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0章 輕易不接生客
烏沉低聲道:「現在見?」
「見。」鄭毅道,「不過不在這兒見。」
「為何?」
「貨還沒開封,人也還沒進真正的城內大市。昨晚那一通邊務登記,已經夠顯眼了。現在若就在貨場門口和人談價,第一,顯得急;第二,容易讓後頭官面覺得我們在繞開他們;第三,也會讓這些行里人以為我們沒見過世面,只盯著眼前一口價。」
烏沉點了點頭:「那去城裡?」
「先去城裡,找個合適地方。」鄭毅頓了頓,「也順便帶你們看看真正的大城買賣是怎麼做的。」
他說完,回頭進屋,把赤牙一腳踢醒。
赤牙迷迷糊糊睜眼:「出事了?」
「沒有,出門見世面。」
赤牙一個激靈,立刻爬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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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就穿靴子!」
炎獒磨刀的動作頓了一下,冷笑:「瞧你那點出息。」
赤牙繫著腰繩,嘴上卻快得很:「你不是也一夜沒怎麼睡。」
炎獒當場就想把刀鞘甩過去。
鄭毅沒讓他們鬧,只簡單把人分了一下。
守貨的仍按昨晚說的來,烏沉留下黑岩部幾名老獵手,炎獒帶火鬃部和兩個小部年輕人守在貨場,等邊務那邊的復驗消息。鄭毅自己則帶上烏沉、赤牙,還有兩個較穩重、能聽懂幾分官話和記數的邊民,一起先進北寧城。
出貨場時,昨夜那幾撥人果然圍了上來。
一個圓臉中年人先拱了拱手:「幾位,可是北邊來送皮骨貨的?鄙人……」
鄭毅沒等他說完,只回了一禮,語氣很客氣,腳下卻沒停。
「貨還在官驗中,今日先不談買賣。諸位若真有意,等我們進市看過,再來細說。」
圓臉中年人一怔,像是沒想到對方竟這麼沉得住氣。
旁邊另一個人忙接道:「那總該讓我們先看看貨色吧?北寧城這邊,不同貨有不同路子,我們也好替你們引個門……」
鄭毅淡淡笑了下。
「昨晚你們看得還少?」
那人臉色微微一變。
昨夜他們確實遠遠瞧了不少,只是沒摸到手而已。
鄭毅又道:「諸位若是真做行里的,應該知道越是好貨,越不急著在城門邊和貨場口上攤開。等我這邊把路走明白了,自會給你們機會。」
說完,他不再多停,帶著幾人直往內城方向去。
赤牙走出一段後才壓著聲音問:「他們想搶我們的貨?」
「不是搶,是想先把我們攏到自己手裡。」鄭毅道,「我們從北地來,面生,又剛被邊務攔過,他們會覺得我們急著出貨。若這時候誰先搭上話、先把我們領進自家鋪子,後頭價就容易往低里壓。」
赤牙立刻明白了:「所以不能先跟他們走。」
「對。」
烏沉則更在意另一點。
「你剛才說『把路走明白』,具體是要先看什麼?」
鄭毅看著前頭漸漸熱鬧起來的街道,緩緩道:「看三個地方。第一,真正收大宗北貨的行;第二,城裡管這類買賣的規矩;第三,北寧城裡哪條人脈,能真正碰到鴻運城。」
說話間,北寧城真正的樣子也一點點展開在幾人眼前。
若說青石鎮像個邊路上擠出來的熱鬧口子,那北寧城就真的有了「城」的骨架。
石牆高闊,街道縱橫,屋舍不再是零零碎碎拼出來的樣子,而是沿著主街成片壓下去。北地邊城少有真正精細的樓台,可這地方畢竟連著多條商道,行棧、貨行、藥坊、鹽號、布莊、鐵鋪、酒樓一應俱全,門前幌子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車馬和馱獸在街上來回穿行,把積雪和凍泥壓成一道道黑亮的車轍。
赤牙從進城門起,眼睛就沒夠用過。
「這麼長一條街……全是賣東西的?」
「只是其中一條。」鄭毅道。
「還只是其中一條?」
赤牙幾乎要倒吸一口涼氣,腳步都慢了兩分。
