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8章 邊令

  「那我們以前不是白糟踐了不少好貨?」

  鄭毅道:「也不算白。你們以前不知道這條路,自然先緊著自己活命。現在知道了,以後就別再那麼糟踐。」

  於是連剝皮刀怎麼下、晾筋怎麼掛、角料如何防裂,都開始重新練。

  赤牙被鄭毅抓著教了三天,手上起了兩層皮,終於學會了怎麼把一張小獸皮從背線一路穩穩開到尾根,中間不多抖、不多劃一道。

  他累得要命,卻也樂得不行。

  「以後我剝出來的皮,也能賣高價?」

  

  「前提是你別偷懶。」

  「我什麼時候偷過懶?」

  骨婆在旁邊涼涼接了一句:「你除了跑腿不偷懶,別的什麼不偷?」

  赤牙頓時閉了嘴。

  等到第十天,出行的隊伍終於定下。

  這次比去青石鎮的人多得多,足有三十七人。

  黑岩部十六。

  火鬃部十二。

  另外三個附近小部各出兩到三人,都是此前火堆會上被請來旁聽、又在青石鎮分貨時動了心思的。

  其中有老獵手,有年輕好手,也有兩個原本在青石鎮幹過雜活、會點秤量和記字的邊民。他們不算真正的讀書人,卻識得一些最常用的貨字和數目,鄭毅便把他們也編進了隊伍。

  貨則更多。

  整張大皮、整卷筋、成捆角、藥包、礦塊、骨料,還有幾樣鄭毅特意壓著沒在青石鎮露全的貨——比如一截凍原熊完整肩胛骨、幾顆寒牙狼的牙王、以及一塊被骨婆認定「至少能做鎮寒小器」的暗紋寒骨。

  這些東西若只在小鎮賣,容易被人一口吞死價。

  到了北寧城那種地方,才可能碰上真正識貨的行家。

  出發這天,天色不算好。

  雲沉,風硬,雪沒落下來,卻始終壓在頭頂。

  石烈和骨婆都站在石牆外送。

  石烈把一面小小的黑岩部骨符遞給鄭毅。

  「這不是信物,是認人用的。若路上遇見黑岩部散在外頭的獵點,拿這個,他們會接應你。」

  鄭毅收下:「好。」

  骨婆則給了他另一件東西。

  一張簡陋卻完整的北路草圖。

  圖當然比不上真正城中繪的行路圖細緻,可上頭把從黑岩部往南,經青石鎮,再到北寧城這一線的山口、風坡、舊棧道和幾個可能有邊軍駐點的地方都標了出來。


  鄭毅接過,眼神微微一動。

  「你什麼時候畫的?」

  骨婆道:「老早就有,只是沒人拿它當過正經事用。」

  她說完,又壓低聲音:「北寧城那邊,最麻煩的未必是商人,是官。」

  鄭毅看著她:「怎麼說?」

  「荒原部落這些年和南邊通得少,不是只因為遠。」骨婆緩緩道,「也因為邊境一直有人盯著。小來小去、三五個獵手背點貨,很多時候睜隻眼閉隻眼也就過去了。可你這次帶這麼多人,這麼多貨,身份又不純——在他們眼裡,你身邊站著的是北地外族,是荒原人,是不在他們冊上的人。」

  烏沉也聽見了這句,臉色微微沉下。

  炎獒冷笑:「難不成他們還敢不讓走?」

  骨婆看了他一眼:「敢。」

  「憑什麼?」

  「憑邊是他們守的。」骨婆道,「你在雪地上講拳頭,在城門口,人家講的是規矩、軍令、牌票和誰給你作保。」

  這話說得極實。

  鄭毅沉默片刻,點頭:「我有數了。」

  骨婆盯著他:「你最好真有。」

  「沒有也得有。」鄭毅笑了一下,「路走到這一步,總不能被一句『不許進』堵回來。」

  骨婆聞言,眼裡倒掠過一點滿意。

  「那就去。」

  ……

  從黑岩部到北寧城,比到青石鎮遠得多。

  路也更雜。

  頭兩天,他們沿著已熟的雪嶺和風坡往南,行得不算快,卻穩。第三天開始,地勢便慢慢變了。高雪原之後,是一段起伏不算太大的凍原丘陵,冰雪之下偶爾露出暗褐色的土地和乾枯灌木,行路痕跡也漸漸多起來。

