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1章 又沉了一條船
校場大門敞開,裡面已經排好方陣。趙三槐站在最前方,棉襖外罩鐵甲,斷腿雖已痊癒,但站姿仍習慣性左傾。他手裡提著一根鐵木哨棒,棒頭裹著紅布,像一面小旗。身後是八十名老衛兵,盔甲擦得發亮,長矛斜指天空,矛尖在陽光下排成一條銀線。方陣兩側,新招募的青壯年站得歪歪扭扭,有人緊張得手腳發抖,有人偷偷東張西望。
鄭毅從側門進來時,沒帶儀仗,沒騎馬,只披了件深灰棉袍,腰間紫金長劍用布條簡單裹住劍鞘,看起來像個剛從書房走出來的普通書生。他腳步不快,卻穩,每一步都踩得極實,靴底在青石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人群看見他,立刻安靜下來,隨即又爆發出更大的喧譁。
「先生來了!」
「先生親自來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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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看!先生沒帶劍……不對,裹著布呢!」
幾個孩子掙脫大人,往前擠,被城衛攔住,只能踮腳揮手喊「先生!先生!」鄭毅朝他們方向看了一眼,嘴角極淡地彎了一下,抬手虛按,示意安靜。
他走到方陣前,趙三槐立刻單膝跪下,聲音宏亮:
「屬下趙三槐,率新老衛兵,恭迎先生!」
八十名老衛兵齊刷刷跪下,長矛「咔」地杵地,震得地面輕顫。
鄭毅抬手:
「起來。」
趙三槐起身,大聲:
「新兵列隊!向右——看!」
新招募的青壯年慌忙調整隊形,有人站得太直,肩膀發抖,有人低著頭不敢看鄭毅。隊伍勉強排齊,卻東倒西歪,像一排被風吹歪的稻草人。
鄭毅沒笑。
他慢慢走過隊列。
每走過一人,就停一下,看那人一眼。
目光很輕,卻像有重量。
走到隊伍中間,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忽然腿軟,撲通跪下,頭磕在地上,聲音發抖:
「先生……俺……俺叫二狗……俺沒啥本事……就是力氣大……俺爹去年冬天凍死了……俺娘帶著俺妹去福利院了……俺……俺想當兵……想給俺娘爭口氣……」
鄭毅停下。
蹲下身,與他平視。
少年滿臉灰土,眼眶通紅,鼻涕都流下來了,卻死死咬著牙不讓它掉。
鄭毅伸手,輕輕擦掉他鼻涕,又拍了拍他肩膀:
「起來。」
「當兵不是為了爭氣。」
「是為了……護住想護的人。」
少年愣住,眼淚啪嗒掉在青石板上,砸出兩個小水點。
鄭毅起身,繼續往前走。
隊伍里漸漸有人挺直腰杆。
有人悄悄抹眼淚。
有人握緊拳頭。
走到隊尾,一個瘦弱的少年忽然開口,聲音很小,卻清晰:
「先生……俺……俺偷過東西……在城西窄巷……俺怕……怕您不要俺……」
全場安靜。
所有人都看向鄭毅。
鄭毅停下。
轉身,看向那少年。
少年低著頭,肩膀抖得厲害。
鄭毅聲音很輕:
「偷過什麼?」
少年哆嗦:
「……半個饅頭……俺餓……三天沒吃飯……」
鄭毅沉默片刻。
忽然開口:
「偷饅頭……不是罪。」
「餓到要偷……才是城裡的罪。」
他看向全場。
聲音不大,卻穿透所有人耳朵:
「今天開始。」
「城裡……不再有人餓到要偷饅頭。」
「福利院……有飯。」
「工地……有活。」
「校場……有位置。」
「想當兵的……留下。」
「想幹活的……去工地。」
「想讀書的……去學堂。」
「想……就來。」
少年抬頭。
眼淚掉下來。
卻笑了。
他用力點頭:
「俺……俺留下!」
「俺要當兵!」
「護先生!」
「護這座城!」
隊伍里響起一片低低的呼聲。
呼聲越來越大。
越來越整齊。
「護先生!」
「護鴻運!」
鄭毅看著他們。
看著那些紅了的眼。
看著那些握緊的拳。
他忽然笑了。
