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5章 等人來撈

  彆扭歸彆扭,事是對的。

  寒翎部的首領叫赫連,四十多歲,臉被北風吹得又硬又糙,一雙眼睛卻極亮。他在北地三部中資歷最老,骨婆還在走村串部給人看病的時候,赫連就已經帶著寒翎部的人在北地最冷的雪窩子裡打獵了。

  烏沉找到他的時候,他正蹲在一條凍河邊上,用一把石刀刮一張麂皮。

  「赫連首領,黑砧部那邊送口信,請你過去一聚。」

  赫連手上的動作沒停,只抬了抬眼皮。

  「誰請?」

  「鄭毅。」

  赫連的手頓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鄭毅。這半年來,黑砧部那邊傳出不少消息——一個南邊來的年輕人,帶著黑砧和火鬃去了一趟北寧城,換回來一大堆東西。赫連沒親眼見過那些東西,但他手底下有人去黑砧部走親戚,回來說得天花亂墜,什麼「軟得像雲的布」「煎藥煎蛋都能用的小鍋」「撒在肉上香得人能多啃三根骨頭的香料」。

  他當時聽完,只說了句:「吹的。」

  可現在烏沉親自來請,赫連不得不認真想一想了。

  「聚什麼?」

  「談下一批貨的事。」烏沉道,「鄭毅說,下一批想三部一起出。」

  赫連放下石刀,把手在皮袍上擦了擦,站起身。

  三部一起出?

  這個話,以前從來沒人說過。三部各過各的日子,各打各的獵,偶爾碰上了互相換點東西,誰也不會想把貨攏在一起賣。

  「什麼時候?」

  「三日後,黑砧部駐地。」

  赫連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我去。」

  三日後的傍晚,黑砧部駐地的空地上,架起了三個火堆。

  這是北地待客的老規矩——火堆越多,來的客人越尊貴。平日裡一個火堆就夠了,兩個火堆是大事,三個火堆,意味著來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整支部族的臉面。

  骨婆站在最大的那個火堆旁邊,往火里撒了一把乾草。草是夏天曬乾的,扔進火里立刻冒出一股淡淡的苦香,煙氣順著風飄散開去,像是在告訴這片荒原上所有的生靈——今夜有客來。

  赫連先到。

  他帶了六個人,都是寒翎部最能打的獵手,個個腰裡別著骨刀,背上背著弓。這不是擺譜,是北地的規矩——去別部議事,不帶夠人,顯得自己沒底氣。

  烏沉迎上去,按北地的禮數先遞了一皮囊熱水。


  赫連接過來喝了一口,目光越過烏沉,落在空地上那三個火堆上。

  「三個火堆。」他慢慢說了一句。

  「是。」烏沉道,「鄭毅說,三部各一堆。」

  赫連沒再說什麼,帶著人走到左邊那個火堆旁邊,盤腿坐下。

  沒過多久,炎獒帶著火鬃部的人也到了。

  火鬃部來了十幾個人,比寒翎部多。炎獒走在最前面,臉色不太好看——他來的時候跟部里幾個老人吵了一架。有人說他「被南邊人牽著鼻子走」,他差點跟那人動起手來,最後還是老首領壓住了場面,讓他先來看看「那個鄭毅到底要說什麼」。

  火鬃部的人坐在中間那個火堆旁。

  黑砧部自己坐在右邊那個火堆旁。

  三個火堆,三路人,中間空出一塊不大不小的空地,像一條無形的河,把三家隔開了。

  鄭毅從帳篷里走出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副光景。

  三家各坐各的,各烤各的火,誰也沒跟誰說話。偶爾有人抬頭互相看一眼,目光一碰就立刻移開,像兩頭在雪地里狹路相逢的野獸,誰也不肯先低頭。

  骨婆站在火堆旁邊,看了鄭毅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看你的了。

  鄭毅沒有走到中間的空地上,也沒有站在哪個火堆旁邊,而是直接走到三個火堆交匯的那一點上,盤腿坐了下來。

  三堆火的光同時照在他身上,把他照得明晃晃的。

  這個位置選得很巧。

  不遠不近,不偏不倚,三家都能看見他,三家也都覺得他沒有偏向哪一家。

  赫連看著鄭毅坐下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從頭到腳打量了這個年輕人一遍。

  皮袍是北地的,但穿法不太對,領口掖得太規矩,像南邊那種講究人。臉不算白淨,也不像常年在雪地里討生活的人那樣粗糙,介乎兩者之間。最引人注意的是那雙眼睛——不躲閃,也不逼人,就那麼平平淡淡地看過來,像是在說「我坐下了,你們想說什麼都行」。

