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0章 鴻運衛

  四人站在果園中央。

  雪化後的泥土軟得像醱酵的麵團,一腳踩下去能陷半寸,靴底拔出來時帶起黏膩的「啵」聲。

  鄭毅蹲下身,抓起一把濕土,指縫間泥水往下滴。

  「土質鬆軟,但下面三尺是老黃土,夯實了能承重。」他抬頭看向三間土坯房,「先把舊房拆了,地基重打。圍牆用黑岩砌,內嵌『安神靜心陣』,夜裡能讓孩子睡得沉。」

  趙三槐咧嘴:

  「先生,這地方夠大,蓋個三進院子沒問題。前面做學堂,中間住人,後面留塊空地種菜,孩子們自己動手,也能吃上新鮮的。」

  枯蓮真人捋須,目光掃過那些枯梨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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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梨樹老了,但根還活著。春天接點新枝,三年就能結果。孩子們有梨吃,比城裡那些糖葫蘆實惠。」

  郭天佑把圖紙展開,蹲在地上鋪平:

  「先生,俺昨晚跟工頭們商量了。宿舍還是十層,但每層減兩戶,做成四人間,帶小灶台和茅房。底層留兩間大通鋪,給剛進來的孩子過渡。圍牆高一丈二,頂上嵌『警戒符陣』,有人翻牆就亮紅光。」

  鄭毅指著圖紙西北角:

  「這裡加一間暖房。」

  「冬天給年紀小的孩子住。」

  「地龍燒炭火,上面鋪厚褥子。」

  三人同時點頭。

  趙三槐忽然問:

  「先生……孩子從哪兒來?」

  鄭毅看向遠處城牆。

  城牆上,幾個城衛正往箭垛上堆沙袋,沙袋被雪水浸得發暗,堆上去像一排蹲著的灰熊。

  「城裡孤兒。」

  「還有……父母雙亡的。」

  「父母在的,但養不起的。」

  「願意來的,都收。」

  趙三槐沉默片刻,低聲:

  「先生……俺怕……來的人太多。」

  鄭毅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

  「多就多。」

  「蓋不夠……再蓋。」

  「人……總不能凍死、餓死、病死在街頭。」

  枯蓮真人嘆了口氣:

  「老朽這把年紀,頭一回覺得……蓋房子,比煉丹還重要。」

  鄭毅沒接話。


  他轉身往回走。

  腳步踩在泥濘的雪地上。

  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

  像踩在一塊巨大的濕海綿上。

  身後三人跟上。

  雪又開始飄了。

  細細密密。

  落在四人肩頭。

  落在梨樹禿枝上。

  落在廢棄的土坯房頂。

  像在給這片荒地。

  蓋上一層薄薄的白被子。

  三天後。

  福利院動工。

  先拆舊房。

  工匠們用鐵鎬砸土坯牆,牆皮大片大片往下掉,露出裡面的秫秸和干泥。拆下來的土坯被碼成整齊的垛,準備用來填平低洼處。梨樹被連根挖起,樹根盤根錯節,像一張巨大的灰色蛛網,挖出來時帶著濕土和斷裂的鬚根,土腥味瞬間瀰漫整個果園。

  新地基用黑岩打底。

  十二根玄鐵樁被打樁機一下下砸進地脈,每砸一下,地面就震顫一次,像大地在低吼。樁頂用鐵箍箍住,箍上刻著「千鈞固地陣」的陣紋,陣紋在陽光下泛出暗金光。

  圍牆先砌。

  黑岩一塊塊迭上去,石縫用糯米汁和石灰拌成的灰漿填實,灰漿幹了之後硬得像鐵。牆頭嵌警戒符陣,符文用硃砂畫成,畫完後以靈力激活,符文亮起一道淡藍光幕,像一層薄薄的冰面覆蓋在牆頭。

  內院先蓋三間大通鋪。

  每間能住二十個孩子。

  炕用青磚砌,炕下走地龍,地龍煙道連到院外煙囪。炕面鋪厚褥子,褥子是城裡婦人們連夜縫的,棉花是從城外棉田新收的,曬得干透,彈得蓬鬆。

  廚房建在院子東南角。

  大灶台能同時煮十口大鍋。

  鍋是生鐵鑄的,鍋底厚兩寸,燒柴火時鍋沿都能燙手。灶台旁挖了個地窖,地窖用黑岩砌牆,冬天能存菜、存肉、存冰。

  學堂建在最北面。

  三間並排。

  每間能坐四十個孩子。

  黑板用玄鐵板打磨,板面塗了特殊漆,粉筆寫上去清晰,擦得乾淨。桌椅是榆木的,桌面光滑,凳子四腿穩固,專門請城裡最好的木匠做的。

  三進院子。

  前院學堂。

  中院宿舍。

  後院菜地和活動場。


  圍牆高一丈二。

  牆頭嵌警戒符陣。

  牆外挖了護城河。

  河水引自寒淵河支流。

  河上架小石橋。

  橋頭立牌。

  牌上刻四個字:

