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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6章 見過大世面的人

  兩人沒什麼話,就那樣一人一碗酒地喝著。北地男人之間的交情,很多時候不需要說話——能坐在一起喝酒,本身就已經是一種態度。

  赫連喝到第三碗的時候,忽然開口。

  「你是黑砧部的人,黑砧部讓那個南邊人做主,你不怕?」

  烏沉放下碗,想了想。

  「怕過。」

  「後來呢?」

  「後來去了北寧城。」烏沉道,「看了那些行、那些人、那些規矩,就不怕了。」

  赫連看著他:「為什麼?」

  「因為他說的都能成。」烏沉道,「不是吹的,是真的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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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連沉默了許久,把碗裡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我再看看。」他說。

  但這句「再看看」,已經比來時的「我憑什麼信你」軟了不知道多少。

  夜色越來越深,火堆燒得越來越旺。

  鐵骨端著酒碗,走到鄭毅面前。

  他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地上的鄭毅。

  「炎獒回來之後,一直在說你。」

  鄭毅抬頭看著他,沒有站起來。

  「他說什麼?」

  「說你這個人,不大聲說話,但說的每句話都在點子上。」鐵骨的眉頭擰著,像是在轉述一句讓他不太舒服的話,「他說你是那種……能把人攏到一起的人。」

  鄭毅沉默了一瞬,道:「炎獒過獎了。」

  「他是不是過獎,我自己會看。」鐵骨蹲下來,和鄭毅平視,「我不像炎獒,他年輕,容易被說動。我在北地活了五十年,見過的南邊人比你吃過的鹽多。大部份人來了,說一堆好聽的,換走東西就走了,再也不回來。」

  「我不走。」鄭毅道。

  「你說不走就不走?」

  「我住的地方在黑砧部,吃的喝的跟你們一樣,路是一起走的,貨是一起賣的。我走了,路就斷了。」鄭毅的聲音不大,但在火堆旁邊聽得清清楚楚,「對我自己也沒好處。」

  鐵骨看了他很久。

  最終,他沒有再說別的,只把自己的酒碗伸過來,在鄭毅的碗上碰了一下。

  「咣」的一聲,不算響,但在夜風裡傳得很遠。

  火鬃部的人看見了這一幕,互相遞了個眼神。

  黑砧部的人也看見了,烏沉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赫連也看見了,他沒說話,只是給自己又倒了一碗酒。

  快到半夜的時候,酒喝了大半,肉也吃光了,三個火堆燒成了三堆暗紅的炭火。

  人沒散,不是還有事沒談完,而是都不太想走。

  北地的夜太長了,能有一個這樣的夜晚,三堆火,三路人,坐在一起喝酒吃肉,是稀罕事。

  赤牙已經喝得臉通紅,不知道什麼時候跟寒翎部那個年輕獵手混熟了,兩人肩並肩坐著,一人手裡拿著一根啃乾淨的骨頭,正在比誰的骨頭啃得更乾淨。

  「你這個還有肉絲!」年輕獵手指著赤牙手裡的骨頭。

  「那不是肉絲,那是筋!」赤牙不服氣。

  「筋也是肉!」

  「筋不是肉!筋是嚼不動的!」

  兩人為「筋到底算不算肉」爭論了好一陣,最後誰也說服不了誰,又各自悶頭喝了一碗酒。

  炎獒坐在火堆邊,抱著膝蓋,看著火發呆。

  烏沉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你不去跟鐵骨說說話?」

  「沒什麼好說的。」炎獒悶聲道,「他信了就是信了,不信我說再多也沒用。」

  烏沉看了他一眼:「你叔父剛才跟鄭毅碰碗了。」

  炎獒猛地轉頭,看向鐵骨的方向。

  鐵骨正靠在火堆旁邊的一塊大石頭上,眯著眼,不知道是睡了還是在想事。

  「碰碗了?」炎獒的聲音有點不對。

  「碰了。」

  炎獒沉默了很久,然後忽然站起來,走到鐵骨旁邊,把自己的皮袍脫下來披在鐵骨身上。

  鐵骨沒睜眼,但嘴角動了一下。

  炎獒在他旁邊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走回自己的位置。

  烏沉看見他眼眶微微泛紅,但沒有戳破。

  北地男人不習慣被人看見紅眼眶。

  骨婆是最晚離開火堆的人。

  她坐在火堆旁邊,把最後幾塊乾柴添進去,看著火苗重新竄起來。

  鄭毅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你覺得今天談得怎麼樣?」鄭毅問。

  骨婆沒回答,反問了一句:「你覺得呢?」

  「三部都鬆了口,但都沒拍板。」

  「鬆口就夠了。」骨婆道,「北地人不輕易答應事,但只要答應了,就不會反悔。你今天能讓他們鬆口,已經是最大的成。」


  鄭毅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

  「骨婆,我想問你一件事。」

  「說。」

  「你一開始幫我,是因為什麼?」

  骨婆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火,火光照在她那張被歲月和風霜刻滿紋路的臉上,像一個古老的面具。