極淡。
卻極真。
「好。」
「從今天起。」
「你們……是鴻運衛。」
趙三槐猛地舉起鐵木哨棒:
「全體——敬禮!」
八十老兵和新兵同時抬手。
拳頭砸在胸口。
「咚!」
整齊一聲。
震得雪粒簌簌落下。
鄭毅回禮。
拳頭砸在胸口。
「咚!」
然後,他轉身。
走向校場高台。
身後。
隊伍跟上。
腳步整齊。
踩在青石板上。
發出「咚咚咚」的悶響。
像心跳。
又像……戰鼓。
校場外。
圍觀的人群爆發出震天呼聲。
「先生!」
「先生!」
「鴻運衛!」
「鴻運衛!!!」
喊聲沖天。
雪花被震得四散。
落在眾人肩頭。
落在刀刃上。
落在劍身上。
落在……這座城的每一寸土地上。
鄭毅站在高台上。
看著下方。
看著那些舉起的手。
看著那些紅了的眼。
看著……這座城。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
卻讓全場聽見:
「從今日起。」
「鴻運衛……成立。」
「護城。」
「護人。」
「護……家。」
全場寂靜。
隨即。
喊聲更大。
「護城!」
「護人!」
「護家!」
喊聲如潮。
城主府後院的耳房在冬末的午後顯得格外安靜,窗紙被陽光曬得微微發黃,透進來的光線像一層薄薄的蜜蠟,落在書案上,把攤開的幾頁情報紙張映得泛起暖意。案角的銅鶴香爐里只剩一小撮白灰,灰上還留著昨日沉香的焦痕,淡淡的余香在空氣里飄浮,混著窗外飄進來的河水腥氣和遠處工地傳來的錘擊聲。炭盆里的火苗已經很小,只剩幾點暗紅,像誰在黑暗裡睜開的眼睛,一眨一眨。
鄭毅坐在案前,灰青布衫袖口挽起,露出虎口那道淡金色的舊疤。他左手按著一頁情報,右手拇指和食指捏著另一頁紙的右下角,紙張被捏得微微發皺,邊緣捲起一小條。他看得極慢,每翻一頁都要停頓片刻,指尖在關鍵的幾行字上輕輕划過,像在描摹那些墨跡的粗細。
情報是趙三槐天沒亮就送來的,一共七份,紙張厚薄不一,最上面那份是用城衛軍專用的粗麻紙寫的,字跡潦草卻有力,墨點濺得到處都是,像寫字的人當時很急。鄭毅先看的就是這一份。
「……黑水河上游七個漁村,近十日魚獲驟減八成。漁民稱河底似有悶雷滾動,夜間水面泛起紫紅光暈,持續約一炷香時間。第三日有三艘漁船失蹤,至今無人生還……」
他翻到第二頁,是城東哨探的口述記錄,字跡工整些,但筆鋒顫抖:
「……青雲山脈南麓斷劍谷外三十里,昨日有三名散修結伴入谷採藥,至夜未歸。今晨有人在谷口發現殘肢三段,斷口焦黑,似被烈火焚燒。谷內霧氣比往日濃三倍,隱約有獸吼傳出,非尋常野獸……」
第三份是郭天佑親筆,字跡端正,每一筆都像用尺子量過:
「先生,城南三十里黑松林邊緣,昨夜有三頭三階火背狼結伴南下,已越過護城河支流,深入農田。損失三戶人家羊圈,咬死十七隻羊。狼群未傷人,但行為異常,不似覓食,更像……遷徙。」
鄭毅看到這裡,指尖停在「遷徙」二字上。
他把這一頁翻到背面,背面空白,卻用炭筆畫了一張極簡的地圖:黑水河上游標註七個小圓圈,斷劍谷畫了個三角,黑松林用幾道彎曲線條表示,三角和曲線之間用虛線連著,虛線末端指向鴻運城,用一個小箭頭標出方向。
地圖下方,趙三槐用粗筆寫了一行字:
「獸潮前兆?」
鄭毅的目光在地圖上停留很久。
窗外忽然傳來孩子們的笑聲,是福利院那邊的小孩在院子裡追逐打鬧,一個稚嫩的聲音喊著「抓到你啦」,另一個奶聲奶氣地尖叫「先生救命——」,笑聲被風吹散,零零碎碎地飄進耳房。
鄭毅把情報合上,壓在銅鎮紙下。鎮紙是塊玄鐵,上面刻著一行小字:「護」。
他起身,走到窗邊。
窗紙被晨光映得半透明,外面是城東宿舍樓的輪廓,十層高樓在霧氣里像一座沉默的巨塔,樓頂的聚雨陣剛啟動,水汽從陣眼中緩緩升起,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暈。樓下廣場上,幾個孩子正追著一隻風箏跑,風箏是紅紙糊的,尾巴用麻繩編成小辮,飛得歪歪扭扭,卻不肯落下來。
鄭毅看著那隻風箏。
