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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7章 最基本的記貨法

  那兩個孩子一開始都不敢吃,只捏著看,像捏著什麼寶貝。

  鄭毅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終於真正定下來一層。

  這條路,可以走。

  而且必須走。

  白骨湖的事,是刀口上的命。

  通商的事,是日子裡的命。

  前者要守,後者也得做。只有兩邊一起往前,這片北地、這些部落,還有他接下來要探的吞雪洞和覆山舊府,才算真正有了根基。

  骨婆這時走到他身邊,低聲道:「你這趟,把他們的心也換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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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毅看著那些正圍著布料、鹽磚和鍋打轉的人,輕輕笑了下。

  「還差得遠。」

  骨婆哼道:「知道差得遠就好。下一趟,什麼時候?」

  鄭毅抬眼,望向更南方。

  青石鎮之後,是更大的邊城。

  再之後,才輪得到鴻運城。

  他沒有把這句話現在就說給所有人聽,只緩緩道:「先把這一趟分好,把規矩立住。然後再走第二趟。」

  骨婆點頭:「這才像樣。」

  不遠處,火堆已經重新點起來了。

  這一回,大鍋里煮的不只是肉和根莖。骨婆親手捏了一撮剛換回來的香料撒進去,沒過多久,整片部落上空飄起來的味道都變了。

  還是肉湯。

  卻第一次不再只是單調的腥咸。

  青石鎮這一趟回來以後,黑岩部里整整熱鬧了三天。

  第一天是分貨。

  烏沉把人全召到石牆內的大空地上,照著火堆會上先定下來的規矩,一樣一樣往下分。公貨先抽三成,留作下次走商、部落巡守和白骨湖邊應急之用;再抽一成給傷者、老人和沒有壯勞力的小家;餘下的,才按各家這次出的皮、筋、角、藥和人手多少往下分。

  起初也不是沒人心裡打鼓。

  畢竟這條路是頭一回走,誰也不知道換回來的東西該怎麼算才最公道。可真當厚布、細麻、棉絮、鹽磚、鍋鏟、針線、鐵釘、香料,一樣一樣在火光下擺開的時候,許多人連爭的心思都先被壓了下去。

  太實了。

  這些東西不像皮子和角那樣,要等用的時候才知道值不值。它們是能立刻摸到、看見、聞見,甚至當天晚上就能派上用場的。

  幾個婦人湊到一起,先摸的是布,再摸的是棉,最後輪到那幾隻新鐵鍋時,眼神都亮得不行。過去部落里不是沒有鍋,可不是裂了邊,就是太淺太薄,一燒久了底便起鼓。如今鄭毅帶回來的這幾隻鍋沉厚結實,鍋沿也齊,只看一眼便知道能扛火。


  幾個孩子圍著那包糖不肯散,被骨婆用杖一下一下趕遠了,自己卻先掰出極小的一塊放進嘴裡,嘗過以後,才很輕地「嗯」了一聲,轉頭就讓人按戶分。

  赤牙最風光。

  因為他從頭到尾都跟著去了一趟青石鎮,所以每逢有人問一句「這布真是用狼皮換來的?」「那胡椒真這麼香?」「南邊鋪子多不多?」「鎮上是不是有整條街都賣東西?」他都能搶著答,答得唾沫橫飛,活像自己一下長了十歲。

  「那鋪子門口掛著一整排銅勺!」

  「你們知道什麼叫醬嗎?就是一種黑黑的抹上去特別香的東西!」

  「還有布,成匹成匹卷著擺在那裡,比部落里全部皮袍堆一起還多!」

  「杜掌柜看見我們那些皮,一開始想壓價,被鄭毅一句話堵得臉都快綠了……」

  說到這裡,赤牙眉飛色舞,學得尤其像,連杜掌柜那種眯眼笑都給學了出來,惹得周圍的人一陣笑。

  笑完以後,很多人心裡卻都明白了一件事。

  這路,真是路。

  不是鄭毅隨口畫出來的大餅,也不是火堆邊說來提氣的妄想,而是能實打實把一張狼皮、一袋獸骨、一卷完整獸筋,變成布、鹽、棉、針線和鍋的路。

  第二天開始,部落里就有更多變化慢慢冒出來。

  幾個最手巧的婦人先把新得的軟布頭和細麻布裁開,給孩子們拼裡衣。那些一直穿著大人舊袍拖拖拉拉跑的小孩,頭一回有了能包住身子、袖口不至於長出一截、下擺不至於拖進雪裡的內衫。雖還只是最簡單的樣子,可套在皮袍裡面,人一下就顯得利索了不少。

