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0章 有堆積層

  「這裡有一片碎石坑。」他說,「春天積過一次黑泥,平時沒人去。若把溝導到這裡,再在外圈堆石牆,也許能成個蓄水坑。」

  骨婆問:「坑夠大嗎?」

  「裝不下整湖,但裝邊水夠。」烏沉道。

  鄭毅把那片碎石坑單獨圈出來。

  「好。第一步,不是抽乾,是退邊。先把白骨湖西南邊這一圈邊水拉下來,露出岸底再說。」

  他又在湖岸邊畫了三個點。

  「同時要鑿三處深孔。一處在西南近岸,一處在正西,一處在南岸。我要知道這湖邊淺層下面到底是實冰、實土,還是空骨洞。若三處都空,挖溝就得更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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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骨婆點頭:「老骨鑽夠用。我再讓人把祭骨屋後那幾根冰鑿也拿出來。」

  赤牙道:「祭骨屋的東西也能動?」

  骨婆道:「你少打聽。」

  鄭毅抬頭:「祭骨屋後還有冰鑿?」

  「老物件了,平時不用。」骨婆道,「以前封祭台邊的冰裂口時留下的,鑿子頭很硬。」

  鄭毅心裡微動。

  「黑岩部以前也封過冰裂口?」

  烏沉道:「很多年前。黑石谷北邊有一道冬裂溝,能吞人。老一輩用大石、冰楔和木撐,把它口子壓窄過一次。」

  「是怎麼壓的?」

  烏沉想了想,站起身,抓過旁邊一截木炭,在另一塊獸皮上粗粗畫了個V形裂縫。

  「先往兩邊打木撐,讓裂口別繼續崩,再把大石推進去卡住,外面澆水結冰,凍成一體。」

  鄭毅盯著那圖看了片刻,忽然道:「這法子也許能用在導溝末端。」

  烏沉一怔:「什麼意思?」

  「若那片蓄水坑裝滿了,後面還想繼續降湖,就得再往外泄。但不能讓髒水四散。」鄭毅道,「可以先按你說的法子,在碎石坑外再壓一道口。需要放時就破口,不放時就封口。」

  骨婆道:「你是想做兩個口子,一個引,一個攔。」

  「對。」

  赤牙聽得頭都大了,卻又不想顯得自己笨,只能硬撐著點頭:「我早就想到是這樣。」

  骨婆懶得揭他。

  鄭毅拿起炭筆,又在皮圖邊寫下幾行簡短記號,隨後抬頭看向烏沉。

  「測地勢,你多久能帶回結果?」

  「半天。」


  「太慢。」

  烏沉看著他:「你去測?」

  「我去一邊,你去一邊。」鄭毅道,「你最熟雪地高低,我看冰下氣息,兩邊合起來更快。」

  骨婆立刻道:「不行,你剛從湖邊回來,身上還沾著那股死寒。」

  鄭毅道:「不去湖心,只測西南邊和南岸。」

  「那也不行。」骨婆道,「你至少把那股寒氣逼出來再說。」

  鄭毅還想開口,骨婆已經轉身去翻藥櫃。

  「坐好。」

  烏沉在一旁低聲道:「聽她的。測地勢,我先去一輪。」

  鄭毅看了他一眼,終究沒再堅持。

  骨婆從櫃裡拎出一個黑陶罐,掀開蓋子,一股辛辣熱氣立刻衝出來。

  赤牙離得近,被熏得連打兩個噴嚏。

  「這什麼東西?」

  「讓你少長嘴的東西。」骨婆道。

  她把陶罐往火盆邊一放,又讓鄭毅把外袍脫了半邊,露出肩頸和胸前那一片被死寒衝過後留下的淡青色痕。

  赤牙這才看清,倒吸了口氣。

  「怎麼跟凍過似的?」

  鄭毅道:「本來就是。」

  骨婆拿出骨針,在熱藥里一滾,針尖立刻泛出一層淡紅水光。

  「別動。」

  針落得又快又穩。

  鄭毅肩井、膻中、肋下各挨了兩針,隨後骨婆兩掌按在他背後,掌心藥氣沿著筋骨一寸寸揉開。她沒有靈力,可那股熱力極穩,像一把小火在骨縫裡慢慢走。

  鄭毅閉目片刻,胸口那點發澀的寒意果然鬆了不少。

  骨婆邊按邊問:「你下湖以後,若還是看不清底下東西,怎麼辦?」

  鄭毅睜開眼:「那就把它逼出來。」

  「怎麼逼?」

  「它現在不願離湖太遠,是因為湖裡有它依仗的東西。」鄭毅道,「要麼是屍骨多,要麼是那團霧核一樣的東西離不開水和寒。只要湖邊結構被破,它就得出來看,或者出來擋。」

  烏沉站在門邊,聽到這裡,點了點頭。

  「像守窩的狼。」

  「差不多。」鄭毅道,「只是這窩更深。」

  赤牙忍不住道:「那它要是不出來呢?你們挖溝,它就縮在下面裝死。」

  鄭毅道:「那更好。它縮著不動,我就一直放水、一直鑿。」


  赤牙眨眨眼:「你這麼有耐心?」

  鄭毅看著他:「你覺得我沒有?」

  赤牙想了想這些天鄭毅站骨勁、扎針、改藥方、練矛的樣子,默默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骨婆收針時,烏沉已經出去了。

