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4章 有大事相商
骨婆眼神微微一動,但臉上沒什麼表情,只說了句:「那就好。」
然後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明天再說。今天先讓他們搬東西、高興高興。」
眾人七手八腳地把貨物從馱獸上卸下來,堆在駐地中間的空地上。
火把點起來,火光把那些布匹、鍋具、香料照得明晃晃的,部落里老老少少都圍了過來,眼睛瞪得溜圓。幾個小孩子蹲在一捆細棉布旁邊,小心翼翼伸手去摸,摸完了又把手指放在自己鼻尖上嗅,好像那布有什麼特別的氣味。
「這布怎麼這麼軟?」一個老婦人捏著一塊細棉布角,翻來覆去地看。
「做里襯用的,貼身不扎。」烏沉蹲下來給她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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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襯?什麼里襯?」
「就是穿在裡頭那層。外面再套皮袍,又暖又舒服。」
老婦人聽不太懂,但覺得手裡那塊布實在軟得不像話,便小心折好,揣進了懷裡。
另一邊,炎獒正跟幾個獵手分鐵鍋。
「這鍋比咱們的石鍋輕多了!」
「你小心點拿,別磕壞了,這一口鍋換了一整張羊皮!」
獵手們立刻把動作放輕了,像捧什麼寶貝似的把鍋捧走。
赤牙則被一群小孩子圍著,七嘴八舌地問這問那。
「赤牙赤牙,這個黑黑的是什麼?」
「香料,燉肉放的。」
「這個呢?」
「針線,縫衣服的。」
「這個小小的鍋呢?」
「煎藥的。」赤牙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也可以煎蛋。」
小孩子不知道什麼是蛋,但覺得「煎」這個字聽起來很利害,便紛紛點頭。
鄭毅站在人群外面,看著這一切,沒說話。
骨婆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旁邊。
「你讓他們這麼亂鬨鬨地分,不怕分亂了?」
「不怕。」鄭毅道,「亂一晚上,明天再歸攏。」
骨婆側頭看了他一眼。
「你在城裡又學了新東西?」
鄭毅想了想,道:「學了不少。但最要緊的一條,是知道了他們想要什麼。」
「誰?」
「南邊那些人。」
第二天一早,鄭毅就把烏沉、炎獒、骨婆和幾個手巧的族人叫到了一起。
「下一批貨,除了皮、筋、骨、藥草,我想再加一樣。」他把在北寧城看到的骨飾行情說了一遍,「用料普通,做工也普通,但價錢不低。咱們的骨料比他們的好得多,如果能做出差不多的東西,應該能賣。」
炎獒第一個皺眉。
「做那個幹什麼?有那工夫多打兩張皮不好?」
「一張皮能賣多少,一件骨飾能賣多少,不能這麼比。」鄭毅道,「皮是論張賣的,骨飾是論件賣的。用料少,但價不低。」
炎獒還是不理解,但沒再反駁——上次去北寧城之前他也不理解為什麼要帶那些寒骨,結果寒骨賣得比他還想像的好。
骨婆倒是沒有立刻反對,只問:「你想做什麼樣的?」
「先看看咱們手裡有什麼料。」
鄭毅讓眾人把平日裡積攢的骨料都搬出來。有獵回來的獸骨剔完肉存著的,有做器物剩下的邊角料,還有不少是專門留著等骨婆慢慢試藥用的。
這些東西在部落里從來不缺,但大多數時候,好的被挑走做成工具或祭器,次一點的就扔在角落裡落灰,或者乾脆填進火堆當柴燒。
鄭毅一一看過去,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不是因為東西太少,而是因為太多好的被白白扔了。
他從角落裡撿起一塊暗灰色的骨頭,上面的肉和髓早被剔乾淨了,剩下一截彎曲的骨節,形狀像一團被風吹歪的火。
「這是什麼骨?」
骨婆看了一眼:「火鬃部去年獵的一頭老狼,腿骨上截。肉剔了,髓抽了,剩下的沒大用,就扔了。」
鄭毅把那截骨頭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骨節表面有自然形成的紋路,粗糲、不規則,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不是精雕細琢的那種好看,而是像北地的風、北地的雪、北地的荒野,硬邦邦地戳在那裡,讓人覺得這東西就該是這個樣子的。
他又翻了翻那堆被丟棄的骨頭。
一截斷裂的角尖,被凍裂出幾道細紋,像乾涸的河床。
幾顆被掏了髓的獸牙,牙根處磨出了溫潤的光澤。
一片肩胛骨的薄片,被風和時間啃得只剩下最硬的那一層,通透得像塊濁色的玉。
