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9章 先做穩的

  鄭毅伸手在火盆旁撿了塊炭,在地上迅速畫了一個湖岸和低谷的輪廓。

  「若這裡是湖,西南邊是低地,先從外側挖一條足夠寬的導口,再用外力把湖邊冰層和凍土一起破開,水會自己往低處走。」

  烏沉蹲下來看:「可這不是夏天,是現在。外面都是凍土,挖不快。」

  鄭毅道:「你們有多少人能挖?」

  烏沉道:「真要挖,黑岩部能出兩百多。再叫灰鹿部……不,灰鹿部現在不算。火鬃部若肯來,也許再加一百多。可這得先通知,還得說服。」

  骨婆冷笑:「你想讓別人一聽『白骨湖出事』,就扛著骨鏟來跟你挖湖?你當誰都像赤牙一樣腦子熱?」

  赤牙小聲道:「我也沒說我來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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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骨婆一杖點過去:「你閉嘴。」

  鄭毅看著地上的炭圖:「除了挖溝,還有沒有別的?比如大車、水輪、長管,或者你們以前遷水的法子?」

  骨婆眯著眼想。

  烏沉也在想。

  屋裡又靜了好一會兒。

  角落裡那年長獵手忽然道:「老凍河人。」

  幾人同時看向他。

  那獵手肩還纏著布,正是前些日子被鄭毅施針的那個。

  他有些遲疑,慢慢道:「我年輕時去過一趟更北的凍河地界。那邊的人會引冰水。他們冬天在河邊打冰井,再用獸腸和木管把水引到高處結槽,給營地存水。」

  赤牙一臉茫然:「引上去?水還能往高處走?」

  那獵手道:「不是直接往高處,是先在低處蓄,再一層層抬。人多的時候,他們會踩踏輪,像磨骨粉那種輪子,但更大。」

  鄭毅眼神微動:「踩踏輪帶動汲水?」

  那獵手聽不懂「汲水」,卻大概明白,點頭道:「差不多。」

  骨婆皺眉:「那是小河,不是湖。」

  「我知道。」年長獵手道,「可法子也許能改。」

  烏沉看向鄭毅:「你的意思是,挖溝放水是一條,造東西抽水也是一條?」

  「對。」鄭毅道,「真要把這麼大的湖完全抽乾,不現實。可若只是降下一截,未必做不到。尤其若我們能同時做幾件事。」

  骨婆道:「說清楚。」

  鄭毅用炭在地上繼續畫。

  「第一,探地勢。我要知道西南低谷到底低多少,湖邊哪一段最適合開口。」


  「第二,探冰下淺層。不是下湖底,只是在岸邊幾處鑿深孔,看下頭是實土、石層,還是空洞。」

  「第三,若西南真能放水,就先挖導溝。溝不必一口氣通到湖心,只要能讓邊緣水退下去,我們就能沿著退開的岸繼續往裡看。」

  「第四,若溝不夠,再加抽。你剛才說的老凍河人法子,也許能借。」

  烏沉蹲在地上,盯著那幾條炭線。

  「探地勢,我會。看雪線、看風口、看春水留下的舊痕,大概能摸出高低。」

  骨婆道:「鑿孔我也能找人,藥庫里有老骨鑽,鑽凍土鑽得慢,鑽冰還行。」

  鄭毅點頭:「但還有一個最難的。」

  「什麼?」

  「時間。」鄭毅道,「那東西不會等我們慢慢挖上半個月。」

  赤牙終於沒忍住:「那你還不現在下去?」

  鄭毅轉頭看他。

  「因為現在下去,它等的就是這個。」

  赤牙被他看得一噎。

  烏沉緩緩道:「它今天故意讓我們追到湖邊。我也看出來了。」

  骨婆問:「它強到什麼地步?」

  烏沉沉默片刻,才道:「比我強。」

  赤牙吸了口涼氣。

  烏沉繼續道:「若在岸上硬拼,我和鄭毅聯手,能傷它,未必不能殺。可它會退,會試,會借雪下骨手。到了水裡——」

  他沒再說下去。

  誰都明白。

  到了水裡,岸上的辦法會全廢一半。

  骨婆抬手把火盆邊一隻空碗推給鄭毅。

  「喝湯。」

  鄭毅一怔。

  「你一回來就問挖湖,腦子倒還沒凍壞,先喝。」骨婆道,「喝完再說別的。」

  鄭毅接過來,熱湯燙得手心發暖,裡頭帶著一點辛辣藥氣,喝下去,胸口那股被死寒頂過的悶意才散了些。

  骨婆看著他喝,問:「你真覺得有可能把水降下來?」

  「有可能。」鄭毅道,「未必靠一種法子,但多半能降一點。」

  「降一點有用?」

  「有。」鄭毅點頭,「只要讓我看見湖邊淺層結構,我就能判斷下面到底是屍坑、骨窟,還是陣勢一類的東西。現在最怕的是一頭紮下去,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對什麼。」