  鄭毅把外袍穿好,也站了起來。

  「我去選人鑿孔。」

  骨婆道:「你帶誰?」

  「會看冰,會聽水響的。」鄭毅看向赤牙,「還有跑得快的。」

  赤牙一下直起腰:「我會。」

  骨婆剛要反對,鄭毅先道:「他不靠近湖中心,只在外圈幫我聽地聲、認舊路,還要替我去不同點位傳話。」

  骨婆盯了赤牙兩眼,最終道:「離鄭毅三步內,不許亂竄。」

  赤牙立刻應聲:「好!」

  骨婆又補了一句:「若你擅自往前,我先打斷你的腿,再給你接上,接好再打一次。」

  赤牙脖子一縮:「我記住了。」

  ……

  半個時辰後,黑岩部外已經忙了起來。

  烏沉帶了一隊獵手往西南低谷去了,背著木桿、長繩和刻痕骨尺。另一隊則在石牆邊挑人,準備運鑿子、冰鑽和大石楔。

  鄭毅站在空地上,把人分成了三撥。

  一撥隨他去白骨湖南岸和西南岸打淺孔、聽水聲。

  一撥留在部落外,先照著烏沉畫的碎石坑位置去清積雪、找舊坑邊界。

  還有一撥準備獸皮、繩索和粗木,等消息一到就去搭臨時擋風棚。

  赤牙一邊聽,一邊在旁邊小聲念:「南岸三人,西南四人,碎石坑六人……」

  鄭毅看了他一眼:「記住了?」

  「記住了。」

  「那你去告訴骨婆,讓她把熱湯按三處送,不要一起送。」

  赤牙轉身就跑,跑出去幾步又折回來:「哪三處?」

  鄭毅指著地上的草圖,重複了一遍。

  赤牙耳朵都紅了,卻不肯承認自己沒聽全,只硬著頭皮又聽了一次,這才一溜煙去了。

  旁邊一個年長獵手看著他的背影笑:「還是孩子。」

  鄭毅道:「跑得快的孩子也有用。」

  那獵手點了點頭,肩上扛起冰鑽。

  「走吧,鄭先生。」

  再到白骨湖時,天色已過午。


  風比早上更利,湖面那些碎裂冰板在陽光下反出灰白刺眼的光,靜得叫人心裡發緊。

  這一次來的人更多,卻沒人高聲說話。

  赤牙背著一捆短木樁,小跑著跟在鄭毅右後側,眼睛一直在湖面和鄭毅之間來回看。

  「它會不會突然出來?」

  「會。」

  赤牙腳步一頓:「你能不能別說得這麼平?」

  鄭毅道:「它若出來,我會比你先看到。」

  赤牙想想也是,心裡稍安了一點。

  鄭毅先沒急著鑿湖邊,而是帶人沿著西南一線走了一遍。

  他邊走邊看雪層顏色、地面起伏和舊水痕。烏沉早一步來過,已經在幾處地方插了帶骨羽的短標。

  有一處標子插在一片斜坡邊,坡下雪殼顏色微暗。

  鄭毅蹲下撥開雪,下面果然是去年的水線留下的泥殼。

  「這裡春天淹過。」他道。

  旁邊獵手問:「能開口?」

  「有機會。」

  鄭毅又往下走了幾十步,讓人把兩根長骨杆並在一起,插進雪裡試深淺。

  骨杆直沒到肩,底下才碰到硬層。

  赤牙看得咋舌:「這麼深?」

  鄭毅道:「雪深,不代表土深。」

  他換了個位置再探,兩尺就到底。

  又換一個,底下竟傳來「咚」的一聲空響。

  眾人臉色都變了。

  鄭毅立刻抬手:「別踩那邊。」

  他讓人用短木樁把那塊區域圍了起來,隨後蹲下側耳貼地。

  地底確實有極輕的回音。

  不是水流,而像中空冰層下偶爾滴落的水珠。

  赤牙也想學著貼地,被鄭毅一把按住肩。

  「你聽不出,別亂靠。」

  「我怎麼就——」

  「你呼吸太重。」

  赤牙一下噎住,只能悻悻退開。

  鄭毅站起來,看向那片空響地帶,再看向更外側的碎石坑方向。

  「導溝不能正沖這裡。」他說,「這下面空,水一壓,可能先塌。」

  旁邊獵手立刻問:「那改哪?」

  鄭毅用腳尖在雪上劃出一道偏西的小弧。


  「從這邊繞。先避空層,再借西邊那塊高石做擋。」

  赤牙盯著那道線看了半天,小聲道:「這不就比原先多挖一截嗎?」