  這已接近北境邊緣。

  來往的散隊、舊馱道、廢棄棚屋、斷了一半的木牌,都證明這裡離真正的「邊」不遠了。

  眾人一開始都還算鬆弛。

  尤其幾個第一次離開部落這麼遠的小部獵手,雖嘴上不說,眼睛卻一直在看四周。對他們來說,青石鎮已經是陌生熱鬧,北寧城這種真正有城牆有邊軍有大市的地方,更像另一重世界。

  鄭毅一路並未只帶隊趕路。

  他還時不時教他們一些在南邊地界上該怎麼行事的規矩。

  到城前,兵器要怎麼收。

  說話時,誰開口,誰別亂插。


  貨不要在城門口就全亮出來。

  有人問,就答「北地皮骨藥材來換貨」,不要自己先把「部落」「外族」「荒原」等字眼往前送,除非真被點明。

  遇到邊軍,不許先頂,不許先把手按兵器。

  炎獒聽得極不耐煩。

  「你們南邊人規矩怎麼這麼多?」

  鄭毅道:「因為人多,事雜,油水多,怕也多。規矩越多,越方便有人拿規矩壓人。」

  炎獒哼了一聲,卻到底記住了。

  烏沉則問得更細:「若他們真攔呢?」

  鄭毅看他:「那就爭。」

  「爭不下來呢?」

  「先見管事的,再看誰能作保。」鄭毅頓了頓,「邊軍未必真想惹事,他們更多是怕擔責。人一多、貨一多,還是北地部落的人,他們第一反應一定是先擋住。」

  烏沉點了點頭:「所以你之前在青石鎮和那幾家鋪子打交道,不只是為了賣貨。」

  鄭毅笑了笑:「你反應得倒快。」

  烏沉不再說話。

  隊伍再往南走了半天,終於在傍晚時分看見了邊線。

  所謂邊線,不是一道看得見的河,也不是一座天然的巨牆,而是一片明顯被人為整理過的地方。原野被清出一長條空地,兩側插著舊木樁和褪色的軍旗。再往前,則是一道石木並築的小關柵,關柵後方立著兩排哨樓,黑甲邊軍正往來巡看。

  更遠一點,能看見一道真正像樣的城壘影子伏在地平線上。

  那便是北寧城外的邊關副柵。

  赤牙第一次看見這陣勢,腳下都慢了。

  「這麼多人守?」

  鄭毅眼神也微微凝起。

  比他預想的還嚴。

  這不是平日對散商、獵戶和小隊通行的鬆散姿態,而更像這幾日邊上本就有什麼緊張事,所以哨樓和關柵都比尋常更緊。

  這不是個好兆頭。

  可現在回頭也沒意義。

  他抬手,示意眾人放慢,不要散,兵器收束,貨先壓穩。

  等隊伍正式靠近關柵,還未走到十丈內,前頭哨樓上已經有人高喝:「停!」

  聲音一落,關柵前十餘名邊軍立刻提槍前壓,擺出半攔不攔的陣勢。

  為首的是個三十多歲的校尉,黑甲外罩灰氅,臉長而硬,眼神掃過這一隊人和後面的貨車、背簍、皮包時,眉頭當場皺緊。


  「哪來的?」

  鄭毅上前半步:「北地邊路部族,攜皮骨藥材來北寧城換貨通商。」

  「部族?」那校尉目光一沉,繼續往後掃,尤其在烏沉、炎獒這些人明顯不同於南地百姓的衣著和氣息上停了停,「荒原人?」

  「北地部族的人。」鄭毅沒接「荒原人」這個帶刺的稱呼,只平平改了一下,「來做正經買賣,不是來鬧事。」

  校尉卻像根本沒聽見後半句,只抬手一攔。

  「退回去。」

  後面人群頓時一靜。

  炎獒臉上當場就起了火:「你說什麼?」

  鄭毅抬手,先把他壓住,自己看著那校尉:「為何退?」

  校尉冷冷道:「邊關有令,不許外族成隊入境。散行獵戶、持票邊民、小商小販,照常過;外部族眾,不得越關。」

  烏沉聲音也沉了:「我們帶的是貨,不是兵。」

  「我看得見。」校尉道,「可令就是令。」

  鄭毅目光掃過他身後那些邊軍,又看了一眼關柵旁邊掛著的軍牌,聲音依舊平穩。

  「這條令,什麼時候下的?」

  校尉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頓了一下:「與你何干?」

  「自然有關。」鄭毅道,「我們不是臨時起意闖關,也不是見縫插針偷渡。我們先到青石鎮試過貨,沿途也在正經路上行走,若邊上真有明令禁外部族通商,為何之前不見人攔?如今到了這關口,你只一句『有令』,總得讓人知道是什麼令、因何而令、限到什麼程度。」

