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1章 配法不同
「萬平碼頭我熟人多,盛合大行我夠不著裡頭大掌事,只認得外頭一個管看貨的二執事。」
「夠了。」鄭毅道,「先帶我去盛合。」
何良明顯愣了一下。
「你不先去萬平?」
「不先。」鄭毅道,「萬平貨雜人雜,先去了容易被看成來北寧城急著拋貨的散隊。盛合既然眼高,那就先去碰一碰這道眼高。」
何良這才真正服了點氣。
這年輕人不只懂說話,還懂怎麼給自己抬勢。
先碰盛合,無論成不成,後面再去萬平,腰都能直些。反過來若先去萬平賣散了、壓低了,再想去盛合,人家只會覺得你不過如此。
「好。」何良點頭,「我帶路。」
……
盛合大行果然和他們一路走來看見的那些鋪面不一樣。
它不臨最鬧的主街,而在城東偏里側的一條寬街盡頭。高牆深門,門匾不顯山露水,黑底金字寫著「盛合」二字,門前沒有沿街叫賣的夥計,也沒有亂七八糟堆著的貨包,只有兩名衣著齊整的護院和一個專門迎客記牌的小廝。
赤牙一看那門,腳步都慢了。
「這像大戶人家,不像賣東西的。」
鄭毅道:「真正做大宗貨的人,本就不靠門口熱鬧。」
何良上前先遞了帖子一樣的名牌,又低聲說了幾句。門口小廝打量他們一眼,尤其在烏沉和赤牙身上的皮袍上停了停,才進去通報。
等人的時候,赤牙站得渾身不自在,連手都不知往哪兒放。
他低聲問鄭毅:「我身上是不是太土了?」
烏沉瞥了他一眼:「你現在才知道?」
赤牙難得沒還嘴,只小聲嘀咕:「這裡的人連看門都穿得比我整齊。」
鄭毅聽見了,淡淡道:「衣裳只是門面,不是根底。真能讓他們正眼看你的,是咱們帶來的貨。」
赤牙點了點頭,心裡卻還是有些發虛。
不多時,小廝出來,把他們引進偏廳。
先出來見人的不是掌柜,而是盛合大行的二執事,姓陸。
陸執事三十出頭,面白,眉細,衣裳用料不算張揚,卻一看便知道講究。他進門先看鄭毅,再看何良,最後目光才掠過烏沉和赤牙,落在他們皮袍邊緣那一層尚未完全洗淨的北地雪塵上。
「何執事說,有一批少見的北貨,想走盛合的路子。」
鄭毅起身一禮:「正是。」
陸執事沒讓坐,只先問:「聽說你們昨夜是以鴻運城作保,才進的北寧邊柵?」
這問題比想像中來得還快。
顯然,邊務那邊的消息比街面傳得更早,也更細。
鄭毅神色不動:「是。」
「憑什麼作保?」
「憑我和鴻運城有舊。」
陸執事聞言,臉上並無明顯表情,只道:「有舊的人多了。鴻運城裡一塊磚掉下來,能砸到半街自稱『有舊』的。」
鄭毅笑了笑,取出那塊舊木牌,放到旁邊小几上。
陸執事原本並未太上心,可目光掃到那牌邊暗刻的時候,眉心便極輕地動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伸手去拿,只看著鄭毅:「這牌,從哪兒來的?」
「鴻運城西坊,秦記外務會。」
陸執事終於抬了抬眼,第一次認真看他。
何良也在旁邊心頭一震。
他原本只知道這年輕人能搬出「鴻運城」三個字,沒想到竟還能直接說出「秦記外務會」。
那可不是隨便哪個散商會知道的名字。
鴻運城西坊那一帶,行路極深,若不是常年和外務、遠路商、押運、保路有關的人,根本摸不著邊。鄭毅既然能點出這個地方,還拿出這類認牌,便多半不是空口詐人。
陸執事這回終於伸手,把木牌拿起來看了片刻,隨後神情明顯緩了兩分。
「鄭公子既與秦記有舊,為何不直接走鴻運城的線,反先帶貨來北寧?」
「因為這不是我一個人的貨。」鄭毅道,「是北地幾支部族第一次真正成隊出貨。鴻運城太遠,太深,也太大。直接去,成則飛起,不成則全折。北寧城近一些,先讓他們見一見路,試一試規矩,也讓城裡先看看北地到底能出什麼貨。」
