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7章 沒有搞砸
「北寧城真的有那麼大?」其中一個小子問。
「比你想的還大。」赤牙壓低聲音,努力讓自己顯得老成,「一條街,從這頭走到那頭,得走半天。」
兩個小子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骨婆從後面走過來,在赤牙後腦勺上拍了一下。
「別瞎吹。半天走完一條街,你是爬的?」
赤牙縮了縮脖子,訕訕地笑了。
旁邊幾個寒翎部的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赫連騎在馬上,看著這一切,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的目光在鄭毅身上停了很久,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年輕人。
烏沉騎在隊伍前頭,腰間別著一把新換的鐵匕首,背上背著一張弓。他的位置本來是鄭毅的——上次去北寧城,鄭毅走最前面。這次鄭毅主動退到了隊伍中間,把前面的位置讓給了烏沉。
「你走前面。」鄭毅當時說。
「為什麼?」
「因為這次你要談皮貨。從出北地開始,你就得把自己當成這支隊伍的主事人之一。讓商行的人看見是你帶隊進來的,和你被藏在隊伍中間讓別人領著進來,是不一樣的。」
烏沉沒有拒絕。
他知道鄭毅說的是對的。
從北地到北寧城的路,和上次一樣遠,但這次走得比上次順。
不是因為路好走了,是因為大家都知道了這條路通向哪裡。
馱獸的蹄子踩在凍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隊伍里的人不怎麼說話,但步子都很穩,沒有人抱怨路遠,沒有人嫌天冷。每個人心裡都清楚,馱獸背上那些皮、骨、筋、草,到了北寧城就會變成布、鐵、鹽、香料,變成他們以前只在夢裡見過的東西。
赤牙一路上都在跟那兩個寒翎部的小子講上次在北寧城的見聞。講他吃的麵餅蘸肉汁,講那些花花綠綠的布料,講盛合大行門口那兩個穿得比部落里誰都整齊的護院,講陸執事說話時那種「不笑也不凶」的表情。
他講得不算好,東一鎯頭西一棒子,但兩個小子聽得眼睛都不眨。
「那個陸執事,真的不笑?」一個小子問。
「真的不笑。」
「那他是對你們不好?」
「也不是不好。」赤牙想了想,「他就是那種……那種人。你在他面前,不敢亂說話。」
兩個小子對視一眼,臉上的表情既緊張又期待。
隊伍走到第三天,遠遠看見了北寧城的輪廓。
石牆高闊,在暮色中像一頭伏在地上的巨獸。城門口的燈火已經亮了起來,星星點點,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
隊伍里不少人第一次看見這座城,腳步明顯慢了。
寒翎部那個老藥草師傅停下腳步,眯著眼睛看了好久,低聲說了一句北地話。鄭毅沒聽懂,但看他的表情,大概是在說「原來這就是城」。
赤牙站在那兩個小子旁邊,挺起胸膛,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說:「看見了嗎?那就是北寧城。」
兩個小子拼命點頭,嘴巴張著,忘了閉上。
烏沉騎在隊伍最前面,回頭看了一眼鄭毅。
鄭毅朝他點了點頭。
烏沉深吸一口氣,轉過頭,催馬向前。
城門口的邊務換了人,不是上次那個周吏,但流程差不多。封簽、貨單、身份、人數,一樣一樣查。烏沉下馬,把提前準備好的貨單遞上去,說話的聲音比平時大了兩分,像是在刻意讓自己顯得更有底氣。
邊務小吏翻了翻貨單,抬頭看了他一眼。
「北地來的?」
「是。」
「貨不少。」
「三部的。」
小吏又看了看貨單上的數字,沒多說什麼,揮了揮手,放行了。
烏沉翻身上馬,手心全是汗。
但他沒有回頭,一直騎進了城門,才悄悄在袖子上把手擦乾。
進城之後的第一件事,不是找鋪子,不是找行,而是找人。
找何良。
這是鄭毅出發前就想好的。上回何良幫了不少忙,這次貨更多、品類更雜,更需要一個熟悉北寧城各路行情的人從中斡旋。而且何良上次走的時候留了話——下次再來,提前送個信,他到城門口接。
信是提前三天讓人騎快馬送的,何良應該已經收到了。
果然,隊伍剛在外貨場卸下馱獸,何良就到了。
他比上次穿得體面了些,換了一身深藍色的棉袍,腰裡系了條布帶,頭髮也梳得整齊。但最明顯的變化不是穿著,而是態度——上次他來,是「看看能不能賺一筆」;這次他來,是「看看怎麼把這筆做大」。
