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2章 敢不敢繼續放
赤牙剛把火油和乾草束帶回來,正看見這一幕,臉都白了。
「後退!」
骨婆喝了一聲,人已經到了近前。
她沒去扶那兩個傷者,而是先把一把藥粉撒在他們傷口上。藥粉遇到那股灰黑水氣,竟嗤地冒出一點白煙。骨婆眼神一厲:「別沾口子!這東西會鑽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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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毅聽見這一句,刀勢立刻更狠了幾分。
他本來還想留意那些灰氣流向,可現在根本容不得分神。喉口太窄,一旦讓這些東西爬上來站穩,後面的挖溝人、搬石人就會立刻亂掉。
他腳下一沉,第一段骨勁帶著轉肩之力蓄進腰背,整個人幾乎貼著冰沿掠出去。
刀光不大,卻快。
一隻剛爬出半身的死物被他從鎖骨處切斷,另一隻抬手去擋,五根指骨齊齊飛起。第三隻最詭,整個身子沒出來,只把頭殼往前一送,嘴裡猛地噴出一蓬灰白骨針。
鄭毅側身讓過大半,還是有兩根擦著袖邊掠過,扎進後方雪地。
雪地瞬間發灰,表面結出一層薄霜。
烏沉一見,直接橫身擋在眾人前頭。
「都別靠太近!」
他不再單純出矛,而是專門找那些死物身體裡「最緊」的地方刺。骨縫、脊節、肩窩。入骨勁一送,往往不是把它們挑飛,而是從裡面炸開。每炸開一隻,便有一團灰氣試著外逃,鄭毅就補刀補火。
兩人一前一後,倒真把喉口最前那幾丈守住了。
可水下的東西像殺不完。
碎冰不停翻起,骨手一層接一層往外冒。更麻煩的是,喉口後方水位並沒有因為這些死物往上爬就停住,仍舊在往導溝里灌。黑水順著兩人靴邊淌過,冰冷得像把腳踝都凍住。
炎獒罵了一句,轉頭吼自己人:「別盯著口子,看溝!」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
喉口能守,溝若被沖塌,一樣白干。
火鬃部的獵手立刻分出一半去補兩側石楔。黑岩部的人則在烏沉先前定好的幾處薄弱點死死頂住撐木。有一處左側土殼已經被水沖得往下塌,三個獵手肩膀一齊頂在木桿上,臉都脹紅了,腳下還在一點點往後滑。
赤牙見狀,什麼也顧不上想,抄起一根備用短木就衝過去,橫著卡到那根大木後面,咬著牙跟著一起頂。
旁邊年長獵手看見他,吼道:「腿站開!」
赤牙兩腳立刻一分,整個人像釘在雪裡,胳膊抖得利害,卻還真撐住了。
骨婆沒往最前頭擠。
她站在略高一點的地方,眼睛像鉤子一樣盯全場。誰傷了,誰手慢了,哪一邊灰氣多了一縷,她都第一個看見。
「右邊補灰!」
「那邊火油先別倒,等它爬出來!」
「赤牙,別用手摸傷口!」
赤牙正想拿袖子去蹭臉上的水,聞言一下僵住,老老實實把手放下了。
鄭毅又斬開一隻死物,耳邊卻忽然一靜。
不是周圍真的沒聲音了,而是他在嘈雜里突然聽到了另一種不屬於這裡的響動。
水下。
很深的地方。
像有什麼更重的東西在慢慢挪。
他心頭一沉,猛地抬眼看向喉口後那片不斷翻裂的冰水。
下一瞬,冰面下隱約亮起一點幽藍。
很淡。
卻熟。
烏沉也察覺了,矛尖一頓:「它來了。」
鄭毅低聲道:「都退半步!」
這話是對最前頭幾人說的,可真正聽清的只有烏沉和炎獒。兩人幾乎同時後撤。
下一刻,一道更粗的灰白骨影猛地從水裡撞了出來。
不是撲,不是爬,是撞。
整片喉口後緣的冰殼被它頂得炸開,碎冰和黑水一起掀上半空。先前那隻冰殼覆面的高大死物,重新出現在眾人面前。
可它這次更狼狽,也更可怕。
胸前冰甲碎了一大片,裡面那團灰藍霧核轉得更急,像被激怒了。左肩外翻的肋骨少了兩根,右手骨刃卻更長了,刃邊纏著一層剛從水裡帶出來的灰白冰霜,滴下來的每一滴水都在雪上燙出一圈冷煙。
赤牙離得稍遠,還是被那一下嚇得心口猛縮。
「又是它……」
炎獒沒見過它第一次出手,卻一眼看出這不是能讓普通獵手去填的東西,當即厲喝:「後面的人撤!別圍!」
火鬃部和黑岩部的人反應都不慢,立刻往兩側散開,把喉口前的空地讓出來。
高大死物卻沒有立刻撲殺。
它站在黑水和碎冰之間,頭微微偏著,冰殼下那一點幽藍光芒穿過人群,直直落在鄭毅臉上。
鄭毅耳邊,那道聲音又來了。
這次不止一個詞。
「你……動水。」
像水底氣泡破裂,斷斷續續,偏偏能聽懂。
鄭毅手裡短刀微微一轉,刀鋒上的寒光穩住了。
「你不高興?」
那高大死物喉間發出一陣細碎的「咔咔」聲,像笑,又像很多骨節同時摩擦。
它沒有回答,直接抬起骨刃。
喉口後的黑水忽然一起翻湧。
原本只往外爬的那些雜骨死物,這次竟不再胡亂撲,而是齊齊伏低,像被什麼無形的力往後拽了一下。緊接著,數十根灰白骨刺從水下同時彈出,暴雨一樣朝喉口和導溝前段打來!