旁邊一隊拉著木輪車的商隊從他們身邊過去,車上裝的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鹽磚和陶壇。領頭的車把式衝著同伴高聲罵了一句什麼,口音重得利害,赤牙一個字也沒聽懂,卻還是新鮮得不行。
再往前,是一家開得很大的布莊。
門口垂著幾匹樣布,雖都只是常見的厚麻、細布和粗棉,可在赤牙眼裡已經花得不行。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低聲道:「咱們上次換回去那幾匹,在這兒只算普通?」
鄭毅點頭:「普通都算不上,只能算耐用貨。」
赤牙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烏沉倒沒像他那樣被滿街熱鬧晃了神,而是一邊走一邊看人。
看那些鋪子門口站著的夥計,看街角擺著的秤、斗、尺,看來往人身上的衣裳和腳上靴子。看著看著,他才真正明白鄭毅之前為什麼會說,北地那些皮袍雖厚,卻未必比得上一件合身棉衣。
因為這裡的人穿得「分層」。
里有布,外有棉,再罩一層擋風的皮或厚褂,行走起來遠比單純裹一張厚皮輕便。更重要的是,合身。合身意味著不漏風,也不礙手礙腳。
烏沉低聲道:「孩子若穿這種,確實比套大人的舊袍強。」
鄭毅聽見了,嗯了一聲。
「所以這條路不光是換布回來那麼簡單。以後真穩了,還得有人學怎麼裁,怎麼縫,怎麼用不同料子搭著做。」
赤牙立刻接了一句:「那骨婆肯定又要罵我們手笨。」
「先把貨賣明白再說吧。」鄭毅道。
幾人穿過前頭兩條主街,沒急著往那些掛著大招牌的皮貨大行去,而是先找了間臨街茶樓坐下。
茶樓不算高檔,卻勝在人來人往,消息多。
二樓臨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見半條街,樓下進出的大多是商行夥計、邊城散商、押貨人和替人送信跑腿的。鄭毅點了一壺最普通的熱茶,又要了兩盤耐放的小點,一邊讓赤牙吃點東西暖胃,一邊不緊不慢地聽樓下、鄰桌那些人說話。
赤牙捧著茶碗,小口小口地吸,燙得舌頭都縮了下去,卻仍捨不得放。
「這水裡怎麼也有味兒?」
「茶。」鄭毅道。
「不是藥?」
「不是。」
赤牙又喝了一口,臉上神情很怪,像不太習慣,卻又覺得新鮮。
烏沉倒不在意茶,只壓低聲音問:「你坐這兒,是等誰?」
「等消息自己撞過來,也等我先把北寧城的水溫摸一摸。」
「怎麼摸?」
鄭毅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樓下。
「看誰在說我們。」
烏沉順著看了會兒,很快也聽出點味道來。
果然,不到一盞茶工夫,樓下已經有兩桌人在議論「今早外貨場新來了北地大隊」「邊務周吏親自壓著進的」「好像還打了鴻運城的名頭」。
其中一桌像是某個藥材行的夥計,另一桌則更像專做皮骨買賣的小行掌柜。話里話外都在打聽,這隊人到底帶了多少貨,成色如何,背後是不是有人。
烏沉眼神微微一凝。
「這麼快?」
鄭毅笑了笑:「邊城就是這樣。你在貨場門口抬了嗓子,半條街晚上都知道。」
「那會不會太招眼了?」
「招眼不全是壞事。」鄭毅道,「我們這種來路,在沒人認識之前,最怕的是無聲無息。無聲無息,就代表誰都能捏你一下。現在既然已經進了城,還帶著官面封簽和『鴻運城作保』這層話,那不如讓更多人知道一點,好讓真正有分量的人先自己找上來。」
果然,又過了兩盞茶,樓下跑堂上來,彎腰低聲道:「樓下有位客人,問樓上幾位可是北地來做皮骨藥材生意的?」
鄭毅抬眼:「什麼人?」
「說是昌平碼頭外行的執事,姓何。」
鄭毅一聽「外行」兩個字,眸光微微一動。
不是「外地商人」,也不是「外人來行」,而是北寧城一種專門接外路貨的行業稱呼。所謂外行,做的不是最終鋪面買賣,而是替大行、大商隊甚至官面倉口接觸遠路貨主,先驗貨、定路、搭線、吃中間幾層利的活兒。
這種人,手未必最乾淨,心眼也未必最正。
