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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2章 照常說話就行

  那不是單純的羨慕。

  更像是真的被推開了一道門,看見門後有很多以前連想都沒往那方面想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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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一行人回到外貨場時,盛合的人果然已經到了。

  不光陸執事來了,身邊還跟著兩名專門驗皮骨藥材的老師傅,另有一個執筆的帳房。除此之外,昨日在貨場門邊打量過的幾撥行里人也都來了,只是不好直接擠到前頭,只能遠遠站著看。

  邊務這邊也有人在。

  周吏沒親自到,但派了兩名邊務錄驗的小吏站在旁邊,顯然是來盯著這批貨怎麼開、怎麼驗、怎麼走。

  這陣勢,比鄭毅預料的還好。

  陣勢越大,說明這批貨越不會被當成小打小鬧的散貨輕輕按死。

  封條一一拆開。

  整皮先開。

  第一張完整狼皮抖開時,周圍便有幾人眼神同時一亮。盛合那位老師傅上手一摸,再看背脊毛、看針孔、看刀線、看血污殘留,當場便點了點頭。

  「刀路還算穩,鞣得也淨。北地出的?」

  「黑背狼,北地深雪坡打的。」鄭毅道。

  老師傅沒多問,繼續看第二張、第三張。

  隨後是冰角羊皮、凍原熊肩骨、整筋、角料、寒骨和藥草。

  看到那塊暗紋寒骨時,連陸執事都往前走了半步,親自看了兩眼。

  「這東西,你們部落平時怎麼用?」

  炎獒在後面哼了一聲:「誰捨得亂用。」

  鄭毅則答得更穩:「以前多半壓箱底,或者給骨婆那樣懂點寒藥和骨器的人慢慢試。現在知道它在城裡也有人認,就不打算自己耗掉了。」

  陸執事沒說話,只向那老師傅點了點頭。

  老師傅拿出一撮極細的試藥粉撒上去,粉色未黑,只起了一點淡灰,便輕輕吸了口氣。

  「死氣不重,寒性卻純,確實能走藥器兩路。」

  這一句,算是給這塊寒骨定了身價。

  旁邊圍觀那幾撥人,眼神立刻又變了。

  這不再只是「北地貨」,而是有些真能進大行挑揀的東西。

  接下來近一個時辰,盛合的人一件一件驗,一件一件記。

  烏沉和炎獒原本還擔心這些南邊行里會不會故意挑刺,結果越看越覺得,對方雖然眼高,手上卻是真有本事。好皮說好,次處也點得明,藥草哪裡曬得略過了,哪捆筋有小傷,哪對角磨損不一,都說得准。


  等全驗完,陸執事終於合上冊子,看向鄭毅。

  「這批貨,比我預想的整。」

  這話一出,何良先在旁邊暗暗鬆了口氣。

  鄭毅道:「所以盛合怎麼開價?」

  陸執事沒有立刻說數字,只道:「整批全收,或拆路分收,兩種法子。」

  「說說看。」

  「若整批全收,盛合可一口接下,但價會穩,不會頂到最尖。」陸執事頓了頓,「若拆路分收,皮、骨、藥、日用換貨各走各的路,理論上能抬高兩到三成,但你要費心,也要擔風險。」

  烏沉聽到這裡,心頭微微一動。

  這就是大城裡的買賣法。

  不是只能「給個價,買不買」,而是連怎麼賣,都是不同路數。

  鄭毅卻幾乎沒怎麼猶豫。

  「拆路。」

  陸執事看著他:「你確定?第一趟進北寧,這麼拆,未必輕鬆。」

  「正因為是第一趟,才更要把各路價看明白。」鄭毅道,「皮走皮的最高路,藥走藥的穩路,骨和礦再看誰最識貨。日常要換的布、棉、調味和器具,也順帶配出來。這樣,跟我一起來的人回去之後,才真知道什麼東西在城裡值到哪一步。」

  陸執事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露出一絲極淡的笑。

  「你不像來賣一趟貨,倒像來替北地學規矩的。」

  「都要。」

  「好。」陸執事抬手把冊子遞給帳房,「那盛合先接皮和上等筋。藥和寒骨,我替你引藥骨行。至於凍礦和幾樣雜路貨,你若願意,也可去萬平碼頭再試試,看有沒有更高的。」

  何良一聽,立刻精神一振。

  這正是他最能使力的地方。

  接下來整個下午,鄭毅幾乎把「交易」做成了一場現場教學。

  皮貨那邊,盛合開價很穩,卻也不手軟。整張狼皮按等次分三檔,冰角羊皮另有一檔,凍原熊肩骨則單列。帳房每報一個價,鄭毅都不急著應,而是先讓烏沉和炎獒聽懂,再問清為什麼。