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獸潮……要來了。」
郭天佑不知何時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一碗剛熬好的薑湯,湯麵上漂著三片薑絲,還冒著熱氣。他聽見這句話,手一抖,湯差點灑出來。
「先生……您是說……每年那一次?」
鄭毅沒回頭:
「嗯。」
「時間比往年早了半個月。」
郭天佑把薑湯放在案上,聲音發緊:
「往年都是驚蟄後半月,今年……立春都沒過完。」
鄭毅轉身,目光落在情報上:
「黑水河上游魚群南遷,斷劍谷霧氣異常,黑松林狼群提前南下……都是前兆。」
「而且……規模比往年大。」
郭天佑喉結滾動:
「那……咱們怎麼辦?」
鄭毅走到案前,重新翻開那張手繪地圖,指尖在虛線上輕輕划過:
「先穩住城內。」
「城牆加固,黑岩石料繼續運,城東宿舍樓再蓋兩幢,收容更多流民。」
「城衛擴編到三千人,訓練強度翻倍。」
「丹房加急煉製解毒丹、回春丹、凝神丹……每樣備足三萬枚。」
郭天佑用力抱拳:
「是!」
他頓了頓,又問:
「獸潮……往年都是從黑水河上游衝下來,規模三萬到五萬頭,三階為主,四階為輔,五階極少。今年……會不會有六階?」
鄭毅沉默片刻。
「有可能。」
「所以……要準備最壞的情況。」
郭天佑臉色發白,卻用力點頭:
「俺這就去辦!」
他轉身出門,腳步急促。
鄭毅站在窗邊,手指還搭在窗欞上,窗紙被風輕輕鼓起又癟下,像一張喘息的肺。外面孩子們的笑聲漸漸遠了,只剩風箏線在空中拉出的細細嗡鳴。郭天佑站在門口,薑湯的熱氣還在往上冒,把他臉上的胡茬映得發紅。他把碗往案角推了推,搓了搓手:
「先生,那俺先去城牆那邊看看石料。黑岩從北山運過來,得盯著別讓車夫偷斤兩。」
鄭毅點點頭,沒回頭:「去吧。順便讓趙三槐把昨晚巡夜的記錄拿來,我要看黑水河那邊的細節。」
郭天佑應了一聲,轉身出門,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悶悶的響動,漸漸走遠。耳房裡又安靜下來,只剩炭盆里偶爾「啪」的一聲輕爆。鄭毅坐回案前,把那張手繪地圖攤開,用鎮紙壓住四角。地圖上的虛線在晨光下顯得格外刺眼,他用炭筆在黑松林的位置輕輕畫了個小叉,又在斷劍谷旁添了兩道波浪線,表示霧氣。
門外忽然響起腳步聲,輕而急促,是趙三槐。他推門進來,懷裡抱著一卷用油布裹著的捲軸,斷腿落地時還是習慣性頓了一下。
「先生,俺把昨晚哨探的口述全抄回來了。還有兩個漁民剛從上游回來,俺讓他們在門外等著,要不要叫進來?」
鄭毅抬手:「叫進來吧。順便把門關嚴,風大。」
趙三槐轉身出去,沒一會兒領著兩個滿身魚腥味的漢子進來。兩人一個矮胖,一個瘦高,都穿著補丁棉襖,褲腿卷到膝蓋,腳上沾滿黑泥。矮胖的叫老張,瘦高的叫小六子,他們一進門就跪下,額頭幾乎碰到地面。
「先生……俺們是黑水河上游劉家村的漁民。」老張聲音發顫,「昨晚俺們村里又沉了一條船,船上三個壯勞力都沒回來。」
鄭毅示意他們起身:「坐著說。趙三槐,給他們倒碗熱水。」
趙三槐趕緊從炭盆邊提起銅壺,倒了兩碗熱水遞過去。兩人捧著碗,手抖得碗沿碰出輕響。小六子先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河水泡過:
「先生,河底那動靜越來越邪乎了。頭幾天只是夜裡咕咚咕咚響,像有人在水下敲鼓。昨晚……俺們在船上撒網,忽然聽見水下『轟』的一聲,船身猛地晃了一下,網繩差點把俺胳膊拽斷。俺低頭看,水面泛起紫紅的光,照得船底都亮了。那光里……好像有東西在游,影子長得嚇人,足有三丈。」(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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