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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3章 路上吃的不如城裡好

  「陸執事昨日回來,說你那批貨成色不錯。我今早又讓人重新過了一遍,整皮和筋確實值得收。」他頓了頓,「但他也說,你不只想賣這批貨。」

  鄭毅點頭:「是。」

  「那你想幹什麼?」

  直,果然直。

  鄭毅沒有急著把準備好的那套話說出來,而是先反問了一句:「孟掌柜覺得,北地的貨為什麼以前一直做不大?」

  孟掌柜看了他一眼,似乎沒料到他會先反問。

  「散。」他只說了一個字。

  「對。」鄭毅道,「散在兩頭。北地那邊散——今天這個部落打幾張皮,明天那個獵戶帶半袋骨,誰也湊不齊一趟像樣的貨。南邊這邊也散——來的貨主五花八門,大行想收卻找不到能穩定供貨的人。」

  孟掌柜沒接話,但也沒有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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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毅知道,這是在等他把最要緊的那句說出來。

  「我想做的,就是把北地那邊先串起來。」鄭毅道,「幾支部族,按同一套標準處理皮、骨、筋、藥草,按同一趟路出貨,一年至少走兩趟。量不一定一下子很大,但穩。」

  「穩」這個字一出口,孟掌柜端茶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陸執事在旁邊不動聲色地看了鄭毅一眼——他記得,自己昨日說過「穩」字是盛合最看重的。

  孟掌柜放下茶碗,這次問得更直接了。

  「你串了幾部?」

  「目前三家。」鄭毅道,「黑砧、火鬃,還有一個偏北的寒翎部。三部加起來,能出整皮的獵手四十多人,能處理骨和筋的老手十來個。」

  「三家就能撐起一年兩趟?」

  「現在不夠,但如果這條路走通了,會有更多部族想加進來。」鄭毅道,「北地不缺貨,缺的是讓貨變成東西的路。」

  孟掌柜終於把身子往後靠了靠,靠在椅背上。

  這是他從進門到現在,第一個看起來像在「想」的動作。

  內堂里安靜了幾息。

  陸執事垂手站在一旁,沒有插話。烏沉坐在鄭毅旁邊,手心已經微微出汗,但他記得鄭毅的話——不急著開口。

  孟掌柜想了片刻,忽然把目光轉向烏沉。

  「你是黑砧部的?」

  烏沉一怔,沒想到對方會直接問他。

  「是。」

  「這批貨里的狼皮,你們部打了多少?」


  烏沉穩了穩心神,道:「整皮出了十一張,盛合收了八張。另外三張皮板有一道舊傷,走的是萬平那邊的散路。」

  孟掌柜微微挑眉。

  他問的是「打了多少」,烏沉答的是「出了多少」「哪裡收了」「哪裡沒要」,還把原因說清楚了。這說明這人不是只知道打獵,而是真跟著走了一遍買賣。

  「你覺得盛合給你們的價,公道不公道?」

  這個問題比上一個更刁。

  說公道,顯得沒底氣;說不公道,又像是來找茬的。

  烏沉沉默了兩息,道:「公道。但不白給。」

  孟掌柜眼睛微微一眯:「什麼意思?」

  「老師傅驗貨的時候,把每張皮哪裡好哪裡不好都點得明明白白。好皮給好價,次皮給次價,不坑我們,但也不多給一文。」烏沉道,「我覺得這就是公道。想拿更高的價,就得把皮處理得更好。」

  這話說得不卑不亢,連陸執事都微微點了點頭。

  孟掌柜看了烏沉兩息,又轉向鄭毅。

  「你這人倒是會挑,身邊帶的人說話不蠢。」

  鄭毅笑了笑:「不是我會挑,是北地那邊本來就不缺明白人,只是以前沒人帶他們出來看路。」

  孟掌柜沒有接這句恭惟,而是把話拉回了正題。

  「你說想走長期供貨,我問你三件事。」

  「您問。」

  「第一,你怎麼保證每批貨的成色不忽高忽低?」

  鄭毅顯然早想過這個問題。

  「定標準。皮怎麼剝、怎麼削、怎麼鞣,骨怎麼剔、怎麼晾,筋怎麼抽、怎麼繃,全部定成幾條死規矩。誰家出的貨合規矩,誰家就多分;誰家濫竽充數,第一次扣錢,第二次就剔出去。」

  「誰定?」

  「我找人定。」鄭毅道,「骨婆懂藥和骨,烏沉懂皮,炎獒懂獵。三部合在一起,先把能定的定下來,後面再慢慢補。」

  孟掌柜沒評價,只繼續問:「第二,萬一路上出事,貨折了,你怎麼賠?」

  這個問題比第一個更狠。

  鄭毅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認真想了片刻。

  「賠不起。」他最終還是說了實話,「以我們現在的家底,一整趟貨折了,我拿不出銀錢來賠。」

  陸執事在旁邊眉心微微一跳——這種話也敢直說?