  「鴻運福利院」。

  開院那天。

  雪停了。

  陽光很好。

  院門大開。

  門楣上掛著塊新匾。

  匾是紫檀木的。

  字是鄭毅親手寫的。

  四個大字:

  「幼有所依」。

  匾下站著鄭毅。

  灰青布衫。

  腰懸紫金劍。

  他看著院門外排成長龍的孩子和老人。

  有孤兒。

  有父母雙亡的。

  有被遺棄的。

  有父母殘疾養不起的。

  有……父母還在,卻願意送來的。

  隊伍很長。

  從院門一直排到巷口。

  有的孩子抱著破棉襖。

  有的老人拄著拐杖。

  有的婦人懷裡抱著嬰兒。

  他們看著鄭毅。

  目光里滿是小心翼翼的期待。

  鄭毅走上前。

  聲音不高。

  卻讓每個人都聽見:

  「歡迎回家。」

  「從今天起。」

  「這裡……是你們的家。」

  人群里有人哭出聲。

  有人跪下。

  有人把孩子舉過頭頂。

  鄭毅抬手。

  示意大家起來。

  他看向第一個孩子。

  一個六七歲的男孩。

  男孩衣服破得露棉花。

  腳上鞋露腳趾。

  他怯生生地看著鄭毅。

  鄭毅蹲下身。

  與他平視。


  聲音很輕:

  「叫什麼?」

  男孩聲音發抖:

  「俺……俺叫小石頭。」

  鄭毅點頭:

  「小石頭。」

  「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

  「餓了有飯。」

  「冷了有衣。」

  「想學東西……有人教。」

  「想玩……有人陪。」

  「沒人敢欺負你。」

  小石頭眼淚掉下來。

  卻用力點頭:

  「先生……俺……俺信您。」

  鄭毅揉了揉他的頭。

  起身。

  看向眾人。

  聲音不大。

  卻穿透風雪:

  「都進來吧。」

  「家……開門了。」

  人群動了。

  像潮水。

  湧進院門。

  鴻運城東的福利院在開張後的第一個月里像一鍋剛熬開的粥,熱氣騰騰卻又亂糟糟。院門前的石獅子被孩子們爬得油光發亮,獅子嘴裡的銅鈴鐺被扯得叮噹作響,一到放學時辰鈴聲就沒停過,像有人在裡面拼命搖晃。院牆根的臘梅開了幾朵,紅得發黑,花瓣被風吹落,落在青石板上,被來來往往的小腳丫踩成一團團濕紅的印子。廚房煙囪整日冒著白煙,煙味里混著小米粥的甜、蒸饅頭的面香和偶爾飄出的蔥花炒蛋的油氣,風一刮就把這些味道吹進後院的菜地,菜地里的小白菜和菠菜葉子被熏得油綠髮亮。

  鄭毅這天沒去城主府議事廳,也沒去校場看趙三槐操練新兵。他披了件舊灰棉袍,腰間沒佩劍,只在袖口別了一支炭筆和一個小本子,從福利院後門溜出來。棉袍下擺沾了晨露,濕答答地貼在小腿上,走路時發出輕微的「啪嗒」聲。他沿著城東窄巷往南走,巷子比主街窄兩倍,兩側土牆上爬滿枯死的牽牛藤,藤蔓幹得像老人的手指,風一吹就「沙沙」作響,像有人在低聲耳語。

  巷尾第三條岔路口有個破舊的磚窯,窯頂塌了一半,露出黑乎乎的窯膛,窯膛口長出幾叢狗尾巴草,草尖上掛著露珠,在陽光下晃得刺眼。窯旁堆著些廢棄的磚頭和碎瓦片,磚縫裡鑽出幾株倔強的蒲公英,開著毛茸茸的白球。窯門口坐著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瘦得像根蘆柴杆,穿一件補丁摞補丁的藍布褂,袖口磨得發白,褲腿卷到膝蓋,露出一雙凍得紫紅的腳丫。他手裡捏著一根燒火棍,正在地上畫圈,圈裡畫了個歪歪扭扭的房子,房子頂上有個煙囪,煙囪里冒出三縷彎彎曲曲的煙。


