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8章 別帶刀

  寒翎部的人跟著何良去了藥骨行。赫連親自跟著,從頭看到尾。他看著老師傅把一捆寒草攤開,一樣一樣地嗅、一樣一樣地掐,嘴裡說著一大串他聽不太懂的行話,心裡那種「南邊人到底怎麼看待北地貨」的疑問,一點一點地被解開了。

  原來不是隨便什麼東西都能賣。

  原來曬草也有講究,不能只曬乾,還要曬得勻、曬得透、不能沾露水、不能捂出霉味。

  原來寒骨里「死氣重不重」,是能被人聞出來的。

  赫連看了半天,把部里那個老藥草師傅拉到一邊,低聲說:「好好看,好好記。回去之後,咱們的草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胡亂曬了。」

  老藥草師傅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塊炭片,開始在皮子上記筆記——雖然他不識字,但畫幾道槓、記幾個數,還是能做到的。

  火鬃部的人被帶去了布市和日雜街。

  鐵骨親自帶著那幾個手巧的婦人,一家一家地看布料。他摸厚麻,摸細棉,摸夾層棉,摸壓絨布,每摸一種都要問清楚價錢、用法和耐久。

  sto9.co💡m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這種厚麻,耐磨,適合做外褂。」

  「這種細棉,做里襯,貼身不扎。」

  「這種壓絨布最擋風,但貴,不能人人穿。」

  鐵骨一邊聽一邊記,記在腦子裡。他年紀大了,記性不如從前,就反覆地念、反覆地背,像小孩子背書一樣。

  那幾個婦人則更在意顏色和花樣。她們站在布莊門口,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樣布,眼睛都直了。其中年紀最小的那個婦人,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一匹暗紅色的細棉布,摸完了又像被燙了似的縮回手,生怕被夥計罵。

  夥計沒罵,反而笑著說:「這匹是新到的,南邊來的染料,色正,不褪。」

  婦人轉頭看了鐵骨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種很少見的、近乎懇求的光。

  鐵骨沉默了一下,問夥計:「這匹多少錢?」

  夥計報了個數。

  鐵骨又沉默了一下,轉過頭,對那個婦人說:「這次先買半匹。回去試試,好用下次再多買。」

  婦人使勁點頭,眼圈都紅了。

  赤牙這次沒那麼毛躁了。

  他帶著寒翎部那兩個小子,從頭到尾跟在何良後面,聽他跟各路商行的人說話。何良說什麼,他就記什麼——記不住的就讓那兩個小子幫他記,三個人湊在一起,像三隻學舌的鳥,把何良的話翻來覆去地重複。

  「何執事,剛才那個藥行的人說的『寒性夠不夠』,是什麼意思?」


  何良看了他一眼,耐心解釋:「就是說這味藥草夠不夠『冷』。北地的寒草之所以值錢,就是因為長在冷地方,寒性足。南邊種出來的,不夠冷,藥效就差。」

  赤牙恍然大悟,轉頭對兩個小子說:「聽見沒有?寒性。記住了。」

  兩個小子拼命點頭。

  烏沉沒有跟著去逛。

  他一個人待在貨場,把已經談好的皮貨重新過了一遍——不是信不過盛合的人,而是他想再多看幾遍,把「好皮」和「次皮」之間的差別刻在眼睛裡。

  骨婆走過來的時候,烏沉正對著一張狼皮發楞。

  「看什麼呢?」

  「看這張皮。」烏沉道,「盛合給了上等價,但我總覺得它比上次鄭毅拿去的那張差了一點。」

  骨婆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張皮。

  「差在鞣。」她道,「這張皮鞣的時間不夠,皮板還有點硬。上次那張多鞣了五天。」

  烏沉皺起眉頭:「那為什麼盛合還給了上等價?」

  「因為他們知道這是北地的手藝,不能拿南邊鞣皮坊的標準來卡。」骨婆站起身,「但他們下次就不會這麼寬容了。你回去得跟部里的人說,鞣皮的時間不能省,一天都不能省。」

  烏沉點了點頭,把那句話刻在了腦子裡。

  第三天,鄭毅帶著赤牙和那幾個骨飾,去了一家不在何良名單上的鋪子。

  那是一家開在內城偏巷裡的小店,門面不大,專做飾品生意。賣的東西五花八門——有南邊來的玉器和銀飾,也有本地匠人做的骨簪、木梳、皮繩手環。客人大多是城裡的年輕女子和一些路過的南邊商人。