  「這張比那張只少一小塊邊,怎麼就差這麼多?」

  老師傅冷冷道:「因為這一小塊正好壞在背脊正中。裁披護和外褂最要整面,差在這裡,整張都掉身價。」

  「這捆筋明明也很長,為何少兩成?」

  「看不到中段那道老傷?繃弓行,掛重不行。用途一變,價自然掉。」

  烏沉和炎獒聽得極認真。


  到後來,連赤牙都不再只是傻看熱鬧,而是開始死死記那些老師傅指的地方。他原本只覺得一張皮好不好,看毛順不順、血污多不多就算完了,現在才知道,刀路、針眼、破口位置、皮板厚薄,全都算錢。

  藥骨那邊則更細。

  幾包寒草被攤開在長案上,藥行老師傅一一嗅、一一掐,一邊講曬法、一邊講火性、寒性和入藥忌諱。骨婆不在,但鄭毅把她之前教過的那點東西和老師傅說的對上,心裡又穩了一層。

  這意味著以後北地那邊若要專門挑幾種好賣的寒草和寒骨,也有了更清楚的方向。

  至於換貨,更是讓跟來的部族眾人開了眼。

  厚布換多少,細棉換多少,針線、鐵鍋、香料、皂角、皮蠟、小刀、銅扣、藥罐、孩童內衫和婦人常用的縫補物件又分別怎麼配,鄭毅都不光自己拍板,而是讓烏沉、炎獒和幾個小部帶頭人一起看,一起選。

  「這批細棉貴些,但給孩子和病人最合適。」

  「這兩口大鍋必須拿,一口部落公用,一口留守口那邊。」

  「這種小刀多換幾把,回頭剝皮和裁布都用得上。」

  「香料不用全挑貴的,常用的胡椒、薑片、去腥草籽多備,醬料先少拿點,回頭試著做。」

  「再添些耐磨的線和銅針,別總拿骨刺硬縫。」

  烏沉聽得越多,越覺得腦子裡一條原本模糊的路在慢慢成形。

  以前他們狩獵,只知道能獵多少是多少,能剝多少是多少。

  如今卻第一次開始想:哪些東西該留,哪些該攢,哪些要精細處理,哪些不能糟塌,哪些一到南邊能換回更關鍵的東西。

  這才是真正的「通商」。

  不是背一堆貨換一堆貨,而是讓整片部落以後做事的方向都跟著變。

  到天將擦黑時,第一輪交易終於基本落定。

  盛合接走了最值錢的一批皮和筋,藥骨行收了一部分寒骨和寒草,萬平碼頭那邊在何良運作下,也高價接了一批凍礦和雜類角料。換回來的不僅有布棉、鍋具、針線、香料和日用,更有一部分銀錢和可長期結路的貨票。

  那貨票一拿到手,烏沉都有些怔。

  「這東西……就代表銀錢?」

  鄭毅道:「代表你在對應行號里認的那筆帳。比背著一堆現銀路上跑安全得多。」

  赤牙聽得頭皮發麻:「南邊人真是什麼都能想出來。」

  炎獒則更在意另一件事:「這麼一折騰,我們這趟是不是賺得比青石鎮多很多?」


  鄭毅笑了笑:「不止很多,是多出一大截。」

  炎獒雖早有預料,真聽見這句,眼底還是一下就亮了。

  「那下次……」

  「下次得先把回去後的規矩立更細。」鄭毅打斷他,「不然賺得越多,亂得越快。」

  炎獒這回竟沒反駁,只用力點了點頭。

  晚上,鄭毅沒讓眾人立刻回貨場啃乾糧,而是乾脆在城裡包了個不算太大的院廳,讓跟著來的幾支部族眾人一起吃一頓像樣的席面。

  這頓飯不算奢華,卻足夠讓所有人真正記住北寧城。

  桌上有熱騰騰的燉肉、麵餅、咸香的醬菜、加了姜和香料的骨湯,還有專門蒸給孩子和老人吃的軟米糕。跟來的那幾個小部獵手起初都拘謹得很,後來被熱氣和飯香一拱,終於也漸漸放開了。

  赤牙吃到一半,忽然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鄭毅。

  「我今天真覺得,咱們是進了另一重天地。」

  屋裡一下靜了靜。

  大家都知道他話說得土,卻沒人笑他。

  因為這話其實說到了他們每個人心裡。

  烏沉放下碗,看著滿屋燈火和桌上那些從前只在想像里模模糊糊存在過的東西,低聲道:「回去以後,得讓部落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北地的皮和骨,不只是拿來自己披、自己燉、自己耗。它們真能換來另一種活法。」

