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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5章 從商路上補齊

  不是出刀。

  而是借新得的黑護臂,左臂沉肩一撞。

  砰!

  那頭足有數百斤的冰角羊竟被他撞得偏了半個身位,蹄下打滑,角尖直接扎進旁邊凍土裡。赤牙抓住機會,一骨矛從側後送入它肋下,另外兩人齊齊補上,頭羊掙了兩下,終於重重倒地。

  炎獒遠遠看見這一幕,眼神頓時一亮。

  「你這護臂真頂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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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毅甩了甩左臂。

  沉是更沉了,可發力也更穩了。

  「岳鎮岳的東西,當然不差。」

  這一趟獵得不錯。

  除了一頭大公羊,還逮住了兩頭稍小些的,一整支隊伍回來時人人肩上都壓了東西。赤牙扛著一隻羊腿,跑得還挺歡,臉凍得通紅,嘴卻沒停。

  「今天能多分點肉了。」

  「皮也夠再改兩件小袍子。」

  「角能給骨婆換藥罐蓋。」

  「筋給我留一根,我那張弓快繃不住了……」

  他說著說著,又忽然自己停了。

  鄭毅看了他一眼:「怎麼不說了?」

  赤牙悶悶道:「小袍子也就兩件。孩子那麼多,不夠分。」

  鄭毅沒接話。

  因為這一路回來,他已經看得很清楚了。

  黑岩部不算最窮的部落,至少還有自己的獵場,還有能打的人,還有白骨湖邊被逼出來的一點主動。可即便如此,部落里的日子依舊稱不上好。

  吃食單一得利害。

  不是烤肉,就是燉肉,偶爾加些曬乾的根莖和苦葉,湯永遠偏咸偏腥,能填肚子,卻談不上滋味。糧食極少,頂多是從更南邊偶爾流過來的陳麥、粗粟,珍貴得很,通常都緊著病人、老人和骨婆這樣的人用。

  衣物則更明顯。

  大人還能勉強拼一拼皮袍,小孩卻多半都是穿大人的舊衣改小,或者乾脆直接套著破破爛爛的長袍亂跑。袖子長短不一,褲腿一高一低,腰裡用草繩一勒,風一吹整個人都在晃。真論禦寒,未必比一件合身的厚棉衣更好。

  更麻煩的是,不是每家都有足夠的皮。

  獵到的獸皮得先緊著外出狩獵和巡夜的人,再給老人和病人,最後才能輪到孩子。皮永遠不夠,縫工也一般,做出來的衣服不是太硬,就是太漏風。

  等回到部落,大家開始分獵物時,鄭毅沒有立刻去幫忙剝皮,而是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幾個婦人正拿骨刀剝那頭大公羊的皮,手法很快,也很利落,說明不是不會處理,而是條件實在有限。她們得儘可能把皮整張剝下來,回頭曬、硝、熏、刮,再縫,前後至少又是一大輪工。

  旁邊幾個孩子圍著火堆蹲著,眼睛全盯在剛分下來的碎肉上。

  其中一個小女孩身上裹著件過大的舊袍,袍擺幾乎拖地,手從破開的袖口裡伸出來,細得像兩截凍枝。

  鄭毅看見那隻手時,心裡忽然輕輕沉了一下。

  這不是一兩件衣服的問題。

  也不是一兩頓肉湯的問題。

  而是這片荒原雖然凶獸不少、獵物不少,可這些東西並沒有真正變成「能讓整部落過得更好」的東西。它們大多只是被當成眼下活命的材料,剛到手就被拆掉、耗掉,能換來的餘裕太少了。