  骨婆嗯了一聲。


  烏沉卻忽然道:「還有個問題。」

  「什麼?」

  「就算能挖,能抽,誰去做?」烏沉看著屋裡幾人,「白骨湖一出事,別部的人多半先想到躲,不會想到來幫忙。黑岩部自己人去挖,若那東西夜裡來襲怎麼辦?」

  赤牙立刻道:「我守!」

  骨婆直接道:「你守個屁。」

  烏沉沒理赤牙,只看鄭毅:「你有法子守住工地?」

  鄭毅想了想:「若只是擋那些雜骨死物,我能在幾處口子上布簡單警示和引火手段。可若是今天那種高大的東西親自來——」

  「你得在場。」烏沉替他說完。

  「對。」

  屋裡又靜了下來。

  這事一下就重了。

  要人,要時間,要護著挖溝的人,還得隨時防著湖裡的東西出來。

  骨婆低頭,用杖尾在地上炭圖邊點了點。

  「老凍河人,會不會知道更多?」

  鄭毅抬眼。

  烏沉也看向她。

  骨婆道:「你們剛才說抽水,我第一下覺得荒唐。可荒唐歸荒唐,若真要找會和水打交道的人,北邊除了凍河人,沒有別人了。」

  赤牙小聲道:「可凍河人離得遠。」

  「遠也得問。」骨婆道。

  烏沉皺眉:「一來一回太久。」

  骨婆道:「所以不是等問完再做,是邊做邊問。」

  鄭毅放下碗,慢慢道:「先探地勢和冰下淺層。若可行,立刻開第一道溝。與此同時,派快腳的人去找凍河人,問他們有沒有大規模引水、抬水、抽水的法子。」

  烏沉點頭:「還要去火鬃部。」

  赤牙一愣:「找他們幹什麼?」

  烏沉道:「挖凍土,要力氣。火鬃部最不缺這個。」

  赤牙嘴一撇:「他們鼻子都長到天上,未必肯來。」

  骨婆冷笑:「若說白骨湖裡的東西往南走,第一個吃的就是他們養的肉獸,你看他們肯不肯來。」

  赤牙一想,覺得有理,連連點頭。

  鄭毅忽然問:「白骨湖附近,除了西南低谷,還有沒有別的出口或暗河傳說?」

  骨婆道:「我不知道。烏沉?」

  烏沉想了想:「父親以前說過,湖西北那邊有吞雪洞。冬天風吹過去,雪會一片片往裡陷,像被下面吞了。但那邊更險,地面到處是空的,沒人願意靠近。」


  鄭毅眸光微動:「吞雪洞……」

  若湖底連著那些空洞,水路就更複雜了。

  但反過來想,也可能是機會。

  若能找到真正的泄口,未必需要硬從湖邊抽。

  骨婆看他神情,立刻道:「你別又想著一個人去那什麼吞雪洞。」

  鄭毅笑了一下:「我還沒說。」

  「你臉上寫著。」

  赤牙探頭看了看:「寫了嗎?我怎麼看不出來?」

  骨婆一杖敲在他小腿上。

  「因為你臉上也常寫,但寫的是『我又要惹事』。」

  赤牙抱腿跳了兩下,不敢吭。

  鄭毅收起笑意,看向骨婆。

  「我不莽撞。至少今天不會再下湖。」

  骨婆盯著他:「明天也別。」

  「明天要先探。」

  「探可以,下湖不行。」

  「好。」

  骨婆顯然沒全信,但也沒再逼問。

  她轉身把屋裡的人都看了一圈。

  「都聽見了。白骨湖的事,不許亂傳成鬼話嚇孩子。烏沉,你現在就去挑人,先測西南低谷和湖岸高低。老獵手,你把你記得的凍河人引水法都說出來,別藏。還有——」

  她看向赤牙。

  「你去把那幾張舊獸皮找出來,畫圖用。」

  赤牙先應了一聲,隨後又道:「那我能不能跟著去測地勢?」

  「不行。」

  「為什麼?」

  「因為你跑得快,正好拿去送信。」骨婆道,「等烏沉把話寫清,你去火鬃部。」

  赤牙臉色一垮:「又是送信。」

  烏沉卻道:「你最合適。換別人,跑不到一半就凍趴了。」

  赤牙剛要反駁,想想這像夸自己,又硬生生把不滿咽了下去,只嘟囔一句:「那倒也是。」

  鄭毅看著屋裡這些人一邊怕、一邊已經開始商量挖溝、送信、鑿孔,不由得想起昨夜骨婆那句話。