「小心!」
烏沉橫矛一擋,震開正面一片。炎獒則掄起黑鐵重鑿,把沖向自己那幾根盡數砸飛。可更多骨刺是沖人群和撐木去的。
一根扎進右側木撐,木頭立刻發出「嗤」的一聲,表面迅速發灰,像被什麼腐壞了。
另一根擦過一名搬石獵手小腿,那人悶哼一聲,褲腿瞬間凍硬,差點跪下。骨婆早有準備,一把藥粉甩過去,正蓋在傷口邊緣:「坐下,別動!」
鄭毅沒去看後方,整個人已經沖向那高大死物。
不能讓它站著放手段。
他這次沒有先劈胸口,而是直取頭頸。短刀帶著一線凝實寒芒,從左上斜斬而下,逼得對方必須抬刃。
鐺!
骨刃和短刀碰在一起,發出一聲脆得發狠的響。
高大死物的力比上次更沉,鄭毅虎口立刻一麻,可他借著這一碰之力,身子一旋,左掌已經貼上對方胸前那處裂開的冰甲。
不是靈火。
而是一道更凝的冰寒靈力,直直刺進霧核外圍。
高大死物動作果然一頓。
它像是沒料到鄭毅會拿同類的寒力來破它,胸前灰藍霧核猛地一縮,幽藍光也閃了一下。
烏沉抓住這一瞬,一步斜插到它側後方,骨矛從它腋下直送進去。
這一矛入得極深。
矛尖幾乎從前胸透出,帶著烏沉壓了許久的入骨勁,插進那團灰藍霧核邊緣。
咔。
不是骨碎。
像什麼硬殼裂了一層。
高大死物第一次發出真正尖銳的聲響,猛地反手一刀掃出。
烏沉早有防備,抽矛後撤,仍被刀風擦中肩頭,皮肉一下翻開一道口子,鮮血還沒湧出來,就先被寒氣凍住了邊。
鄭毅緊追不放,刀鋒再次切向先前裂開的那一處。
可高大死物這回沒硬擋。
它胸前霧核驟然一轉,整個人身側竟捲起一片灰白水霧,帶著碎冰和骨屑,把鄭毅刀路偏開半寸。緊接著,它另一隻手五指張開,指尖忽然彈出數根極細的骨絲,直取鄭毅手腕和喉嚨。
鄭毅後仰避開喉間那幾根,手腕卻還是被一根骨絲擦中。
那感覺極冷,像一條細蛇順著皮肉往裡鑽。
他面色不變,直接反手一刀削在自己袖口,把沾上的那截布和骨絲一起削掉,腳下借勢退開。
炎獒見縫插針,從左側橫砸過來。
他的兵器不利,純靠重。黑鐵重鑿砸在高大死物肋側,不是把它打飛,而是把它半邊身子砸得一沉,腳下冰沿都裂了。
「原來你也會歪!」
炎獒吼完第二下又到。
可高大死物顯然也看明白了這個紅髮壯漢的力道,不再硬吃,身子一滑,竟貼著地面掠出半丈,反手一刀把炎獒手裡重鑿削掉一塊邊。
炎獒眼睛一縮,非但沒退,反而一肩撞了上去。
這一撞全是荒原人的蠻橫硬勁,高大死物被他撞得往後一晃,腳跟已經踩回喉口碎冰邊緣。
鄭毅等的就是這一刻。
「烏沉!」
烏沉沒有應聲,人已到了。
骨矛不是刺,而是挑,從下往上直挑那高大死物腳下碎冰最薄的一塊。
矛尖入冰,透勁爆開。
喀啦!