  幾個獵手則圍著那幾把剝皮刀和細齒鋸研究到半夜。

  炎獒自己把一張剛剝下來的小獸皮攤在木架上,左看右看,最後憋出一句:「以前不是我們手笨,是刀太爛。」

  烏沉沒說話,只是把那把新刀拿在手裡試了試,第二天晨起再去巡白骨湖時,腰側便已多了一個專門掛刀的小皮套。

  骨婆最上心的反倒是香料和薑片。

  當天晚上她就親自守著鍋,讓人割了幾塊最肥的冰角羊肉進去,不同的料一撮一撮試。肉湯起鍋的時候,部落里從前那股單調的腥膻味第一次被另一股更暖、更厚、更勾人饞意的香氣頂開了。

  赤牙喝得眼眶都要發亮了。

  「這比之前那鍋好喝十倍。」

  骨婆冷笑:「好喝是因為你以前沒見識。」

  可她嘴上罵著,手卻沒停,顯然已經在盤算下一趟該多換些什麼調味品回來。


  第三天晚上,黑岩部族長終於露了面。

  說是「終於」,是因為這位族長此前並非不在部落,只是這幾天一直在東邊雪嶺另一支小隊駐地巡看。白骨湖開口後,黑岩部附近幾個外放獵點和守口點都得重新布置,作為族長,他要盯的事比烏沉更多,也更雜。

  鄭毅之前雖見過他兩次,卻都匆匆。

  直到這天夜裡,火堆壓低,風也稍歇,族長才真正坐到鄭毅對面,同他把這件事說開。

  這位黑岩部族長名叫石烈。

  年近五十,身量依舊極高,肩背卻比炎獒那種張揚的壯更沉,像一整塊被風雪年年磨出來的黑岩。他左邊眉骨到顴骨之間有一道舊傷,笑起來時會把半張臉都拉得更硬,因此多數時候他索性不笑。

  今晚他來時,身上仍帶著外頭雪氣,進門先把一隻大酒囊放到火邊,自己卻只喝了兩口,便看向鄭毅。

  「這趟青石鎮,我都聽烏沉說了。」

  鄭毅點頭:「只是試路。」

  「試路能試成這樣,已經很好。」石烈聲音不高,卻極穩,「部落里這些年,能讓大家一齊把眼睛亮起來的事不多。你帶回來的不只是貨,是一口氣。」

  鄭毅沒有謙虛,只道:「這條路能走。」

  石烈盯著火苗看了片刻,道:「我今夜來,不是誇你,是想把一件事正式托給你。」

  這話一出,連坐在旁邊的骨婆都抬了抬眼。

  石烈繼續道:「黑岩部願意把這條往南去的路當正經大事做。不是一回兩回換點鹽巴布料,而是一直做下去,做到能讓部落冬里少死幾個人,孩子有衣穿,老人有藥吃,獵手手裡有更像樣的刀和繩。」

  他說到這裡,目光落到鄭毅臉上。

  「可我們自己做不了。」

  「為什麼?」

  「因為我們只懂打獵、守口、認路、熬冬。」石烈道,「怎麼和南邊的人講價,怎麼防他們一個秤砣一個字眼地壓我們,怎麼把貨一路運去更大的城,再安全帶回來,我們都不如你懂。」

  火盆里的木頭「啪」地炸開一點火星。

  石烈緩緩把一隻骨酒碗推到鄭毅面前。

  「所以,黑岩部族長石烈,今晚代表黑岩部,正式請你幫我們把這條路領出來。」

  這不是隨口一句託付。

  更像某種在部落規矩里頗重的認領。

  火邊靜了一瞬。

  烏沉坐得很正,沒出聲。

  骨婆眯著眼,也沒插話。


  赤牙聽得心臟都快跳出來了,偏偏不敢亂動,只能把手死死按在膝蓋上。

  鄭毅看著那隻酒碗,沉默幾息,才開口:「只是黑岩部?」

  石烈一怔。

  鄭毅抬眼:「你既然是以族長身份來說這話,就該明白,這路若真走起來,絕不會只靠黑岩部一家。火鬃部、附近幾個能接上的小部,甚至更遠一點的散部,都可能要慢慢串進來。貨越穩,路越穩;路越穩,南邊才越肯信這是一門能做長久的買賣。」

  石烈眉骨微微一動。

  「你想做這麼大?」

  「不是想,是必須。」鄭毅道,「黑岩部靠自己,最多換回些衣料鹽鐵,日子能好一點。但若想真正和大城、和更靠南的商路接上,光靠一部的貨量不夠。你們得先聚成一股北地的貨源。」