  炎獒哼了一聲,聲音卻不再像平日那般硬。

  「火鬃部那邊,誰以後再把整皮剝爛,我第一個揍他。」

  眾人都笑了。

  還沒等到傍晚,盛合那邊就來了話——陸執事請鄭毅第二日一早再去一趟,說大掌柜想親自見見。

  何良聽到這個消息時,眼神明顯變了。

  「陸執事能引你見大掌柜,說明你那批貨在盛合內部的評價不低。」他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什麼了不得的秘密,「盛合的大掌柜姓孟,在北寧城做了二十多年大宗,輕易不見生客。」

  鄭毅點了點頭,沒顯出太多激動,只問:「孟掌柜這人,有什麼講究?」

  何良想了想,斟酌著道:「眼毒,話少,但說到正事時不繞彎。你最好把『北地幾支部族串成一股』那套說辭再捋一捋,他一定會問。」

  鄭毅把這話記下了。

  當夜,包下的院廳里點了兩盞油燈,鄭毅把第二天要談的東西從頭到尾理了一遍。烏沉坐在旁邊聽著,偶爾插一句,赤牙則趴在桌上,已經半睡著了。

  「你覺得自己能說動那個大掌柜?」烏沉問。


  「不一定。」鄭毅道,「但至少要讓他覺得,和我們談下去不虧。」

  烏沉沉默片刻,忽然說了一句讓鄭毅意外的話。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鄭毅看了他一眼。

  之前見陸執事、逛布市、談交易,烏沉雖然全程跟著,卻很少主動開口,更像一個「旁聽」的人。現在他說「一起去」,意思顯然不只是跟著。

  「你想說什麼?」鄭毅問。

  烏沉想了想,慢慢道:「如果那個大掌柜問起北地的事,你一個人說,他可能覺得你在替他做局。我來說,至少能讓他知道,北地真的有人在往這邊使勁。」

  鄭毅沒有立刻答應,而是認真看了烏沉片刻,最終點了頭。

  「行。但你記住,不急著開口。等我說到讓你說的時候再說。」

  烏沉點頭。

  赤牙迷迷糊糊抬起頭:「我也去?」

  「你睡覺。」

  「哦。」

  赤牙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

  次日一早,天色還沒大亮,鄭毅便帶著烏沉出了門。

  清晨的北寧城和白天不同。街上人少了許多,只有早起的鋪子夥計在卸門板、掃台階,幾輛馱著菜筐的板車吱吱呀呀地從巷口經過,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柴火和熱粥混在一起的暖香。

  烏沉走在這條街上,比昨天從容了許多。雖然衣著仍是北地皮袍,但至少不再東張西望,步子也穩了。

  盛合的大門還沒全開,只留了一扇側門。

  門口的小廝顯然已經得了交代,見他們來了,沒有通報便直接領了進去。穿過昨日的偏廳,又過了一道掛著厚棉帘子的穿堂,才到了一間不臨街的內堂。

  這間內堂比偏廳大得多,卻並不顯得空。

  四面的牆上掛著幾幅字畫,角落裡擺著兩隻大瓷瓶,桌椅都是深色硬木,擦得發亮。靠窗的位置有一張長案,案上擱著茶具和一沓帳冊,旁邊是一把比別的椅子都寬些的太師椅。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正坐在那把椅子上,手裡端著一碗茶,慢慢吹著浮沫。

  他穿得比陸執事還素淨,一身深灰棉袍,袖口整齊,領口嚴實,看不出什麼富貴氣派。可那雙眼睛往鄭毅身上一掃,烏沉便覺得像被什麼東西輕輕颳了一下。

  何良說得沒錯——眼毒。

  「你就是鄭毅?」

  聲音不大,卻穩。

  「是。」鄭毅拱手一禮,「見過孟掌柜。」


  孟掌柜沒起身,只抬了抬手示意他們坐。陸執事站在一旁,朝鄭毅微微點了點頭,意思是「照常說話就行」。

  兩人落座後,有小廝上來斟茶。

  孟掌柜沒急著說話,先喝了口茶,又看了烏沉一眼。

  「這位是?」

  「烏沉。」鄭毅道,「北地黑砧部的人,這批貨里有不少是他部落里出的。」

  孟掌柜「嗯」了一聲,目光在烏沉臉上停了停,沒多問,轉而看向鄭毅。(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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