  「你就是鄭毅?」赫連先開了口。

  「是。」

  「你請我們來,說要談三部一起出貨的事。」赫連的手搭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敲著骨節,「我想先問你一句——你一個南邊來的人,憑什麼把北地三部的貨攏到你手裡?」

  這話問得不客氣。

  炎獒皺了下眉,看了鄭毅一眼。

  烏沉的手微微攥緊了膝蓋上的皮袍。


  骨婆卻沒什麼反應,只是慢悠悠地往火里又撒了一把乾草。

  鄭毅沒急著回答。

  他先把身後一個皮囊拽過來,解開繫繩,從裡面掏出一捆布、一小包鹽、一把鐵製的匕首、一串獸牙手串,一樣一樣擺在面前的地上。

  「這是我上次去北寧城換回來的東西。」他說。

  赫連看著那些東西,沒說話。

  「布是細棉布,做里襯用的,北地沒有。鹽是細鹽,比咱們平時吃的粗鹽乾淨。這把匕首是鐵的,比骨刀硬。這串手串,是用你們平常扔掉的獸牙做的,在北寧城能換錢。」

  鄭毅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赫連。

  「赫連首領問我憑什麼。我不說大話,就說一件事——上次去北寧城,黑砧和火鬃出的貨,換回來的東西比往年他們自己跑邊路多了一倍不止。」

  一倍不止。

  這四個字砸在地上,三個火堆旁邊都安靜了一瞬。

  赫連的手指停住了。

  他知道鄭毅不會在這種事上說謊。這種事太容易被拆穿,只要他回去問一問黑砧部的人就能知道真假。鄭毅敢當著三部的面說,就是不怕查。

  「那是因為黑砧和火鬃出的貨好。」赫連道,「寒翎部未必能出那麼多。」

  「所以我才請赫連首領來。」鄭毅道,「不是讓你現在就答應,是先讓你看看值不值得。」

  他又從皮囊里掏出一樣東西,這回是一張卷好的羊皮紙。

  他把羊皮紙展開,鋪在地上。

  上面用炭筆畫著一張歪歪扭扭的圖——不是地圖,而是一張「貨單」。左邊寫著北地能出的各種貨:皮、筋、骨、藥草、牙、角、凍礦,右邊對應著在北寧城能換回的東西:布、棉、鹽、鐵器、香料、針線、鍋具、調味品。

  圖畫得不算好看,但一目了然。

  赫連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這是你自己畫的?」

  「是。」

  「你怎麼知道這些能換那些?」

  「因為我剛從北寧城回來,每一樣都問過價、換過貨。」鄭毅道,「這張圖上的數字,是我拿真東西試出來的。」

  赫連抬起頭,又看了鄭毅一眼。

  這一次,眼神里的審視少了幾分,多了一些別的東西。

  「你說三部一起出,怎麼出?」

  鄭毅知道,這是肯往下談了。

  「三部各出各的貨,但攏在一起由我去跟大行談。」鄭毅道,「散貨價低,整貨價高。三部加在一起,貨的品類多、量也夠,我能跟大行抬價。抬出來的價,三部按出貨多少分。」


  「那誰說了算?」火鬃部那邊,一個年紀比炎獒大不少的男人開口了。他坐在火堆最中間的位置,懷裡抱著一把用舊了的弓,臉被火光照得半明半暗。

  鄭毅認出他——火鬃部的老獵手,炎獒的叔父,叫鐵骨。

  上次炎獒帶人去北寧城,鐵骨沒去,他對鄭毅的信任遠不如炎獒。

  「你是問主事的人?」鄭毅道。

  「對。」鐵骨的聲音很沉,「三部一起出貨,總要有人拍板。貨怎麼分、價怎麼談、路怎麼走,出了事誰擔?你不能讓我們三部聽你一個人的。」

  這話說得比赫連還直,但鄭毅不但沒覺得被冒犯,反而心裡暗暗點頭。

  這是真把事當事想了。

  「鐵骨叔,我沒有讓三部聽我一個人的意思。」鄭毅道,「但我確實是最了解南邊行情、規矩和人脈的人。盛合大行的陸執事我見過,萬平碼頭的路我走過,下次去至少不用從頭摸起。」