鄭毅越看越覺得——這些被當作「沒用」扔掉的骨頭,恰恰是北地最誠實的東西。
「不做南邊那種。」他忽然說。
烏沉一愣:「不做那種?那你剛才說的……」
「我說的骨飾,不做成中原人那種精細的、磨得油光水滑的。」鄭毅抬起頭,眼睛比剛才亮了許多,「就做這個。就做骨頭的本色。」
骨婆眯起眼睛:「你是說,用這些沒人要的邊角料?」
「對。」
「那不更賣不掉了?」炎獒的聲音都拔高了幾度,「本來就沒人要的東西,你把它串一串,就能賣出去了?」
鄭毅沒急著解釋,而是把那幾塊骨頭擺在面前的石板上,像擺什麼珍貴的器物一樣,一樣一樣排好。
「你們看。」他指著那截狼骨,「這個形狀,像不像風吹歪的火?」
烏沉低頭看了看。
他從來沒想過「像什麼」。在部落里,骨頭就是骨頭,有用的留著,沒用的扔。可鄭毅這麼一指,他忽然覺得那截歪歪扭扭的骨節,確實有一種奇怪的味道——不是好看,是有點……讓人想多看兩眼。
鄭毅又指那幾顆獸牙。
「這個磨出來的光,不比南邊那些玉珠子差。而且玉是死的,這是活的——是野獸活著的時候就帶著的。」
骨婆聽到這裡,終於開口了。
「你是想賣『野性』?」
鄭毅看她一眼:「算是。」
骨婆沉默了一會兒,慢慢蹲下來,把那片肩胛骨薄片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
透光的地方,骨頭裡像藏著霧。
「我以前跟南邊的行商打過交道。」骨婆慢慢道,「他們收東西,喜歡『雅』的。你這東西,跟雅不沾邊。」
「我知道。」鄭毅道,「所以不跟他們搶雅的路。北地的骨頭,本來就雅不起來。但它有自己的味道。」
骨婆沒再說好或不好,只道:「那就先做幾樣看看。」
她站起身,朝那幾個手巧的族人抬了抬下巴。
「你們幾個,按他說的,試著做做。」
那幾個族人面面相覷。
做了一輩子東西,從來沒做過「賣給別人戴」的東西。而且用的還是平時根本沒人要的邊角料。
但骨婆發了話,他們不敢不聽。
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第一個蹲下來,拿起那截狼骨,用粗麻線試著穿了一圈。
她手很巧,雖然不知道怎麼把骨頭做成「賣得掉」的東西,但打孔、穿繩、打磨邊緣這些事,她閉著眼睛都能做。沒多久,那截狼骨就被穿成了一條掛飾——麻繩粗糙,骨頭粗獷,沒什麼多餘的裝飾,就那麼簡簡單單地掛在繩子上。
鄭毅接過來看了一眼。
比他想像的還好。
不是「精美」的那種好,而是——這東西一看就不是南方的東西。它帶著北地的氣息,像一塊從凍土裡挖出來的老物件,每一道紋路都在說「我是野的」。
烏沉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微皺:「就這麼簡單?」
「簡單才好。」鄭毅道。
另一個年輕獵手也試著做了件東西。他把那幾顆磨出光澤的獸牙串在一起,中間隔了幾顆小骨珠,做成了一條手串。手串不規整,獸牙大小不一,骨珠也有圓有扁,但掛在手腕上晃晃蕩盪的,竟有一種說不出的自在。
赤牙在旁邊看得心癢,也撿起一片骨頭想試試,結果打孔的時候用力過猛,骨頭直接裂成了兩半。他訕訕地把碎骨藏到身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不到一個時辰,幾個族人便做出了五六件骨飾。
有獸牙手串,有狼骨掛墜,有肩胛骨薄片磨成的吊牌,還有用幾截斷角拼成的小掛件。每一件都算不上「精緻」,甚至有些粗糙,但每一件都帶著北地獨有的那種味道——硬、冷、不馴。
鄭毅把這幾件東西一字排開,看了很久。
「就這個。」他說,「下一批貨,帶這些。」
炎獒蹲在旁邊,把那串獸牙手串拿起來掂了掂。
「這能賣得掉?」
「能。」
「你就這麼肯定?」
鄭毅沒直接回答,而是把手串從他手裡拿過來,對著光舉起來。
獸牙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黃白色光澤,表面的紋路像細密的河流,從牙根一直爬到牙尖。
「你覺得這東西不好看?」鄭毅問。
炎獒看了看,憋了半天,說了句:「不難看。但就是……我們天天見的東西,誰會花錢買?」
烏沉也看著那些骨飾,沉默了很久。
他承認這些東西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但炎獒的話也有道理。在部落里,這些東西確實是「沒人要的」——好的骨頭做成工具,次一點的要麼扔要麼燒,從來沒人想過把它們串起來賣給別人。
而且鄭毅剛才也說了,南邊那些骨飾是「精細」「油光水滑」的。他們做的這些,粗糙、原始、野性十足,南邊的人會喜歡嗎?
