地上。
「那個畜生呢?」
夥計嚇得縮了縮脖子:「小少爺……在府里養傷。」
「養個屁的傷!胳膊腫了一點,養什麼傷!」趙萬山氣得臉都紅了,「讓他給我滾過來!」
趙榮被他爹叫去的時候,還不知道外面的風已經吹成了什麼樣。
他胳膊上纏了一圈布條,走路的時候故意把那隻胳膊架著,裝出一副傷得不輕的樣子。
趙萬山看見他這副模樣,氣得更利害了。
「你把那條布給我解了!」
趙榮愣了一下,沒敢動。
趙萬山走過去,一把扯掉了他胳膊上的布條。胳膊上只有一片青紫,皮都沒破。
「這就是你說的『被蠻族打成重傷』?」
「爹,那蠻子力氣大,我胳膊現在還疼——」
「疼?」趙萬山一巴掌拍在桌上,「你知不知道外面現在怎麼說你?說你當街羞辱自己的女人,說你是非不分,說人家蠻族是路見不平!我趙家在城東做了二十多年生意,今天讓人戳著脊梁骨罵!」
趙榮的臉白了。
他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在他眼裡,這就是一件小事——他帶了幾個隨從,教訓了兩個不長眼的蠻子,胳膊上挨了一下,報了官,等著賠錢就是了。這種事他以前也幹過,從沒出過岔子。
可這一次不一樣。
以前他欺負的是本地人,本地人知道趙家的根底,忍氣吞聲就過去了。可這次他欺負的是北地來的蠻族——人家根本不怕他,也不怕趙家。而且那個帶頭的年輕人,沒有跟他硬碰硬,沒有去官廳鬧,而是用了另一種辦法。
用嘴。
趙萬山深吸了一口氣,壓著火氣問:「你到底對那個女子說了什麼?」
趙榮支支吾吾不肯說。
趙萬山又拍了一下桌子。
趙榮終於憋出了一句:「我就說了一句……『你跟著我吃香喝辣,別給臉不要臉』……」
趙萬山閉上了眼睛。
這句話,如果是在自己家裡說,沒人管。如果是在沒人的地方說,也沒人管。可偏偏是在茶樓里,大庭廣眾之下,旁邊還坐著兩個北地來的蠻族。
那兩個蠻族聽不懂別的,偏偏聽懂了「給臉不要臉」。
趙萬山擺了擺手,聲音疲憊得像老了十歲。
「去撤狀。別讓這件事再鬧大了。」
趙榮急了:「爹!那蠻子打了我!」
「你打沒打人家?」
趙榮張了張嘴,沒說話。
「我問你,你打沒打人家?」
「……打了。」
「用什麼打的?」
「棍……」
趙萬山又閉了閉眼。
「你去撤狀。現在就去找陳捕頭。就說你跟他們和解了,不追究了。」趙萬山一字一頓地說,「你要是不去,我就斷了你的月錢,把你那個女伴送回南邊去。你自己選。」
趙榮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終還是沒有頂住。
當天下午,趙榮灰溜溜地去了官廳,簽了撤狀。
陳捕頭看著他簽完字,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趙公子,以後說話注意點。北寧城不是你們趙家的後院。」(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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