  怕也沒用。

  屋外,天色已經徹底亮了。

  風從石牆上頭越過去,帶下一陣細雪。

  鄭毅起身走到門口,望向北邊。

  白天看不見白骨湖,可他仿佛仍能感覺到那片黑水在遠處緩緩起伏。


  那東西沒有死。

  它在下面。

  等著。

  身後傳來骨婆的聲音。

  「鄭毅。」

  「嗯?」

  「你問抽湖,我先說不可能。」骨婆拄著杖,慢慢走到他旁邊,目光也看向北方,「可荒原上很多事,剛聽都像不可能。人第一次熬身的時候,也都覺得會死。第一次冬天出獵,也都覺得回不來。後來還是都做了。」

  鄭毅轉頭看她。

  骨婆道:「你既然沒莽著往湖裡跳,那就說明你腦子還在。腦子在,就慢慢想。真能把那湖水弄下來一點,我倒想看看,湖底到底藏了個什麼東西。」

  鄭毅道:「我也想看。」

  骨婆哼了一聲:「那就先別死。」

  鄭毅點頭:「好。」

  骨婆又道:「還有,問歸問,想歸想。你若真打算動那湖,先把自己身上那點傷寒祛乾淨。別到時候湖還沒抽,你先被它的冷氣拖下去。」

  「知道。」

  「知道就滾回來喝第二碗湯。」

  鄭毅笑了笑,轉身進屋。

  第二碗湯比第一碗更苦。

  赤牙把獸皮和炭筆都抱來了,剛進門就被那股藥味熏得皺鼻子。

  「骨婆,你是不是把整間藥庫都熬進去了?」

  骨婆頭也不抬:「你嫌苦就別喝。」

  赤牙立刻把嘴閉上,老老實實把獸皮攤開。

  鄭毅喝完湯,把碗放到一邊,走到獸皮前蹲下。

  烏沉已經帶人把黑岩部附近幾張舊路皮圖也翻了出來,上面不是中原那種細密地圖,只粗粗畫著山口、風坡、獸道、黑石谷和幾片常去的獵場。白骨湖只畫了一圈白線,旁邊還刻了個像眼睛的舊記號。

  鄭毅盯著那記號看了一眼。

  骨婆道:「老一輩留下的。說畫別的都沒用,只要記得離遠點。」

  鄭毅嗯了一聲,用炭筆把白骨湖重新圈了一遍。

  「西南低谷在這裡?」

  烏沉點頭,手指壓在湖線西南邊:「從這裡往外,大約四里,是一條緩坡,再往後才陡下去。春末化雪時,這邊會出濕地。」

  「吞雪洞呢?」

  烏沉把手往湖的西北一帶移:「更遠,靠近老冰原邊緣。那裡地面薄,雪會陷。以前有鹿群跑過去,第二天只剩一圈蹄印和一堆碎冰。」


  赤牙嘶了一聲:「我還是第一次聽得這麼清楚。」

  骨婆瞥他:「因為你以前只記得哪裡有肉吃。」

  赤牙不服:「我也記路。」

  烏沉沒管他們,只看鄭毅:「你先做哪一邊?」

  鄭毅用炭點了點西南低谷。

  「先這裡。若能放水,就先放這一邊。吞雪洞先不碰。」

  骨婆道:「為什麼不先看吞雪洞?若那邊本來就是泄水口,省力。」

  鄭毅道:「因為看不見。」他用炭在獸皮上畫了幾條線,「吞雪洞下面若真空層很多,人過去先得防塌。湖裡的東西又可能從洞口出來。現在我們人少,工具也沒備齊,冒然去那裡,等於踩著薄冰進狼窩。」

  烏沉點頭:「西南低谷雖然慢,但穩。」

  「對。」鄭毅道,「先做穩的。若穩的不行,再碰險的。」

  赤牙在旁邊聽了半天,忽然問:「你們說放水,可那水往低谷流出去以後,不還是在外面?若裡面的東西順著水出來呢?」

  屋裡幾人都頓了一下。

  骨婆先看了赤牙一眼,像是沒想到他會問到這裡。

  鄭毅卻點了點頭:「這話沒錯。所以導溝不能直通部落方向,也不能讓水漫開。得讓它走死路,走到能封、能燒、能盯著的地方。」

  烏沉蹲下來,在西南低谷外又畫了一道彎。(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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