可他們消息快,路子雜,而且往往最先知道哪家大行現在缺什麼貨、哪家官面倉口最近準備收什麼。
鄭毅點頭:「請他上來。」
不多時,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便被引到樓上。
此人穿得不算華貴,臉也不算白淨,偏瘦,眼睛卻極活。進門先笑,拱手姿勢標準,既不顯得太低,也不顯得太輕慢。
「幾位,在下何良,忝做昌平外行的小執事。聽說幾位是北邊遠路來的,冒昧叨擾了。」
鄭毅起身還禮:「請坐。」
何良落座後,沒急著切貨,反先看了看幾人,尤其在烏沉和赤牙身上多停了停。
大概是沒想到,這隊裡明明多數都是北地部族裝束,偏偏坐在主位開口說話、最像能拍板的人,卻是個南地模樣更重的年輕人。
「鄭公子?」
「你倒打聽得快。」
何良笑道:「吃這碗飯,耳朵若不快,就得喝西北風了。何況如今半個外貨場都知道,今日新來的北貨隊,是位鄭公子帶的。」
「那何執事找我,是想做哪筆生意?」
何良聞言,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這年輕人不拐彎,也不故作含蓄,倒省事。
「先不急著說生意。」何良端起茶碗沾了沾唇,「我來,是想先替幾位省些力。北寧城裡的大皮行、藥骨行、外貨場,各有各的規矩。若沒人帶,幾位就算貨好,也容易在頭一輪上吃虧。」
鄭毅淡淡道:「譬如?」
「譬如你們若自己抱著貨闖皮行,多半先被人按散貨壓。若不懂行市,整皮會被當次皮收,成套角料會被拆著算,寒骨更會被一句『邪門難出』壓掉三成。」何良說到這裡頓了頓,又笑,「當然,若有我這種跑外行的替你們引路,許多事就不一樣了。」
烏沉坐在一旁不出聲,聽到這裡,心裡已大概有數。
這人是來做中人的。
何良果然接著道:「昌平外行背後連著三家大行,一家做皮,一家做骨藥,一家做邊貨轉南。若幾位願意,我可先領你們去見最合適的人,少走許多彎路。」
鄭毅卻沒立刻應,而是先問了一句:「你昨晚在貨場外看見多少?」
何良一怔,隨即失笑:「鄭公子這話問得直。」
「做買賣,直一點省時。」
何良也不遮掩:「整張上品狼皮,我看見三張;冰角羊皮至少六張;另有熊骨、寒骨、整筋、角牙若干。至於細的,沒摸,不敢亂說。」
鄭毅點了點頭。
「眼不錯。」
何良的笑意便更深了點。
這算是認可他識貨。
可下一句,鄭毅卻把他的心又提了起來。
「不過你來晚一步了。」
「哦?」
「我今日出來,不只是找行路。」鄭毅看著他,「還要找能和鴻運城說得上話的人。」
何良臉上的神情終於真正動了一下。
「鴻運城?」
「對。」
何良眯了眯眼,這一瞬,他才明白為什麼邊務那邊會放這一隊人先進來壓驗。若只是普通北地部族貨,周吏那種人沒必要擔著責任開半柵。可若真牽上鴻運城,這裡頭意味就不一樣了。
他沉吟片刻,才慢慢道:「鄭公子要找能和鴻運城說得上話的人,北寧城裡不是沒有。只是……那樣的人,輕易不見尋常貨主。」
「所以我才需要先找個懂路的人。」鄭毅把茶碗放下,「你若只想吃我們這一趟貨的中利,那未必談得攏。你若願意跟著把後面的路一起看,倒可以談。」
這一下,何良心裡那點「只先啃一口北貨」的算盤,便被硬生生打亂了。
可他也是行里老手,心思一轉,反而更快明白過來。
這年輕人心不在北寧城一城,而在更南的大路。
而這,恰恰也是更大的利。
何良沉默幾息,終於把姿態放低半寸。
「既如此,我便不拿尋常中人的話來糊弄鄭公子了。北寧城裡,真正碰得著鴻運城線的人,一是城南的萬平碼頭總棧,二是城東的盛合大行。前者走水陸轉路,貨量大,背後雜;後者做得更穩,也更講規矩,只是眼高,輕易不接生客。」
「你跟哪邊更熟?」(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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