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6章 最先看見的是布
赤牙跑得最歡。
一會兒替這家送皮,一會兒替那家扛角,嘴裡還不停念:「這個能換布,這個能換鹽,這個能換糖,這個能換鍋……」
骨婆被他吵得頭疼,罵了兩次,最後也隨他去了。
鄭毅則暗自記著每一樣東西的成色和數量。
他最終真正想去的地方,當然不是這片北地邊緣的小鎮。
而是鴻運城。
那裡才是他能真正把這條路做大的地方。北地凶獸皮、寒地藥材、整筋好骨、異種角牙,這些東西若運到鴻運城那樣的地方,價錢絕不會低。再反過來把布、棉、針、鐵器、糧鹽和一些耐存放的日用品運回來,才算真正把這條北南之路盤活。
可鴻運城太遠。
遠到第一次就直接帶著一幫部落族人往那裡去,簡直是在拿命試路。
所以鄭毅壓下了這個念頭,只先盯最近的。
最近的一座邊地小城鎮,叫青石鎮。
說是城鎮,其實也不大,不過依著一條舊山路和兩處獵道搭起來的地方。北來南往的小商隊、散獵戶、做皮貨和骨貨的小店、換鹽換藥的攤子,大多都在那一帶歇腳。地方不算富,卻正適合第一次試水。
離得不算太遠。
貨不至於半道就壞。
人也不至於太雜太深。
更重要的是,就算被壓價,也不至於一下被坑得太狠。
這趟人,最後定了十一個。
烏沉帶隊。
炎獒出三人,算火鬃部的份。
黑岩部出六人。
鄭毅自己算一個。
骨婆本來也想跟去一程,最後被所有人一起勸住了。她現在還得盯著白骨湖喉口、碎石坑和傷者,根本走不開。
臨出發前,她把鄭毅叫到一邊,往他懷裡塞了個小皮包。
「什麼東西?」
「藥,還有一點專門驗寒骨和死氣的粉。」骨婆看了他一眼,「到了鎮上,若有人拿邪門東西和你們混換,別認不出來。」
鄭毅收下:「好。」
骨婆又壓低聲音:「你這趟去,不只是換東西吧。」
鄭毅笑了笑:「瞞不過你。」
骨婆冷哼:「你眼睛裡寫著呢。你想看看鎮上消息,也想看看將來往南走的路。」
鄭毅沒有否認。
「先把這一步踩穩。」
「踩穩了,再想你的鴻運城?」
鄭毅這回才真有點意外:「你連鴻運城都知道?」
「老歸老,不是瞎。」骨婆道,「南邊有些大城的名字,老一輩總歸聽過點。」
她頓了頓,又道:「你若真把北地的貨帶到那樣的地方賣,價當然更高。可那是後話。先把眼前這群人平平安安帶回來,比什麼都強。」
鄭毅點頭:「明白。」
……
從黑岩部出發到青石鎮,走了近兩天。
第一天還是雪地和風坡。
第二天,路上才漸漸多出人走過的痕跡。積雪被踩得更實,偶爾還能看見車轍凍在冰泥里,一道一道直通向前。再往後,山口邊甚至出現了幾座用黑石和木頭搭起來的舊路棚,雖然破,卻能看出常有人在這裡歇腳。
赤牙一路都新鮮得不行。
「這就是商路?」
「還不算。」鄭毅道,「真到鎮口你就知道了。」
果然,等他們翻過最後一道矮嶺,青石鎮出現在前方時,赤牙眼睛都直了。
鎮子不大,卻比部落「密」得多。
黑灰色的石屋一排排擠在一起,屋頂壓著厚雪和石塊。中間一條主街被來往的人踩得發黑,兩側全是鋪子和攤棚。賣皮貨的、賣鹽塊的、賣刀具鐵釘的、賣舊布料的、賣陶鍋木桶的,還有幾家專做獸骨器和藥包的。
街上聲音也雜。
有人討價。
有人吆喝。
有人正把一張狼皮抖開給客人看。
還有幾頭拉貨的矮腳馱獸噴著白氣,從街口慢慢擠過去。
赤牙幾乎都忘了呼吸:「這麼多人……」
炎獒嗤了一聲:「這也叫多?」
可他自己說這話時,眼睛也在往兩側鋪子上掃。
顯然也不是全無興趣。
烏沉沒讓眾人亂走,而是先找了家相對穩妥的皮貨棧落腳。那家掌柜姓杜,臉圓眼小,說話卻不慢,一看見他們帶來的貨,眼珠子就先亮了半分。