骨婆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慮,慢慢開口。
「別看我。我沒去過南邊,不知道他們喜歡什麼。」她頓了頓,又道,「但這小子這一路做成的事,我一件也沒猜到過。」
鄭毅把那幾件骨飾小心收好,用一塊軟布包起來,塞進了自己隨身的皮囊里。
「留好。下次去北寧城,帶過去試試水。」
赤牙湊過來,小聲問:「萬一真賣不掉呢?」
鄭毅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賣不掉就自己戴。你們幾個一人一條,也算沒白做。」
赤牙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脖子,忽然覺得——如果真的賣不掉,好像也不虧。
當天夜裡,鄭毅坐在火堆旁邊,又把那幾件骨飾拿出來看了一遍。
骨婆走過來,把一碗熱湯放在他旁邊。
「還在想那些骨頭?」
「嗯。」
「你覺得能行?」
鄭毅沉默了一會兒,道:「我在北寧城看到一個東西。一家鋪子裡擺著一件南邊來的玉器,雕工很細,料也好,要價很高。但我看了半天,覺得它太『乾淨』了。乾淨到沒什麼意思。」
骨婆沒說話。
「北地的骨頭不一樣。」鄭毅慢慢道,「它上面有使用過的痕跡,有風吹過的紋路,有凍裂的口子。這些東西不是瑕疵,是故事。南邊的人離這些東西太遠了,他們反而會覺得新鮮。」
骨婆聽完,沒評價,只說了句:「你喝湯吧,涼了。」
鄭毅端起碗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
骨婆已經轉身走了,走之前丟下一句話。
「你要是真能把這些沒人要的骨頭賣出錢來,我就服你。」
鄭毅捧著碗,看著火堆里跳動的火苗,嘴角慢慢彎了一下。
他也想看看,這些被北地人當作「廢物」的東西,到了南邊,到底有沒有人要。
而在不遠處的帳篷里,炎獒正把那串獸牙手串翻來覆去地看。
他嘴上說「這能賣得掉嗎」,手上卻一直沒有放下來。
烏沉路過的時候看見了,沒說話,只是嘴角抽了抽。
炎獒察覺到他的目光,立刻把手串塞進懷裡,板起臉。
「看什麼看?我這是替他們看看還有沒有毛病。」
烏沉哦了一聲,走了。
走出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炎獒已經把那隻手串又掏出來了,正對著火光,看那些獸牙上的紋路。
看得還挺認真。
從北寧城回來後的第七天,鄭毅讓烏沉和炎獒分頭去送了口信。
請三部首領來黑砧部駐地一聚,有大事相商。
烏沉走的時候天還沒亮,騎著一匹耐寒的矮腳馬,沿著雪線往北去找寒翎部。炎獒則往西邊的火鬃部去,雖然他自己就是火鬃部的人,但這次不是回去探親,是替鄭毅傳話,這讓他一路上都覺得彆扭——什麼時候火鬃部的人要替一個南邊來的小子跑腿了?
可他想起北寧城那一趟換回來的東西,想起那些布匹、鐵鍋、香料,想起陸執事和大掌柜看貨時的眼神,又把那股彆扭勁兒壓了下去。(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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