  「因為你第一次來的時候,蹲下來跟那個發燒的孩子說話。」骨婆慢慢道,「你沒有摸他的頭,沒有給他吃的,沒有說『真可憐』。你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問他『哪裡不舒服』。」

  「南邊來過很多人,有人給過藥,有人給過吃的,有人給過布。但沒有一個人蹲下來問過那孩子『哪裡不舒服』。」

  「所以我幫你,不是因為你覺得你能換多少東西,是因為你知道什麼是人。」

  火堆發出「啪」的一聲脆響,一根柴燒斷了。

  鄭毅沒有說話。

  骨婆也沒有再說話。

  兩個人坐在火堆旁邊,看著炭火一點一點暗下去,像兩棵長在荒原上的老樹,不用說話也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第二天一早,赫連走之前,單獨找了鄭毅。

  「三部一起出貨的事,我回去跟部里商量。十日之內,給你答覆。」

  「好。」

  赫連轉身要走,又停下來。

  「那串手串,能不能讓我帶回去?」

  鄭毅從皮囊里掏出那串獸牙手串,遞給他。

  赫連接過去,在手裡攥了攥,揣進懷裡。

  「我給部里的人看看。」他說,「讓他們知道,咱們扔掉的骨頭,在南邊也能換東西。」

  鄭毅點頭。

  赫連翻身上馬,帶著寒翎部的人,沿著雪線往北去了。

  鐵骨走的時候,沒說什麼話,只是拍了拍鄭毅的肩膀。

  拍得很重,像在試他能不能扛住。

  鄭毅扛住了,沒晃。

  鐵骨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也走了。

  炎獒沒跟火鬃部的人一起走,他留了下來。

  烏沉問他:「你不回去?」

  「過兩天再回。」炎獒看著鐵骨遠去的背影,聲音有點啞,「讓他先回去跟部里人說。我回去,他們又要說我被南邊人收買了。」

  烏沉沒忍住,笑了一聲。

  炎獒瞪了他一眼,但自己也笑了。


  笑完了,兩個人一起往駐地走。

  赤牙還沒醒,昨晚跟寒翎部那個年輕獵手喝到最後,直接倒在火堆旁邊睡著了。烏沉路過的時候,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自己身上的皮袍脫下來蓋在了赤牙身上。