「北邊來的?」
鄭毅沒急著把底全露出去,只道:「黑岩部、火鬃部,第一次下鎮換貨。」
杜掌柜立刻換上一副很熟的笑臉。
「好說,好說。先進院,貨先看,看完再談。」
鄭毅掃了他一眼,語氣平平:「院可以進,貨先看一半,價若差得太遠,另一半不必看了。」
杜掌柜眼皮一跳,笑意卻沒少。
「這位爺懂行。」
「略懂。」
這一句,就把對方想先壓一輪探探深淺的念頭堵回去不少。
接下來的半日,便是實打實的看貨和談價。
整皮先鋪開。
筋卷再擺上。
角、牙、骨料、寒地藥草一類,則按包按袋取樣。
杜掌柜越看,臉上那點隨意越收,後面甚至把另一個專驗貨的老頭都叫了出來。尤其是幾張冬毛完整、鞣得還算乾淨的冰角羊皮和黑背狼皮,老頭摸了又摸,連說了兩個「好」。
炎獒在旁邊看得眼睛發亮。
他從前當然知道好皮值點錢,可值多少,心裡並無數。現在看見鎮上的老人都把東西當回事,心裡那點「鄭毅是不是誇大了」的懷疑,終於淡了。
杜掌柜一開始果然想壓。
可鄭毅不急。
他說價格的時候,不是一味抬,而是把貨拆開說。
哪張皮適合做什麼。
哪種筋完整度高。
哪種角是真正能磨藥的。
哪種寒骨不是普通獸骨,若賣給會配寒藥的人,絕不止這點。
再加上他刻意沒把所有貨一次攤出,只先讓對方看見一部份最好賣的,杜掌柜心裡發癢,自然不願輕易把這單放走。
最後談下來的價,比烏沉原本以為的高了一截。
不算天價。
但已經極好。
而且鄭毅沒有全換成銀錢。
這本就是第一趟試路,錢重要,實物更重要。
於是換出來的東西,幾乎把部落里最缺的那幾樣都補了個遍。
厚實的粗布、細麻布、幾匹耐磨的夾層布。
幾大包棉絮和舊棉拆出來重新打好的棉團。
鹽磚、醬料、干香辛、胡椒碎、幾種能去腥提味的乾草籽。
針線包、剪子、骨梳、木勺、鐵釘、鍋鏟、補靴的皮蠟、縫皮的細錐。
還有幾隻結實的鐵鍋、銅釘木桶、油燈、火石、皂角團、粗陶罐和兩小袋孩子們能吃的糖塊。
赤牙看著那一堆東西,整個人都快暈了。
「這麼多……」
他伸手小心摸了摸一匹布,又摸摸那包胡椒碎,鼻子都快湊上去了。
「這東西真能放肉湯里?」
旁邊賣雜貨的婦人聽見了,笑出聲:「能,不光能,還香。」
赤牙眼睛當場就亮了。
「那要兩包……不,三包!」
烏沉一把把他拎回來:「不許亂加。」
赤牙只好委屈巴巴收手,可那眼神還是黏在香料上不走。
鄭毅看得有些好笑,乾脆又替部落添了幾樣小東西。
一包幹薑片。
一小壇醬菜。
還有兩捆專門給孩子和婦人做裡衣用的軟布頭。
這些東西不貴,卻很合用。
尤其那幾捆布頭,原本是店裡裁衣剩下的邊料,被鄭毅一起打包買了。單看不值錢,可拿回去拼裡衣、補袖口、做孩子的小襖內襯,卻正正好。
烏沉看見時,默默記了下來。
炎獒則對另一邊更感興趣。
他正蹲在鐵器鋪前,盯著幾把薄而結實的小剝皮刀和一排細齒鋸看,顯然已經動心了。以前部落里多靠骨刀和粗鐵片將就,有些細活做得慢,又損皮。現在一看真正的匠人器具,自然挪不開眼。
鄭毅看了他一會兒,道:「挑兩把最常用的,回去先試。」
炎獒抬頭:「你出?」
「算在公貨里。」鄭毅道,「好用的話,下次多換幾把。」
炎獒這才不客氣,挑得極認真。
鄭毅自己則趁眾人忙著看貨的時候,去鎮上另外幾處地方轉了一圈。
一家藥鋪。
一家雜貨棧。
還有一處專收北地材料的小行。
他沒有一下把「鴻運城」拋出來,也沒直接問太深,只旁敲側擊地打聽了打聽近幾年北路貨往哪邊走得多,哪些城鎮收寒地皮骨最穩,哪些商隊口碑還行。
問下來的結果,和他原先判斷差不多。
青石鎮這種地方,只能算第一站。
再往南一層層走,貨值會越來越高。