  他站著沒說話,骨婆卻早看見他那副神情了。

  「又想什麼?」

  鄭毅轉頭:「你們和南邊,有通商嗎?」

  骨婆先是一怔,隨即像聽見了什麼怪話。

  「通商?」

  「對。」鄭毅道,「固定的。不是偶爾有人帶點鹽、布、藥過來換,而是真正成規模地換。」

  骨婆還沒答,炎獒先從後面嗤了一聲。

  「你當誰都能隨便走到南邊城鎮去?一路上雪原、風谷、獸群、流匪,運得少不值當,運得多又怕半道死光。」

  烏沉卻沒有立刻否決,只問:「你為什麼突然提這個?」

  鄭毅抬手,指了指地上的羊皮、羊角、筋、骨,又指了指旁邊那些剛被分出去的狼皮、凶獸牙和前幾日攔下來的灰骨、寒骨材料。

  「這些東西,在你們這裡是過冬的料、修補的料、能用一點是一點的料。」

  「在南邊不是?」

  「也是。但不只如此。」鄭毅道,「很多東西在南邊城鎮裡,值錢得多。」

  他蹲下來,隨手拿起一根剛抽出來的羊筋。

  「這種完整、韌性足的獸筋,可以做弓弦,也能做甲線。南邊不少獵戶、鏢隊、甚至低階修士都要。」

  又拿起一截切下來的角。

  「角可以磨粉入藥,也能打磨成柄、扣、飾件。若是凶獸角,價更高。」

  再看向那張完整剝下來的厚皮。

  「這種冬毛完整的大皮,在南邊能裁成禦寒披、靴里、手套、鞍墊。你們嫌它笨重,是因為你們這裡只有這種料;但在南邊,它和棉、麻、布配著來,反而正合適。」


  炎獒抱臂站著,嘴裡仍硬:「那又如何?」

  鄭毅看著他:「那就意味著,你們打來的東西,不該只是自己拼命消耗。它們應該換成鹽、布、棉、針、鐵器、藥、糧。」

  說到這裡,他目光掃過旁邊幾個小孩。

  「尤其是布和棉。合身的內裡衣、夾層衣,未必比皮袍差,還能省下不少好皮,留給更需要的人。」

  烏沉沉默片刻,道:「以前不是沒人想過。但北地部落散,走商路難,南邊人也未必願意來。」

  「那是因為沒有人把這件事當正經事做。」鄭毅道,「只是零散換,當然難。可若把獸皮、獸筋、凶獸骨、角、牙,甚至一些你們眼裡普通、南邊卻少見的寒地材料,按類收、按時運,事情就不一樣了。」

  骨婆眯眼看著他:「你會做這個?」

  「我會開這個頭。」鄭毅道,「至少,我知道南邊哪些東西有人要,也知道找什麼樣的城鎮更容易接手。不是最南邊那些大宗門,而是邊鎮、軍鎮、獵城和靠近北路的商市。」

  赤牙已經聽得兩眼發亮了。

  「那我們是不是能換好多布?」

  鄭毅看他:「不止布。」

  「還有糖?」

  「……可以有。」

  「還有鹽肉?」

  「也可以。」

  「還有棉衣?」

  「這才是正事。」

  赤牙一下就樂了。

  炎獒看了他一眼,罵了句沒出息,可自己眼神也沒剛才那麼硬了。

  烏沉卻更謹慎。

  「就算你說得對,誰去跑這條路?怎麼跑?帶多少東西?遇到黑吃黑怎麼辦?南邊若壓價呢?」

  這些問題都實在。

  鄭毅點頭:「所以不能一下鋪太大。先小試一趟。」

  他伸手在雪地上劃了幾道線。

  「第一,選最不容易壞、最容易帶、南邊最好賣的東西。完整厚皮、凶獸筋、角、牙、處理好的骨料,還有一些寒地特有的藥材和礦石。」

  「第二,不走最遠,只找最近的能接商的邊鎮。貨少點沒關係,先把路試出來,把價試出來。」

  「第三,去的人不能只是獵手,還得有能記帳、能講價、能分辨貨色的人。」

  骨婆聽到這裡,忽然哼了一聲。

  「你這是要把烏沉也賣出去。」

  烏沉難得噎了一下。


  鄭毅卻道:「烏沉適合帶隊,但不一定親自常跑。黑岩部得留主心骨。我倒是覺得,可以先讓一支小隊試一趟,我陪著走到邊鎮,把前頭關係搭上。後面再看能不能和一兩家穩妥的商隊接起來。」