  鄭毅站在帳篷外面,看著這一切。

  骨婆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

  「你接下來做什麼?」

  「等。」鄭毅道,「等三部答覆。不管他們答不答應,貨都要備。下一批貨,不能比上一批差。」

  「還有呢?」

  鄭毅想了想,道:「還有那些骨飾。讓手巧的人再多做幾樣,下次去北寧城,找機會試試。」

  骨婆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

  「昨天那些酒,是部落里最好的。我讓烏沉留了兩壇。」

  鄭毅愣了一下。

  「給誰的?」

  骨婆沒回答,走了。

  鄭毅站在晨風裡,北地的風裹著雪沫子打在臉上,冷得刺骨。

  但他忽然覺得,好像也沒有那麼冷。

  七天後,寒翎部的人來了。

  不是赫連親自來,是他最信任的一個老獵手,騎著一匹瘦馬,從北邊跑了整整一天一夜,帶回來一句話。

  「赫連首領說:寒翎部願意試一次。」

  又過了三天,火鬃部那邊也來了消息。

  不是鐵骨,也不是任何人,而是一捆皮貨。

  那捆皮貨被整整齊齊地捆好,放在火鬃部和黑砧部交界處的一塊大石頭上面。旁邊壓著一根削尖的木棍,棍子上刻著火鬃部的標記。

  這是北地最古老的「同意」方式。

  不寫一個字,不送一句話,只需要把貨放在那裡。

  貨到了,就意味著人到了。

  鄭毅站在那塊大石頭前面,看著那捆皮貨,站了很久。

  烏沉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風從北邊吹過來,把那捆皮貨邊緣的毛吹得輕輕顫動。

  「他們答應了。」鄭毅說。

  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

  烏沉「嗯」了一聲。

  「那咱們就開始吧。」

  鄭毅彎下腰,把那捆皮貨扛上肩,轉身往回走。

  約定的答覆日過後第十天,三部的人陸續到了黑砧部駐地。


  不是只來送個信、說句話就走的那種到,而是帶著貨、帶著人、帶著傢伙什兒,準備長住一段的那種到。

  寒翎部來了十七個人,趕著五匹馱獸,馱獸背上捆著碼得整整齊齊的皮貨、骨料和幾捆曬乾的寒草。赫連走在最前面,這次他沒帶那幾個最能打的獵手,而是帶了部里手最巧的幾個人——一個會精細剔骨的中年婦人,一個常年跟藥草打交道的老人,還有兩個半大的小子。

  那倆小子一進駐地就開始東張西望,眼珠子轉得比赤牙第一次進北寧城還快。

  火鬃部來了二十來個人,領頭的是鐵骨,炎獒跟在旁邊,臉色比上次好了不少。他們帶的貨最多,光是整皮就捆了五大捆,另有幾皮囊的獸筋和一小袋凍礦。鐵骨親自押著馱隊,每卸一捆貨都要親手摸一遍,生怕路上受了潮。

  黑砧部自己的人也沒閒著。烏沉帶著幾個獵手又出去打了一趟,趕在所有人到齊之前,把新剝的幾張皮子晾好了。骨婆則帶著幾個婦人,把上次做好的那批骨飾又翻出來重新過了一遍——該打磨的打磨,該換繩的換繩,有幾顆獸牙磨得不夠亮,骨婆自己上手,用細砂石一點一點地蹭,蹭了大半個時辰。

  鄭毅沒插手這些事。

  他坐在帳篷里,面前攤著那張畫滿數字的羊皮紙,手裡攥著一截炭條,在上面添添改改。三部報上來的貨單堆在他面前,他要趕在出發前把這些東西分好類、估好價、算清楚每樣貨大概能值多少。

  這不是他一個人能算完的活,但他沒讓別人幫忙——不是信不過,是他得自己心裡先有一本帳,然後才能教別人怎麼算。

  烏沉掀開帳簾進來的時候,看見鄭毅正對著一串數字皺眉。

  「又不對了?」

  「不是不對,是比我想的多。」鄭毅把羊皮紙轉過來給他看,「三部加在一起的貨,比上次多了一倍還多。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壞事?」

  「貨多了,談價的底氣就足。但貨多了,品類也雜了,不能像上次那樣一樣一樣地拆著賣。得先把貨分成幾大類,每一類找最合適的大行去談。」鄭毅用炭條在紙上畫了幾道線,「皮貨走盛合,骨料和藥草走藥骨行,凍礦和雜貨走萬平碼頭。骨飾……骨飾單獨拿出來,找個新路子試試。」

  烏沉看著那些線,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讓鄭毅意外的話。

  「這次去北寧城,讓我來談一批貨。」

  鄭毅抬起頭看他。

  「你確定?」

  「上次你跟孟掌柜談的時候,我坐在旁邊,聽了一整場。」烏沉道,「後來我又想了很久,覺得你說的那些話,我大概也能說。」


  鄭毅看了他幾息,把手裡的炭條遞過去。

  「好。那你來談皮貨。盛合那邊,我幫你開個頭,後面你自己跟陸執事說。」

  烏沉接過炭條,握得很緊。

  「行。」

  出發那天,天還沒亮。

  三部的人聚在空地上,火把照得人影綽綽。馱獸已經裝好了貨,正在寒風中不耐煩地用蹄子刨地,嘴裡噴出一道道白氣。

  鄭毅數了一遍人數。

  寒翎部十七人,火鬃部二十人,黑砧部十二人,加上他自己和骨婆,一共五十二人。

  五十二人,十九匹馱獸,浩浩蕩蕩,像一條從雪地里長出來的長龍。

  赤牙站在隊伍中間,興奮得臉都紅了。他旁邊是寒翎部那兩個半大小子,三個人嘀嘀咕咕地說著話,時不時發出壓抑的笑聲。赤牙這次是「老人」了——畢竟他去過一次北寧城,在那兩個小子眼裡,他就是見過大世面的人。(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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