若真能穩定收北地部落的貨,再組織可靠的路子往更大些的邊城送,最後轉去鴻運城,利潤會非常可觀。那地方才是這條路真正該接上的終點。
可他也知道,這一步現在還不能說得太滿。
路太長。
風險太多。
眼前這些部落族人第一次下鎮,就已經把許多事看得眼花繚亂。要是現在就把鴻運城擺出來,太虛,也太遠。還不如先讓他們實實在在摸到第一趟通商帶回去的好處。
等真穿上布里棉襖、鍋里撒上香料、孩子們用上合身布衣、獵手們手裡換上更趁手的刀和針錐,他們自然會明白這條路有多值。
當天傍晚,眾人在皮貨棧後院把換來的東西重新打包好。
布料卷緊。
棉絮防潮。
鹽磚和調味料分開裝。
鐵鍋木桶外頭再綁一層皮繩。
赤牙忙前忙後,臉上從頭到尾都是紅的,不知道是凍的還是高興的。他甚至還偷偷捏著兩顆掌柜送的糖塊,想留回去給部落里那幾個總穿大袍子的孩子。
鄭毅看見了,沒點破。
只在經過他身邊時說了句:「別在路上自己偷吃完。」
赤牙耳朵一紅,立刻把糖捂緊。
「我才不會!」
夜裡一群人圍著棧里的爐火吃飯時,氣氛都跟來時不一樣了。
飯菜其實也不過比部落里多兩個樣,一鍋雜肉燉菜,一盆硬麵餅,再加一碟咸醬。可赤牙第一次把一點醬料抹在烤肉上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也太香了。」
炎獒嘴上不說,第二塊肉卻也默默蘸了。
烏沉吃得最安靜,只在吃完後看著院裡那一堆換來的東西,慢慢吐了口氣。
「真換成了。」
鄭毅嗯了一聲。
「這只是第一趟。」
烏沉看向他:「你心裡想的,顯然不只這小鎮。」
鄭毅笑了笑,沒否認。
「青石鎮太近,也太小。適合起步,不適合久留。」
「後面呢?」
「後面得一步步走。」鄭毅撥了撥火,「先把黑岩部、火鬃部和附近幾支能接上的部落都串起來。貨穩了,人穩了,路也穩了,再往南推一層。」
烏沉沉默片刻,低聲道:「再往南,就是更大的城。」
「嗯。」
「像鴻運城那樣的地方?」
鄭毅抬眼看他,倒也沒再藏。
「對。最終要去那種地方。」
炎獒原本在旁邊擦那把新換來的剝皮刀,聞言動作頓了一下。
「那得多遠?」
「很遠。」
「值嗎?」
鄭毅看著火光,聲音很平,卻很定。
「值。這裡一張好皮,在青石鎮能換三樣東西;到了更大的邊城,可能換五樣;到了真正識貨的大城,換回來的,就不只是幾匹布幾袋鹽,而是能把整個部落慢慢托起來的東西。」
赤牙聽得一愣一愣的。
「那以後我們是不是連棉襖都能一人一件?」
鄭毅道:「做得好,不止一件。」
赤牙樂得差點把懷裡糖塊掉出來。
烏沉沒笑,只是目光更深了些。
因為他明白,鄭毅這句話背後,不只是棉襖。
還有糧、藥、鐵、路,甚至是北地部落一種過去從未認真想過的活法。
第二天返程時,隊伍比來時更慢些。
不是人累,而是東西多了。
可誰都沒嫌沉。
尤其當他們離部落越來越近,遠遠看見黑岩部外那道熟悉的石牆時,連炎獒肩上的貨都像輕了幾分。
消息傳得極快。
他們還沒走到門口,部落里的人已經都迎出來了。
孩子們最先看見的是布。
婦人們最先看見的是針線、棉絮和鍋。
老獵手們最先看見的是剝皮刀、細錐和鹽磚。
骨婆則一眼就盯住了那兩包調味料和那包幹薑片,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像是想裝得不在意,卻到底沒壓住那點滿意。
赤牙把捂了一路的兩顆糖小心掏出來,塞給那兩個總穿大人舊袍子的孩子時,自己反倒比人家還高興。
「甜的,真的甜的。」(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