陸執事沉默片刻,終於抬手示意:「坐。」
這是肯往下談了。
何良暗暗鬆了半口氣,心裡卻也更服了些。
剛一坐穩,陸執事便繼續問:「你想怎麼做?」
鄭毅道:「先在北寧開一筆穩妥的買賣,讓隨我來的人知道什麼叫大行驗貨、定價、走契。再者,若盛合看得上,我想把這條北地來路慢慢接進你們手裡的南線。」
陸執事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敲。
「你口氣不小。」
「口氣大不大,看貨。」鄭毅道,「若貨不值,自然什麼都是空話。若貨值,那就不是我口氣大,是這路本來就值得做。」
這話說得極穩。
連一向對這些南邊人不太順眼的烏沉,坐在旁邊聽著,心裡都微微定了一層。
陸執事看了鄭毅片刻,道:「行。今日午後,我去外貨場親驗一次。若貨真到那一步,我可替你們引掌柜看第二輪。至於後面能不能接南線,再議。」
「好。」
談到這裡,算是開了第一道口子。
可鄭毅沒有立刻走,而是又問了一句:「盛合平日做北貨,最緊什麼?」
陸執事顯然沒料到他會反問這句,微微挑眉:「你問這個做什麼?」
「因為我帶來的不只是一趟貨。」鄭毅道,「我得知道以後該怎麼備。」
陸執事這次沒敷衍,認真道:「整皮永遠缺,尤其冬毛順、無破口的大皮。其次是成套角料和能入藥又不帶太重死氣的寒骨。再往後,是整筋和幾種北地特有的寒草、凍礦。可這些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上——穩。」
「穩什麼?」
「穩路,穩量,穩人。」陸執事道,「北地貨不是沒人想要,而是以前來的都太散。今年這個部落來兩張皮,明年那個獵戶帶半袋骨,斷斷續續,成色也亂。真正的大行不會為了這種散貨費大力氣。」
「明白了。」
鄭毅心裡那條線,更清晰了一截。
先前他只是大概知道北地這些貨值錢,卻還不夠「成行」。
現在陸執事算是把盛合的底話透了一點:大行不是不要,而是嫌散、嫌亂、嫌不穩。
這正說明,他之前想把幾支部落串成一股貨源的路子,沒有走偏。
出了盛合大行時,連一向穩的烏沉都輕輕吐了口氣。
「這地方,比見邊務官還壓人。」
赤牙更是到門口才敢大口喘氣。
「剛才那個陸執事說話,比骨婆還不帶笑。」
何良在旁邊聽得差點失笑,轉念又覺得這孩子雖土,可土得直,也算有趣。
鄭毅道:「壓人是因為他有底氣。盛合這種地方,看慣了南來北往的人,眼自然高。」
赤牙立刻問:「那我們是不是讓他看上了?」
「只算半看上。」鄭毅道,「真正要緊的,是下午那場驗貨。」
何良這時才插上話:「鄭公子,盛合既點了頭,午後那場驗貨北寧城裡八成會有人盯著。你若不介意,我再替你引兩家。一家做布棉,一家做藥骨散線。這樣你們這批貨就算不全走盛合,也能把該換的日用品、布料和調味品順帶一併談下來。」
鄭毅看了他一眼。
「何執事現在倒是上心。」
何良笑道:「因為我發現,跟鄭公子做這筆,不只是賺一口中利。」
「行。」鄭毅點頭,「但先帶他們去看看內城的市。」
赤牙一愣:「我們還能繼續逛?」
「當然。」鄭毅道,「來都來了,只看一個盛合算什麼見世面。」
於是接下來半日,鄭毅索性把原本只當「順便」的事做成了正經安排。
他先帶烏沉和赤牙去了布市。
那裡比他們在青石鎮見過的大得多,整條街一邊是粗布棉麻,一邊是成衣和各類冬裝。許多布料他們連名字都叫不上,只知道摸上去有的硬些,有的密些,有的裡頭蓬鬆得像塞了雲。
赤牙看得目不暇接,幾次都想伸手摸,又怕惹人嫌,只好把手背在身後,眼巴巴地看。
鄭毅看見了,直接讓店夥計取了幾種最常見、最適合北地的料子下來。