  炎獒這時從門口進來,正好聽見這句,毫不客氣地接道:「火鬃部沒意見。」

  石烈看他一眼,哼了一聲,卻也沒反駁。

  鄭毅繼續道:「還有第二件事。你們若讓我領這條路,就不是只聽我一回。貨怎麼收,怎麼驗,怎麼記,怎麼分,誰能跟隊,誰不能跟隊,公貨抽多少,私貨讓多少,出事了誰擔責,這些都要立規矩。」

  石烈問:「你來立?」

  「我來起頭。規矩最後要你們這些能做主的人一起壓下來。」鄭毅頓了頓,「否則以後路一大,誰都想多塞一張皮、多分一袋鹽,光內里亂,就能把這條路拖死。」

  這話說得很重,卻把石烈說得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他把那隻酒碗又往前推了推。

  「那你接不接?」

  鄭毅看著他,道:「接。」

  只這一字,火邊幾人的神情都微微鬆了一層。

  石烈這才端起自己的碗,和鄭毅手邊那隻輕輕一碰。

  「那從今日起,這條通南路,黑岩部認你做領路人。」

  烏沉、炎獒和骨婆都沒有說那種虛頭巴腦的漂亮話,只是各自把碗舉了舉,算作認了這一樁。

  赤牙原本也想舉,可手裡根本沒有酒,只能慌忙抓過自己的肉湯碗,結果被骨婆一杖敲回去。

  「你喝你的。」

  屋裡頓時笑出一陣。

  笑過以後,事情卻沒停在這一碗酒上。

  接下來七八天,黑岩部和火鬃部真正忙成了一團。

  因為這一次,不再只是像青石鎮那樣帶著十來個人、背著幾包貨去試水,而是要往更南的大城走一趟。


  這大城名叫北寧城。

  雖還遠遠比不上鴻運城那樣的大城池,卻已是這一片北境邊路上真正有官有市、有倉有稅、有商路進出的地方。青石鎮那類邊地小鎮,許多貨收了以後,也往往要轉手送到北寧城這種地方,再被更大的商隊往南運。

  鄭毅一開始心裡想的,確實是更遠的鴻運城。

  那地方若接上,才真正叫一步入局。

  可他如今也清楚,不能一口吃成胖子。北地這些部落還沒學會如何把貨做「穩」,南邊的人也還沒真正見識到他們能拿出來的貨色。直接越過北寧城這種中轉大城,去夠鴻運城,太急了。

  所以這第二趟,便成了試探北寧城。

  若能在北寧城把路開出來,後面再慢慢借北寧城的商隊、行會和官面文契往更南推,才是最妥的。

  石烈這回親自壓陣。

  他不跟隊遠走,卻把部落里能拿出來的最好東西都先過了一遍眼。

  整皮不夠完整的,不上。

  鞣得不夠淨的,不上。

  筋有斷口的,不上。

  角料磨損太重的,不上。

  那些寒地藥草和骨料,也都要骨婆親自驗過,分出藥用的、器用的和只能留部落自耗的。

  火鬃部那邊同樣如此。

  炎獒嘴上粗,做起事來卻一點不含糊。寒鬃牛角、黑背狼皮、兩頭凍原熊的肩骨、一袋能驅寒提血氣的裂霜草,還有幾塊火鬃部礦坡邊挖出來的凍鐵礦,都被一一挑了出來。

  鄭毅也沒閒著。

  他一邊盯著收貨,一邊教他們最基本的記貨法。

  什麼叫成色上中下。

  什麼叫整貨、散貨。

  什麼東西該按張論,什麼該按斤兩論,什麼該成套成對賣,什麼又最好拆開賣。

  黑岩部的人一開始聽得直皺眉。

  在他們眼裡,一張皮就是一張皮,一根筋就是一根筋,哪有那麼多彎彎繞。

  可等鄭毅把一張毛色整齊、冬毛未傷的狼皮和一張剝時破了邊、背脊毛還禿了一塊的狼皮放在一起,再跟他們說「到了南邊,前者能抵後者兩張半」,所有人都靜了。

  烏沉問:「真差這麼多?」

  「只多不少。」鄭毅道,「南邊買皮的人,有的是拿去裁,有的是拿去做里襯,有的是給修士做披護。整不整、齊不齊、毛順不順、有沒有血污、有沒有破洞,價差都很大。你們以前在部落里用得糙,覺得能披就行,可到了外面,不是這麼算。」

  炎獒當場就黑了臉。(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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