  炎獒皺眉:「你還真打算干?」

  「當然。」鄭毅道,「白骨湖不是一兩天能徹底解決的。你們若一直只靠打獵、硬熬,湖裡的東西沒把你們拖垮,冬天也會慢慢把人磨掉。」

  這話說得不留情,卻沒人反駁。

  因為這是實話。

  旁邊幾個正在刮皮的婦人也停了停動作,朝這邊看了過來。她們未必全懂「通商」的意思,可「換布、換棉、換糧、換鹽、換針鐵」這些詞,是誰都聽得懂的。

  骨婆拄杖,沉默了好一會兒。

  最後才慢慢道:「你說得不算空。」

  鄭毅看向她。

  骨婆又道:「可要真做,不是嘴上說幾句。部落里誰家拿多少貨,誰出人,換來的東西先給誰,後給誰,都會鬧。」

  鄭毅點頭:「所以要先立規矩。」

  「你立?」

  「我先提,你們自己定。」鄭毅道,「這是你們部落的生計,不是我一句話壓下去的事。」

  烏沉也終於開口:「今晚火堆會,叫幾個能做主的都來。你把這事說清楚。」

  炎獒看了眼地上的皮和角,忽然抬腳踢了踢那隻大公羊的頭骨。

  「火鬃部也能出貨。」

  骨婆瞥他:「你倒快。」

  炎獒哼道:「有便宜不占,我又不傻。」

  赤牙聽到這句,已經快興奮壞了,繞著火堆一連跑了兩圈,逢人就說「鄭毅說咱們的皮子在南邊很值錢」「咱們以後能換棉衣換布鞋」「糖也能換」。

  骨婆聽得太陽穴直跳,抬手就想敲他,最終卻只是罵了一句:「先把你臉上的油擦了!」

  ……

  那天中午,黑岩部照舊吃的是肉湯。

  大鍋里煮著今早分下來的羊骨和碎肉,放了點干根莖、苦葉和最後一點粗鹽,湯色濃白,香倒是香,卻仍是老樣子。

  鄭毅端著木碗坐在火邊,慢慢喝了一口。

  炎獒坐在對面,啃著一塊帶筋的肉,忽然問:「南邊的飯,真比這好?」

  鄭毅想了想:「花樣多得多。」

  「比如?」

  「米、面、餅、粥、菜、豆、魚,肉也不是只會煮和烤。還能蒸、燜、燉、炒。」


  赤牙聽得眼都直了:「炒是什麼?」

  鄭毅一時竟有點難解釋,只能道:「比你現在吃的香。」

  赤牙當場下了決心:「那我以後一定要去南邊一趟。」

  骨婆冷笑:「先把網掛直再說吧。」

  眾人都笑了。

  笑聲不大,卻是這幾日裡少見的一次鬆快。

  鄭毅低頭看著碗裡的肉湯,忽然覺得,自己這一步提議,可能比單純殺幾隻湖裡爬出來的東西,更能真正改變這裡一點什麼。

  殺湖裡的東西,是救眼前。

  把這群人和南邊的路連起來,才是救長遠。

  而且,這事未必和修行無關。

  有了更穩的糧、更好的衣、更足的藥和鐵器,黑岩部、火鬃部這些北地部落才能有餘力跟著他一起守白骨湖、探吞雪洞、進覆山舊府。否則,光靠一腔血勇和幾張獸皮,再強的人也會被冬天和貧乏一點點耗空。

  他喝完最後一口湯,把木碗放下,心裡已經把事情往前推了幾步。

  先把通商的規矩立起來。

  再試一趟最近邊鎮的路。

  順便,也該借這個機會,摸一摸南邊現在的北路商脈和消息。

  說不定,連覆山舊府需要的一些準備,也能一併從商路上補齊。

  烏沉看了他一眼,低聲道:「你又在想後面的事了。」

  鄭毅嗯了一聲。

  「這地方,不該只剩一身皮袍和一鍋肉湯。」

  烏沉聽完,沉默片刻,竟難得笑了笑。

  「這話我喜歡。」

  這件事一旦在火堆會上攤開,反倒比鄭毅預想的順。

  不是因為人人都懂什麼叫通商、什麼叫商路,而是因為「布料」「鹽」「棉」「針線」「鐵鍋」「調味料」這些詞,實在太具體了。具體到不用多解釋,部落里的人也知道它們能讓日子好過多少。

  尤其是那些常年縫補舊袍、熬肉湯、給孩子改衣裳的婦人,聽得最認真。

  烏沉把人分成了兩邊。

  一邊是能拿主意的老獵手、骨婆、幾個各家出貨最多的人。

  一邊是鄭毅,把該怎麼試、怎麼帶、怎麼換、怎麼防人壓價,一條一條說給他們聽。

  炎獒本來只是旁聽,後來越聽越覺得有門道,乾脆也插進來一句:「火鬃部能出黑背狼皮、寒鬃牛角、凍骨礦,還有幾樣你們黑岩部少的藥草。」


  骨婆立刻接上:「那就別只盯著黑岩部自己。若要走這條路,附近能搭上的部落都搭一點。貨越雜,越值錢,也越不容易被人一句壓死。」

  鄭毅點頭:「對。第一次不求大賺,只求把路踩穩,把價摸清,把人認準。」

  於是第二天開始,黑岩部和火鬃部就真忙出了另一種樣子。

  不只是磨矛、巡湖、搬石。

  還多了分貨。

  整張整張的好皮被單獨挑出來,剝壞邊的留給自己做袍或補靴。完整的獸筋一根根掛起晾直,再盤成圈。角、牙、爪、能入藥的寒骨、凶獸皮下特有的油脂、一些南邊少見的苦寒草藥,都被按類分開。(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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