「鄭公子!」何良老遠就拱手,「你可算來了。」
鄭毅迎上去,兩人寒暄了幾句,何良的目光就忍不住往馱隊那邊飄。
他看見了那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的貨包,看見了比上次多出一倍不止的馱獸,看見了三部加起來五十二人的隊伍。
何良的眼皮跳了一下。
「鄭公子,你這……這是把北地搬來了?」
「還早。」鄭毅笑了笑,「三部而已,北地不止三部。」
何良咽了口唾沫,沒再問。
他帶著鄭毅和烏沉找了間客棧,先把大部分人安頓下來。
客棧不大,但勝在乾淨,價錢也公道。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姓孫,看著這麼多人湧進來,先是嚇了一跳,後來看見何良跟在旁邊,才放了心。
「何執事介紹來的人,我放心。」孫老闆笑著說,一邊張羅夥計燒熱水、鋪床鋪。
骨婆被安排在最裡面一間屋,安靜,離灶房近,方便她喝熱水。骨婆沒說什麼,只是進屋之前看了鄭毅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你倒是會替我著想」。
赤牙和那兩個寒翎部的小子擠在一間大通鋪上。三個人一進門就跳上了鋪,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滾來滾去,興奮得像三隻剛出窩的狗崽子。
「這就是床?」一個小子問。
「這不是床是什麼?」赤牙反問。
「比部落里睡的皮褥子硬。」
「硬是硬,但乾淨。你知道這上面鋪的是什麼嗎?」
「什麼?」
「棉布。洗過的。」
兩個小子又倒吸了一口涼氣。
烏沉沒有住客棧。
他跟著鄭毅和何良去了貨場,親自盯著把貨包從馱獸背上卸下來、碼好、蓋上防潮的油布。三部的人輪流值守,鄭毅排了班,夜裡不許斷人。
一切安頓妥當之後,已經是深夜了。
何良還沒走,坐在貨場邊上的石墩上,跟鄭毅對著一盞油燈說話。
「盛合那邊,我提前遞了話。陸執事說,這次貨如果成色不差,試走的路子可以續上。」何良道,「但你上次說要拆路賣,盛合那邊也認了——皮貨歸皮貨,其他的你們自己安排。」
「藥骨行呢?」
「也遞了話。那邊聽說你們這次帶了更多寒骨和幾種新曬的寒草,挺感興趣。不過價錢他們沒說死,要看貨。」
「萬平碼頭?」
何良猶豫了一下,道:「萬平那邊……換了個管事的。新來的人我不太熟,但可以先去摸摸底。」
鄭毅點了點頭,把這些信息在心裡過了一遍。
何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不遠處正在檢查貨包的烏沉,壓低聲音問:「鄭公子,這次你怎麼不親自走前面了?」
鄭毅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笑了笑。
「我不能永遠走前面。」
何良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沒有再問。
第二天一早,鄭毅帶著烏沉去了盛合。
還是那間不臨街的內堂,還是那把太師椅,還是孟掌柜。
但這一次,鄭毅沒有坐到主談的位置上。
他進門之後,朝孟掌柜拱手行了一禮,然後側身一步,把烏沉讓到了前面。
烏沉的腳步頓了一下,但他沒有回頭看鄭毅。
他記得鄭毅說的話——進了這個門,你就是主事人之一。
孟掌柜看著這一幕,眉頭微微一挑,但沒有說什麼。
陸執事站在旁邊,目光在鄭毅和烏沉之間轉了一圈,似乎也明白了什麼。
「坐。」孟掌柜道。
兩人坐下。小廝上來斟茶。
孟掌柜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在烏沉身上。
「這次你來談?」
「是。」烏沉的聲音比平時沉了些,像是刻意壓低的,「皮貨的事,我來跟盛合談。」
孟掌柜喝了一口茶,不緊不慢地放下碗。
「你叫什麼?」
「烏沉。」
「上次見過。」
「是。」
「那你應該知道盛合的規矩。」孟掌柜的語氣不咸不淡,聽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皮貨我們收,但成色要夠。上次那批不錯,這次呢?」
烏沉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鋪在桌上。
紙上畫著幾道線,寫著數字,是出發前鄭毅幫他整理出來的貨單。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一樣貨的品類、數量、處理情況都寫得清清楚楚。