  可鄭毅接著道:「所以我不會讓貨折在路上。走之前會把路探明白,押貨的人要挑最穩的,能不走險路就不走險路。如果盛合願意長期合作,我還有一個請求——請你們在邊城這邊幫忙照看一層,別讓貨到了北寧門口還被卡著。」


  孟掌柜臉上沒表情,但也沒說「這不算回答」。

  他問了第三句。

  「三部串成一股,誰是主事的?」

  這話問出來,烏沉下意識看了鄭毅一眼。

  鄭毅也沉默了。

  這個問題不是問「你說了算不算」,而是問「出了事找誰,有了分歧誰拍板,路走通了誰分大頭」。

  鄭毅沉默了三息,道:「目前是我在主事。因為我最懂南邊的路、人、規矩。但以後如果北地有人能頂上,我不介意讓。」

  孟掌柜看了他很久。

  久到烏沉覺得空氣都凝了一層。

  最終,孟掌柜開口了,不是對鄭毅,而是對陸執事。

  「給他們開一個試走的路子。一季的量,按今日的價加半成。下一批貨到了再看能不能續。」

  陸執事立刻應了一聲。

  鄭毅心裡一松,但面上沒露。

  他知道「試走」不是長期合作,但這是盛合這樣的大行能給出的最穩妥的台階。如果下一批貨成了,就能續;如果砸了,盛合也不會虧太多。

  這已經比他預想的最好結果還要好半籌。

  出了盛合大門,烏沉才長長吐了一口氣。

  「剛才問那三個問題的時候,我後背全是汗。」

  鄭毅笑了笑:「我也是。」

  烏沉一愣,看了他一眼。

  他以為鄭毅從頭到尾都穩得很。

  「那三個問題,前兩個我準備過,第三個……」鄭毅頓了頓,「第三個我沒想到他會問得那麼直接。」

  「你怎麼答的?」

  「實話實說。」鄭毅道,「現在確實是我在主事,以後如果有人能頂上,我不介意讓。這話既是說給他聽的,也是說給你聽的。」

  烏沉腳步微微一頓。

  「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和赤牙、炎獒,甚至骨婆,誰都有可能以後獨當一面。」鄭毅道,「這條路不是我一個人的。我一個人跑不遠。」

  烏沉沉默了一會兒,沒有接話,但步子比來時輕了些。

  兩人一路往回走,快到貨場時,遠遠就看見赤牙蹲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塊餅,一邊啃一邊朝他們張望。

  見他們回來了,赤牙立刻站起來,三兩步跑過來。

  「怎麼樣?那個大掌柜凶不凶?」

  「不算凶。」鄭毅道。

  「那談成了嗎?」

  「試走一季的量。」

  赤牙不太懂「試走」是什麼意思,但看鄭毅和烏沉的臉色,知道是好事。他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那咱們是不是能多換點東西回去了?」

  鄭毅看著他,忽然笑了。

  「能。」

  赤牙立刻咧嘴笑起來,笑得毫無心機,像北地冬天裡忽然劈開的一道陽光。

  烏沉看著赤牙的笑,又想起鄭毅剛才那句「以後如果有人能頂上,我不介意讓」。

  他忽然覺得,這條路也許真的不只是換幾塊布、幾口鍋那麼簡單。

  午後,鄭毅把盛合那邊談下來的條件跟所有部落來人說了一遍。

  「試走一季,價加半成。下一批貨如果成色不差,就能續。」

  炎獒坐在角落裡,聽完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問:「加半成……是加了多少?」

  鄭毅把數字說了一遍。

  炎獒的眼睛慢慢睜大了一點。

  「這麼多?」

  「前提是下一批貨不跌份。」鄭毅道,「而且要按照他們驗貨的標準來。皮不能亂剝,骨不能亂砍,筋不能亂抽。回去以後,要把規矩立清楚。」

  炎獒這回沒有哼聲,而是認真地點了點頭。

  赤牙在旁邊插嘴:「那咱們什麼時候走?」

  「再待一天,把該買的東西買齊,該結的帳結清。」鄭毅道,「後天一早走。」

  「這麼快?」赤牙有點捨不得。

  「快?」炎獒瞪了他一眼,「你在外頭待了幾天,連自己姓什麼都快忘了?」

  赤牙縮了縮脖子,沒敢還嘴,但小聲嘀咕了一句:「我本來就不姓什麼嘛……」

  眾人都笑了。

  鄭毅笑著搖頭,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孟掌柜那三個問題,尤其是第三個——「誰是主事的」,像一根刺一樣扎在他腦子裡。