  這話不卑不亢,且句句都卡在「理」上。

  那校尉臉色不變,眼裡卻有了點不耐。

  「軍中行令,需向你交代?」

  「若這令是針對我們,自然需有個說法。」鄭毅道,「不然今天你一句不許,明天他一句也不許,那這邊路上來來去去做買賣的人,都只看你們心情?」

  後面有幾個邊軍臉色微微變了。

  校尉臉一沉:「放肆。」

  炎獒這時已忍得脖子青筋都繃了起來,烏沉也神情發冷,後面那些第一次來邊關的小部獵手更是緊張得手心冒汗,氣氛一下就繃住。

  鄭毅卻沒讓它崩。

  他往前又走半步,語氣依舊穩。

  「我不想放肆,也不想和邊軍起衝突。我們今日帶貨來,是做買賣,不是闖關。若你做不了主,就帶我見能做主的人。」

  校尉眯了眯眼:「你要見誰?」


  「見此地管事的官,或者見能對這條令給出明話的人。」鄭毅道,「你若真有軍令在身,不敢放行,我不為難你。但你也不能一句『外族不得入』,便要我們這一隊人背著貨在邊上吃風。」

  這話顯然把校尉架住了。

  一時放,若真出了事,他擔責。

  一時不放,可對方又不是拔刀鬧關,而是正正經經地要見上官、講明理。若他硬壓著不讓見,後面真有人問起來,也未必好看。

  更重要的是,他雖看不起這些北地部族,卻也看得出來,眼前站出來說話的這個年輕人並不簡單。

  衣著雖也帶著北地風雪氣,可說話行事不像粗野獵戶,反倒像南邊真正見過場面的人。

  校尉盯著鄭毅看了幾息,冷笑一聲。

  「等著。」

  說完,他轉身叫了個兵去裡面通報,自己卻仍站在關柵前,半步不讓。

  鄭毅也不急,退回隊伍前方,低聲道:「都別亂動。」

  炎獒咬著牙:「我最煩這種拿鼻孔看人的。」

  鄭毅道:「煩歸煩,現在不是動手的時候。」

  「他敢叫我們外族。」

  「他們本就這麼看。」鄭毅聲音平平,「眼下要爭的不是一句稱呼,是路。」

  烏沉也低聲道:「他說『不許外族成隊入境』,聽著不像專沖我們來的,像邊上最近真出了什麼事。」

  鄭毅點頭:「我也這麼想。所以待會兒來的官,不一定一上來就比這個好說話。」

  赤牙縮在後頭,聲音壓得很小:「那怎麼辦?」

  鄭毅看著關內方向,緩緩道:「先把理占住,再把人穩住。實在不行,就搬更大的名頭。」

  烏沉看了他一眼:「鴻運城?」

  鄭毅輕輕嗯了一聲。

  不多時,關內果然來了人。

  這次不是武官,而是個穿灰青官袍的中年文吏,身邊跟著兩名執筆吏和一名披甲參軍。那文吏身量不高,麵皮微黃,鬍鬚修得整齊,走路不快,卻一看便是那種常年處理邊務、習慣把人先看低三分的人。

  校尉先上前低聲說了幾句。

  那文吏邊聽邊抬眼,目光越過校尉,落到鄭毅身上。

  「是你要見本官?」

  鄭毅上前一步:「正是。」

  「你是何人?」

  「鄭毅。」

  「南人?」


  「算是。」

  那文吏眉頭微微一挑,像是沒想到。他又看了看後面那群明顯是北地部族的人,語氣越發淡了些。

  「既是南人,為何混在外部族隊裡?」

  「因為這支隊,是我領來的。」

  文吏聞言,先是一怔,隨後像聽見了什麼有趣又可笑的事。

  「你領來的?」

  「對。」

  「你可知邊境有禁?」

  「校尉方才說了,但未出示文令,也未說明緣由。」鄭毅道,「所以我想聽大人親口說一遍:到底是什麼禁,禁到什麼地步,是否一概斷絕北地部族與南境的一切通商。」

  這話一出,文吏臉上的那點似笑非笑倒收了收。

  他顯然沒想到,對方不是來求,不是來鬧,而是來追「邊令」的邊界。(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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