  他頓了頓,又道:「所以我的想法是——談價、走貨、跟大行對接這些事,我來做。但三部內部的事,你們自己說了算。出什麼貨、出多少、怎麼分換回來的東西,三部首領一起定,我不插手。」

  赫連和鐵骨同時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說法,比他們預想的要好。

  他們最怕的,是鄭毅借著「主事」的名頭,把手伸進三部內部。現在看來,這個年輕人很清楚邊界在哪裡。

  鐵骨又問:「你說三部一起出貨,能抬多少價?」

  鄭毅沒有給一個具體數字,而是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我不知道。」

  鐵骨皺眉。

  「但我可以告訴你們,上次黑砧和火鬃單獨出貨,比青石鎮那種散賣多賺了三成。這次三部一起出,貨更全、量更大,就算只多抬半成,也比你們各自單跑一趟強。」鄭毅看著鐵骨,「我要是給你一個數,那是騙你。我只能說,我盡最大的力去談。」

  火堆旁邊有人低聲議論了幾句。

  鐵骨沉默了好一會兒,最終沒有再追問。

  赫連一直沒怎麼說話,但鄭毅注意到,他在看那串獸牙手串。

  那串用幾顆磨出光澤的獸牙串成的手串,被鄭毅隨手放在那張羊皮紙旁邊。火光一照,獸牙上的紋路像活了一樣,一圈一圈地泛著光。

  「這也是能賣錢的?」赫連拿起那串手串。

  「能。而且用料不多,就是你們平常扔掉的獸牙。」鄭毅道,「北寧城那邊,這種東西有銷路。」


  赫連把手串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忽然問了一句:「這東西,寒翎部也能做。」

  「當然能。」鄭毅道,「誰做的好,就用誰的。三部之間不壓價、不搶活,按各自擅長的來。黑砧皮貨多,火鬃獵貨好,寒翎骨料和藥草多,正好互補。」

  赫連把手串放回去,沒再說好也沒說不好。

  但鄭毅感覺到,氣氛已經和剛坐下時完全不同了。

  三個火堆之間的那道無形的河,好像變窄了一點。

  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骨婆讓人搬出了肉和酒。

  肉是早就烤上的,一整隻黃羊架在最大的那個火堆上,油脂被烤得滋滋作響,一滴一滴落在火里,炸出一團團香氣。酒是北地自家釀的,用野果和某種草根醱酵出來的東西,入口酸澀,後勁卻大。

  骨婆親自動刀,把烤好的羊肉切成大塊,用木托盤托著,先送到赫連面前,再送到鐵骨面前,最後才送到鄭毅面前。

  這是北地的規矩——尊卑有序,先客後主,先長後幼。

  赫連接過肉,看了一眼骨婆。

  「骨婆,你在這事裡是什麼角?」

  骨婆把手上的油在圍裙上擦了擦,淡淡道:「我什麼都不算。就是年紀大,活得久,偶爾給他們看看病、說說話。」

  赫連哼了一聲:「你要是『什麼都不算』,那黑砧部就沒人算事了。」

  骨婆沒接話,轉身走回火堆旁,往火里添了幾塊乾柴。

  肉分完了,酒也倒上了。

  氣氛慢慢熱了起來。

  赤牙端著一碗酒,小心翼翼地湊到赫連帶來的幾個獵手旁邊,想搭話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憋了半天,冒出一句:「寒翎部那邊……雪大不大?」

  那幾個獵手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年輕點的忍不住笑了一聲。

  「大。」

  「那你們打獵的時候,會不會踩進雪坑裡?」

  「會。」

  「那怎麼辦?」

  「爬出來。」

  赤牙「哦」了一聲,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旁邊一個年紀大點的獵手看他實在窘迫,好心補了一句:「有時候爬不出來。」

  赤牙瞪大眼睛:「那怎麼辦?」

  「等人來撈。」

  赤牙認真地想了想,點了點頭,像是在記一條非常重要的生存經驗。

  另一邊,烏沉端著酒碗坐在赫連對面。(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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