  他知道,這次答過去了,不代表下次也能答過去。

  盛合願意試走一季,看的不只是貨,更是他這個人靠不靠得住。

  如果下一批貨來的時候,他沒能把北地那邊攏得更緊,沒能讓三部的合作更順,那這個「試走」就真的只是試一次了。

  從北寧城回北地的路,比來時走得慢。

  不是因為路難走,而是因為馱的東西太多。布匹、棉襖、鐵鍋、針線、香料、鹽巴、小刀、銅扣、藥罐、孩童內衫……一捆一捆壓在馱獸背上,把整支隊伍拖得像一條緩慢蠕動的長蟲。


  赤牙幾乎每隔半個時辰就要回頭看一眼,生怕哪捆布從馱獸背上滑下去。

  「別看後面了,看路。」炎獒走在他旁邊,語氣不耐煩,自己卻也忍不住往馱隊方向瞟了一眼。

  烏沉走在最前頭,偶爾回頭看看鄭毅。

  鄭毅騎在最後一匹馱獸上,手裡捏著一卷在北寧城買的粗紙,上面密密麻麻記著這次交易的各種數字。他一路都在看,一路都在算,眉頭時而鬆開,時而擰緊。

  「那紙上寫了什麼,能看一路?」烏沉終於忍不住問。

  鄭毅抬起頭:「寫的是下一批貨該備什麼。」

  「備什麼?」

  「皮要更多整張的,筋要更乾淨的,骨要分得更細。盛合那邊點名要了幾樣東西,咱們這次帶得少,下次得多備。」鄭毅頓了頓,又道,「還有一樣,這次完全沒帶。」

  「什麼?」

  「飾品。」

  烏沉皺了下眉:「什麼飾品?」

  「骨飾、牙飾、角飾。戴在身上那種。」鄭毅道,「我在北寧城逛的時候,看見有南邊來的商人賣這些東西,用料普通,做工也不算好,價錢卻不低。我就想,咱們北地的骨和牙比他們的好得多,為什麼不能自己做?」

  烏沉沒說話。

  他心裡覺得這個想法有點不著調。部落里的人用骨頭和牙齒做東西,要麼是實用器物,要麼是祭祀和身份的象徵,從來沒人想過做出來「賣」。

  但鄭毅這一路做成的事,已經讓烏沉不太敢輕易說「不行」了。

  回到部落那天,天色已經暗了。

  骨婆站在駐地邊緣,拄著那根歪歪扭扭的木杖,遠遠看著馱隊從雪地里冒出來。

  她沒有迎上去,就那麼站著,等隊伍慢慢靠近。

  赤牙第一個衝過去,差點撲到骨婆身上。

  「骨婆!我們帶了好多東西!有布、有鍋、有鹽、有香料,我還吃了麵餅,蘸了肉汁的那種,可好吃了!」

  骨婆被他吵得皺了下眉,抬起木杖在他腿上輕輕敲了一下。

  「小聲點,我還沒聾。」

  赤牙嘿嘿笑著,退到一邊。

  骨婆的目光越過他,落在後面的馱隊上。那一捆捆布匹和雜物在暮色中堆得像小山一樣,幾個部落里的人已經圍上去,伸手摸那些從沒見過的東西,嘴裡發出一陣陣低呼。

  骨婆又看向鄭毅。

  鄭毅從馱獸上翻下來,走到她面前,從懷裡掏出那捲粗紙。


  「這次走得還算順。」

  骨婆沒接紙,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瘦了。」

  「路上吃的不如城裡好。」

  「城裡吃得好,你倒瘦了?」骨婆哼了一聲,「可見那好也不是真的好。」

  鄭毅笑了一下,沒爭。

  骨婆又問:「貨都換完了?」

  「換完了。比預想的多換了兩成。」(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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