  掌柜姓白,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瘦長臉,手指又細又長,一看就是常年跟小件東西打交道的人。

  鄭毅把包著骨飾的軟布打開,把那幾件東西一件一件擺在櫃檯上。

  白掌柜低頭看了一眼,沒說話。

  他又看了一眼,伸手拿起那串獸牙手串,對著窗外的光看了幾息。

  「北地的?」

  「是。」

  白掌柜放下手串,又拿起那片肩胛骨磨成的吊牌。吊牌很薄,透光,骨紋像霧一樣在裡頭散開,不規則的形狀讓每一片都獨一無二。

  「這什麼骨?」

  「肩胛骨。北地老狼的。」

  白掌柜把吊牌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湊近聞了聞。

  「沒上蠟?」

  「沒上。就是磨光了,骨頭的本色。」


  白掌柜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這東西你們有多少?」

  鄭毅心裡一跳,面上不動聲色。

  「這次帶的不多,十幾件。如果好賣,下次能多做。」

  白掌柜把吊牌放下,退後一步,抱著胳膊看了鄭毅幾息。

  「你這東西,不夠精。」

  赤牙在旁邊聽了,心裡一涼。

  但白掌柜接著又說了一句:「但夠野。」

  他指了指店裡那些玉器和銀飾:「這些東西,精細是精細,但看多了膩。南邊的客人來,說想帶點『北地的味道』,我拿玉給他們?北地不產玉。拿銀?北地銀礦都沒幾個。」

  白掌柜頓了頓,又看了那幾件骨飾一眼。

  「你這個,一看就是北地的。不用你說,客人自己就知道。」

  鄭毅沒有急著高興,而是問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

  「白掌柜覺得,這種東西怎麼賣合適?」

  白掌柜想了想,報了一個數。

  赤牙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那個數字,比盛合收一張中等狼皮的價格還高。

  鄭毅心裡也震了一下,但他穩住了,沒有在臉上露出來。

  「白掌柜,這個價我們當然願意。但我有個想法——這東西能不能先放幾件在你這裡試賣?賣掉了,我們再談長期。」

  白掌柜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你倒是穩。行,放五件試試。賣掉了,我七你三。」

  鄭毅點頭:「好。」

  白掌柜隨手挑了幾件——那串獸牙手串、那片肩胛骨吊牌、一截狼骨掛墜,還有兩件用斷角和碎骨拼成的小掛件。他把這幾樣東西單獨放進一個鋪了軟布的匣子裡,擺在櫃檯最顯眼的位置。

  赤牙在旁邊看著,緊張得手心冒汗。

  他不明白,這些在部落里被當作廢物的東西,怎麼就值這麼多錢。

  但他不敢問,怕一問就顯得自己太土。

  出了白掌柜的店,赤牙才憋不住地問:「那個白掌柜……真的會賣掉嗎?」

  鄭毅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不知道。但至少他願意試。」

  「可那個價……」赤牙壓低聲音,「比一張狼皮還貴,誰買啊?」

  「不是賣給『誰』的。」鄭毅道,「是賣給那些想要一點『北地』的人。」

  赤牙沒聽懂,但他記住了這句話。


  晚上,客棧的院子裡,鄭毅把所有跟來的人都叫到了一起。

  火把點起來,三部的人圍坐在一起,像上次在黑砧部駐地那樣,但這一次,氣氛完全不同了。

  上一次是「來聽聽這個南邊人說什麼」。

  這一次是「我們自己也在做事了」。

  鄭毅站在火堆旁邊,沒有坐。

  「今天把大家叫來,不是說教,是把這幾天的帳跟大家報一報。」他手裡拿著幾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皮貨,盛合已經定了,價比上次高半成。骨料和藥草,藥骨行那邊還在談,但最差也不會低於上次。凍礦和雜貨,萬平碼頭明天去看,何執事在跟。」