  「是。」鄭毅道。

  「那不更慢?」

  「慢總比全塌快。」

  赤牙想反駁,又沒找出話,只能繼續背著木樁跟。

  定下導溝大致走向後,鄭毅才去湖邊定鑿孔點。

  第一處就在西南近岸,一塊半埋冰里的黑石旁。

  鄭毅讓人清出方圓兩丈的積雪,又把三根短木樁釘成三角,栓上骨鈴。

  赤牙好奇:「這是做什麼?」

  「警示。」鄭毅道,「若地下有東西往上頂,冰面會先震,鈴會響。」

  赤牙湊近看了看:「就這?」

  鄭毅嗯了一聲,抬手在木樁上各點了一下。

  靈力極細,幾乎不可見,卻把三根木樁和周邊一小圈冰層連在一起。只要下面有異常震動,鈴聲會比平時大很多。

  赤牙看不見靈力,只覺得那骨鈴似乎一下輕了些。

  「這就行了?」

  「暫時夠了。」

  冰鑽開始往下打。

  打頭的獵手力氣極大,雙臂一壓一旋,鑽頭立刻吃進冰里,發出刺耳的「咯吱」聲。另兩人輪換著上,碎冰很快堆了一圈。

  鄭毅沒有盯死孔口,而是神識沿著鑽出的細縫往下滲。

  十尺,十二尺,十五尺。

  先是實冰,接著是混著細骨屑的灰白冰層,再往下,忽然一松。

  水。

  孔底觸水了。

  下一瞬,一股極冷的氣順著鑽孔往上噴,鑽杆都瞬間蒙上一層白霜。

  打鑽的獵手手掌一抖,差點沒握住。

  「退開。」

  鄭毅上前一步,掌心按在孔邊,靈力順著孔口一壓,把那股上沖的寒氣暫時堵住。緊接著,他俯身往下看。

  孔很細,什麼也看不清,只能看到一片深黑。

  他從懷裡摸出一小截煉過的細骨針,輕輕丟了下去。

  沒有到底聲。

  過了數息,才聽見極輕的一點「叮」。

  赤牙頭皮一麻:「這麼深?」

  鄭毅緩緩站起:「不是淺水。」


  旁邊獵手問:「下面是空湖?」

  「像。」鄭毅道,「冰下直接連著水層,不見底。可這位置離岸還不算太遠,說明邊水比我們想得更深。」

  赤牙忍不住道:「那還怎麼放?」

  鄭毅沒答,只讓第二處打在正西稍高的一片冰脊邊。

  這一處更難打,冰里夾了很多舊骨和凍泥,鑽頭好幾次卡住。等終於打穿,下面卻不是直水,而是先空了一截,隨後才有細細的滴水聲。

  鄭毅神識探進去,臉色微沉。

  「下面不是整片湖水,是空腔。」

  烏沉正好帶人回來,遠遠聽見這句,快步走近。

  「多大空腔?」

  「暫時看不全。」鄭毅道,「但不小。」

  烏沉把手裡測高用的骨尺往地上一扔,蹲到孔邊聽了聽。

  「像洞。」

  鄭毅點頭:「湖邊西側下面,很可能是蜂巢一樣的骨窟。」

  烏沉臉色不太好看:「那導溝一開,水未必按我們想的走。」

  「所以還要第三處。」鄭毅看向南岸。

  第三孔打在南岸一片較厚的積雪下。

  這一次打了很久,足足輪換了五個人,才勉強破開底層。

  孔口剛一通,竟有一股黑色泥水先冒了上來。

  赤牙驚得連退兩步:「這什麼!」

  鄭毅伸手抹了一點,指尖一搓。

  不是純泥,是細得像灰一樣的骨粉,混著黑水。

  他放到鼻端聞了聞,眼神一沉。

  「這裡下面有堆積層。」

  烏沉問:「好還是壞?」

  「好壞都有。」鄭毅道,「好的是,南岸這邊不是一打就空,說明不是整圈都懸。壞的是,下面可能沉了很多東西。」

  骨婆派來送熱湯的女人這時也到了,見眾人臉色都不對,小聲問:「要不要先喝口熱的?」

  赤牙立刻接過一碗,咕咚灌下去半碗,才覺得自己的牙沒那麼抖了。(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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