「這次三部一起出貨,整皮三十七張。」烏沉指著紙上的數字,一樣一樣地說,「狼皮十九張,冰角羊皮十二張,凍原鹿皮六張。狼皮里十一張是上等,刀路乾淨,沒有破口;五張中等,有一兩處小傷但不影響大面;三張下等,走萬平那邊的散路。」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每張皮都按上次老師傅教的法子處理的。鞣得更淨,血污也去得更乾淨。」
孟掌柜沒有看那張紙,而是在看烏沉的眼睛。
看了幾息,他轉頭看了鄭毅一眼。
鄭毅端著茶碗,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沒有插話的意思。
孟掌柜收回目光,對烏沉說:「貨我要看。今天下午,老師傅親驗。」
「行。」
「價呢?」孟掌柜問,「你心裡有數嗎?」
烏沉沉默了一息,說了一個數字。
這個數字,是他在路上反覆算過的。比上次盛合收皮貨的均價高了半成,但比他在心裡劃的那條底線高了一成——他故意往高了報,留出了還價的空間。
這是鄭毅教他的:先往高了說,等人來砍。你一開始就把底價亮出來,人家會覺得你還有空間,還會往下壓。
孟掌柜聽到那個數字,臉上的表情沒變,但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高了。」
「高了多少?」烏沉問。
孟掌柜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報了一個數。
比烏沉的報價低了大半成。
烏沉心裡飛快地算了一下。這個數比他心裡的底線高出了一線,盛合沒有往死里壓,說明這批皮貨的成色確實被認可了。
但他沒有立刻答應。
他想起鄭毅說過的一句話——「不要讓人覺得你太好說話。哪怕你心裡已經答應了,也要讓對面等一等。」
烏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
茶有點苦,他不太習慣,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想事情。
孟掌柜看著他喝茶,沒有催促。
過了幾息,烏沉放下茶碗,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價可以按你說的來。但我有一個條件。」
孟掌柜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說。」
「下批貨,盛合要提前告訴我們,最缺什麼皮,最急要什麼貨。」烏沉道,「我們好提前備。這樣你們不愁收不到貨,我們不愁備錯了貨。」
內堂里安靜了一瞬。
陸執事的表情明顯變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粗獷的北地漢子,能說出這種話。
這不只是在談價,這是在談「合作」。
孟掌柜沉默了幾息,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笑了。
這是鄭毅兩次見面中,第一次看見孟掌柜笑。
「行。」孟掌柜說。
烏沉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談完了,出了盛合大門,烏沉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散了架一樣靠在路邊的牆上。
「我剛才喝茶的時候,手在抖。」他說。
鄭毅笑了笑:「沒看出來。」
「碗裡的水在晃。」
「孟掌柜隔得遠,看不清。」
烏沉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眼眶有點紅。
不是想哭,是繃得太緊了。
鄭毅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談得比我好。」
烏沉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他知道自己談得沒有鄭毅好,但至少——他沒有搞砸。
接下來的幾天,鄭毅把隊伍里的人分成了幾撥,輪流帶出去逛市、看貨、學規矩。(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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