  「骨飾……」鄭毅頓了一下,「今天去了一家小店,放了五件試賣。價很高,但能不能賣掉,還不知道。」

  火堆旁邊有人低聲議論了幾句。

  鄭毅把手裡的紙翻了一頁。

  「但今天叫大家來,不只是報帳。是想跟大家說另一件事。」

  他的目光從烏沉身上掃過,又從赫連、鐵骨、骨婆身上掃過,最後落在赤牙和那兩個寒翎部的小子身上。

  「這次來北寧城的人,比上次多。不是因為我需要人手搬貨,是因為我需要有人學會怎麼搬貨、怎麼看貨、怎麼談貨。」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北地三部,以後不可能每次都靠我一個南邊人來替你們賣東西。」鄭毅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可能會走,可能會生病,可能會被別的事絆住。所以你們自己得有人能頂上。」

  赫連的眉頭動了一下。

  鐵骨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

  烏沉低著頭,火光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烏沉今天談了皮貨。」鄭毅看向烏沉,「他談得很好。孟掌柜最後笑了,你們可能覺得笑一下沒什麼,但我告訴你們——孟掌柜那種人,笑一下,就是最大的認可。」

  烏沉的耳根紅了,但他沒有抬頭。

  「赤牙今天跟著我去了飾品店,從頭到尾沒插嘴,但記了不少。」

  赤牙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鄭毅會點他的名字,心裡猛地跳了一下,臉上卻努力裝作鎮定。

  「寒翎部的人去了藥骨行,火鬃部的人去了布市。你們每一個人,都在學東西。」鄭毅道,「這就夠了。」

  火堆旁邊安靜了很久。

  赫連是第一個開口的。

  「寒翎部這次來的人,回去之後,我會讓他們把看到的東西從頭到尾講給部里聽。」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沉,「一個人學不夠,要一整個部都學。」


  鐵骨接著道:「火鬃部也一樣。」

  骨婆坐在人群最後面,沒有說話,但她看著鄭毅的眼神,和三個月前完全不同了。

  三個月前,她看鄭毅,像是在看一個「還不錯的南邊人」。

  現在她看鄭毅,像是在看一個「能把北地扛在肩上的人」。

  赤牙忽然站起來,憋得臉通紅,半天才擠出一句:「我……我也能學。」

  眾人都笑了。

  笑聲在客棧的院子裡散開,穿過木柵欄,飄到北寧城的夜空中。

  鄭毅看著這些笑臉,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到北地時的樣子。

  那時候他一個人,騎著一匹瘦馬,背著一個皮囊,連北地的風都扛不住。

  現在他身後有五十二個人,十九匹馱獸,三部的貨,和一條正在慢慢走出來的路。

  何良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旁邊,端著一碗酒。

  「鄭公子,你這趟來,跟上次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上次你是來賣貨的。」何良道,「這次你是來帶人的。」

  鄭毅接過酒碗,喝了一口。

  酒是北地釀的那種,酸澀,後勁大。

  但他已經習慣了。

  北寧城不是青石鎮。

  青石鎮那種地方,邊務睜隻眼閉隻眼,商販各做各的生意,只要不鬧出人命,沒人跟你較真。北寧城不一樣——它有官、有吏、有巡街的差役,還有一套雖然不算多公道、但絕不能當面撞破的規矩。

  鄭毅進城之前就跟所有人說清楚了:不許惹事,不許動手,不許跟本地人起衝突。話說得很重,連赤牙都縮著脖子點了頭。

  可話說了,腳長在別人身上。

  進城第四天的下午,鄭毅正在萬平碼頭跟新換的管事談凍礦的價,何良從外面跑進來,臉色白得像北地的雪。

  「鄭公子,出事了。」

  鄭毅心裡咯噔一下,但面上沒動。

  「什麼事?」

  「你的人,被官差抓了。」

  「誰?」

  「寒翎部的人。兩個。」何良喘了口氣,「赫連首領已經趕過去了,讓我來找你。」

  鄭毅把手裡的貨單放下,跟萬平碼頭的管事告了個罪,快步出了門。烏沉跟在他後面,步子又急又重,鐵匕首在腰間磕得叮噹響。

  「別帶刀。」鄭毅頭也沒回。

  烏沉愣了一下,把匕首解下來塞給何良。

  兩人一路小跑,穿過了三條街,到了北寧城東城的官廳門口。(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