厚麻布、細棉布、夾層棉、耐磨的羊毛呢,還有一種表面不算軟、卻極擋風的壓絨布。
他一邊讓烏沉和赤牙摸,一邊講它們的用法。
「這種厚麻適合做外層,耐磨,不怕刮。」
「這種細棉做里襯,貼身,不扎人。」
「夾層棉適合給孩子和老人,輕,暖,但怕潮,要有外罩。」
「這種壓絨布北地若能換回去,給巡夜守口的人做外披最好,擋風比單皮強。」
烏沉一一摸過,摸到最後那層壓絨布時,眼神終於真正亮了一下。
「這個若罩在皮袍外頭,雪打在上面也不容易透。」
「對。」
赤牙則已經被一旁掛著的小孩子棉襖吸住了眼。
那襖子小小一件,袖子和下擺都縫得規整,領口還有一圈柔軟細毛,看著並不顯貴,卻特別合身。
他看了半天,忽然低聲道:「部落里那幾個小的,要是穿這個,跑起來一定比套大袍子方便。」
鄭毅看了他一眼,心裡微微一動,沒多說,只記下了。
從布市出來,又去了日雜和香料街。
這裡比青石鎮豐富得多。光是鹽,就分粗鹽、細鹽、醃貨鹽;醬料分好幾種顏色,乾薑、胡椒、香草籽和曬乾的根莖葉捆成一把一把掛著。另有皂角、皮蠟、針線盒、骨扣、銅扣、木勺、鐵勺、鍋鏟、油燈、火石、陶罐、木盆,甚至還有專門給孩子做的小皮靴和防風耳套。
赤牙一路看一路倒吸涼氣,越看越覺得部落里從前那種「有塊皮裹著就算穿衣,有口肉湯喝著就算吃飯」的日子,簡直粗得像直接在石頭上啃骨頭。
烏沉則開始問得很細。
「這種線為什麼比我們縫皮的細那麼多?」
「因為是給布和里襯用的。」
「這個銅扣會不會太費?」
「做大人的外袍有點費,給孩子和病人做合身內襖,反而省繩。」
「這個小鍋這麼淺,有什麼用?」
「煎藥、煮小食、化油。大鍋有大鍋的用,小鍋也有小鍋的好處。」
一路看下來,連何良都暗暗心驚。
他原本以為鄭毅只是帶著幾名北地部族的人來「見識見識」,沒想到這年輕人看得極細,問得也極准,不像純粹在逛,倒像真在替後面一整條長期的貨換路做盤算。
等到快午時,鄭毅才帶著他們去城裡一家乾淨寬敞的食肆吃飯。
這回不再是邊路茶樓里的小點,而是真正一桌熱菜。
肉燉蘿根、姜蔥燒魚、熱麵餅、醬燒豆、酸菜湯,還有一盤撒了香料的烤肉。
赤牙剛坐下時,人都快繃住了,連筷子怎麼擺都不自在。等第一口熱麵餅蘸著肉汁入口,他整個人眼睛都睜圓了。
「這個比肉湯還……」
他一時竟找不到詞。
烏沉平時最穩,可喝到那碗酸菜湯時,也愣了一下。
「這湯里……肉不多,卻很開胃。」
鄭毅道:「這就是配法不同。不是只有把肉一鍋煮爛才算吃。」
赤牙吃了一口烤肉,又試著夾了點醬燒豆,半天才低聲憋出一句:「部落里以後要是也能常吃這些……」
鄭毅笑道:「別想一步到位。先從把肉湯做得不那麼單一開始。」
烏沉放下筷子,看著滿桌菜,沉默了會兒才道:「以前只覺得南邊日子好,是因為城大、人多。今天才真知道,好不是空出來的,是一層層做出來的。」
鄭毅點頭:「所以你們以後帶回去的,不只是布和鹽。還有看法。」
「看法?」
「你們得知道,衣服可以怎麼穿,貨可以怎麼分,肉可以怎麼做,日子可以怎麼過。」鄭毅說到這裡,看了看兩人,「見世面不是讓你們發愣,是讓你們回去之後知道該往哪兒使勁。」
烏沉聽明白了,慢慢點頭。
赤牙則像聽懂一半,又像沒完全懂,但仍用力點頭:「反正我記住了,這個餅一定要學。」
何良在一旁聽得哭笑不得,卻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頓飯下來,這幾個北地人眼裡的光和剛進城時已經完全不同了。(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