整片冰沿往下一塌。
高大死物身形一沉,右腿半截直接陷進黑水。
它這才第一次顯出一點急。
不是怕落水,而是怕被拖回去。
鄭毅看得分明,心裡念頭一閃而過:它能在水裡來去,但未必願意在喉口這種淺亂處失衡。
既然如此——
他抬手就是一記靈火,沒打它身上,直接打它腳下黑水。
轟!
喉口那片水面瞬間炸起一團白汽,火和水一撞,帶出刺耳尖鳴。高大死物腳下的碎冰被這一下沖得更散,半邊身子都陷了下去。
同時,它胸前霧核也像被這股驟冷熱浪刺激到,轉動陡然亂了一拍。
烏沉低喝一聲,骨矛第三次送出。
這一矛,不偏不倚,正中先前裂開的那條縫。
噗。
比前兩次都沉。
矛尖幾乎沒柄而入。
高大死物身子猛地一僵,胸前那團灰藍霧核終於從裂縫裡露出了大半。那不是完整圓核,而像許多細小骨片和冰晶絞成的一個團,裡頭還有一點極細的幽藍火苗一樣的東西在跳。
鄭毅眼神一厲,刀鋒直落。
可就在刀尖將及未及的瞬間,喉口後方黑水突然暴起一大片浪。
不是浪自己起的,是下面無數雜骨死物同時往上頂。
它們像瘋了一樣撲向喉口邊緣,不是為了殺人,而是為了搶回那個高大死物。骨手、脊骨、頭殼亂成一團,硬生生在水裡堆出一個往上的台。
高大死物借著那一托,竟在最後一瞬偏開了胸口!
鄭毅那一刀沒能劈開霧核,只斬掉它半邊胸甲和一串外翻肋骨。
灰藍霧核里那點幽藍火苗猛地縮回深處。
下一瞬,高大死物整個人被下方骨群拽著,急速後滑。
烏沉想抽矛追擊,卻發現矛尖被它胸內什麼東西死死咬住,竟一時抽不出來。
「棄矛!」
鄭毅喝道。
烏沉幾乎沒有猶豫,立刻撒手。
高大死物連同那截咬住骨矛的胸腔一起,被後方骨群拖回黑水。它沉下去前,冰殼下那一點幽藍又抬了一下,仍是盯著鄭毅。
耳邊那聲音細得像絲。
「還……來……」
緊接著,黑水猛地一卷。
它消失了。
連帶周圍瘋涌的雜骨死物,也像接到什麼號令,轉眼開始後撤。先前還拼命往上爬的東西,忽然都朝裂口下方縮,抓冰的骨手一隻只鬆開,頭殼、脊骨、獸爪亂七八糟沉回水裡。
喉口前驟然空了。
只剩黑水還在順著導溝往外沖,帶著一層越發明顯的灰白骨渣。
烏沉站在冰沿邊,胸口起伏得厲害,肩頭那道傷正在往外滲血。
炎獒手裡半殘的黑鐵鑿還舉著,一時竟沒立刻放下。
赤牙離得老遠,看著那片重新平下去的黑水,半天才哆嗦著冒出一句:「它……它跑了?」
鄭毅沒有立刻答。
他盯著水面,又等了幾息,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次是。」
骨婆拄著杖,一步一步走過來。
她先看了看喉口,再看了看溝里仍在流的水,最後看向鄭毅和烏沉。
「能站著的都站好,不能站的先包傷。」她聲音還是穩的,「它退了,不代表這口子就安全了。」
一句話,把所有人都拉回了神。
炎獒終於把重鑿放下,低頭看了眼自己兵器被削掉的那一角,臉色難看得很。
「這鬼東西真會躲。」
烏沉彎腰撿起地上一截斷掉的肋骨,喘了口氣:「它不是單純躲。它在試我們這口子能不能守住。」
鄭毅點頭:「也在試我們敢不敢繼續放。」
赤牙這時候才敢靠近一點,先看了看烏沉肩上的血,又看了看鄭毅手腕被骨絲擦出的淺白痕,聲音有些發虛。
「那……那還放嗎?」
炎獒瞥他一眼:「你覺得呢,小狗崽?」
赤牙本能就想頂嘴,可看看那喉口,又看看溝里已經漫了大半坑的灰黑水,嘴張了張,竟沒頂出來。
骨婆替他說了。
「放。」
她這一個字落下,連炎獒都轉頭看她。
骨婆指了指喉口,又指了指碎石坑。(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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