  鄭毅在巷口停下,沒急著走過去。他靠著牆角的土牆,土牆上還殘留著昨夜凍結的薄冰,冰碴硌得肩頭髮涼。他就那麼靜靜看著,看了足足一盞茶時間。

  男孩畫完房子,又在旁邊畫了個小人,小人手裡拿著把劍,劍尖指著房子。畫完他忽然停下筆,盯著那把劍看了半天,然後猛地用燒火棍把小人塗黑,塗得一團漆黑,像一團燒焦的炭。他把燒火棍往地上一扔,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肩膀開始一抽一抽。

  鄭毅這才走過去。

  腳步聲很輕,踩在碎瓦片上幾乎沒聲音。

  男孩猛地抬頭。

  看見來人,先是一愣,隨即認出,眼睛瞬間瞪圓。他跳起來,想跑,卻被鄭毅抬手攔住。

  「別跑。」鄭毅聲音很輕,「我不是來抓你的。」

  男孩站住,警惕地盯著他,聲音帶著少年特有的變聲期沙啞:

  「先生……你怎麼知道俺在這兒?」

  鄭毅蹲下身,與他平視:

  「聽人說,城東有個叫小六的孩子,不肯去福利院,天天睡磚窯。」

  男孩——小六——撇嘴:

  「他們管得著嗎?俺又沒偷沒搶。」

  鄭毅點頭:

  「沒偷沒搶。」

  「但你冷。」

  小六低頭,看了看自己凍得發紫的腳丫,聲音悶悶的:

  「冷慣了。」

  鄭毅沒接這話。

  他伸手,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熱乎乎的糖糕。

  糖糕是用糯米蒸的,外面裹了一層紅糖漿,熱氣還在往外冒,糖漿拉絲般黏在手指上。他把糖糕遞過去:

  「吃吧。」

  小六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大口咬下去。糖漿粘在嘴角,他用袖子一抹,袖子本來就髒,這一抹更花了。

  鄭毅看著他吃。

  等他吃完,才開口:

  「為什麼不去福利院?」

  小六把糖糕渣咽下去,聲音發澀:

  「俺不去。」

  「俺爹死前說,男人不能靠別人養。」

  鄭毅沉默片刻:

  「你爹……怎麼死的?」

  小六低頭,聲音更低:

  「去年冬天,城東發大水,俺爹去救人,被水沖走了。屍體三天後才在下游找到……俺娘第二年病死了。」


  他頓了頓,聲音帶上哭腔:

  「俺不想欠人情。」

  「福利院……那是別人施捨的。」

  鄭毅看著他。

  目光很柔。

  卻也很沉。

  「你覺得……欠人情,是丟人的事?」

  小六用力點頭:

  「俺爹說過,男人要靠自己。」

  鄭毅忽然問:

  「那你爹救人……是施捨嗎?」

  小六一愣。

  鄭毅繼續:

  「你爹救的那幾個人,現在過得怎麼樣?」

  小六聲音發抖:

  「他們……他們給俺送過幾次米……俺沒要。」

  鄭毅點頭:

  「你爹用命換了他們的命。」

  「那是施捨?」

  小六眼淚掉下來。

  他死死咬著嘴唇:

  「可俺……俺不想當乞丐……」

  鄭毅伸手。

  輕輕按在他頭頂。

  聲音很輕:

  「你不是乞丐。」

  「你是……想活下去的孩子。」

  「你爹用命護了別人。」

  「現在……輪到別人護你了。」

  小六哭出聲。

  哭得撕心裂肺。

  鄭毅沒說話。

  只是讓他哭。

  哭夠了。

  他才開口:

  「福利院不是施捨。」

  「是家。」

  「家……是可以回去的。」

  小六抬頭。

  眼淚糊了滿臉。

  「先生……俺……俺能去嗎?」

  鄭毅點頭:

  「能。」

  「現在就去。」

  他起身。

  牽起小六的手。

  小六的手冰涼。

  卻死死攥住鄭毅。

  兩人走出磚窯。


  雪還在下。

  落在兩人肩頭。

  小六忽然停下。

  抬頭看鄭毅:

  「先生……俺以後……也能像您一樣……護別人嗎?」

  鄭毅看著他。

  目光很柔。

  聲音很輕:

  「能。」

  「等你長大。」

  「就能。」

  小六用力點頭。

  眼淚又掉下來。

  卻帶著笑。

  鄭毅牽著他。

  往福利院走去。

  翌日清晨,鴻運城北校場外已經擠滿了人。雪後初晴的陽光把青石地面照得發白,反光刺眼,空氣里還殘留著昨夜凍土的寒冽,混雜著城牆根剛燒過的炭火味和遠處河道飄來的濕腥。校場正門兩側的旗杆上,新換的深藍大旗被風吹得啪啪作響,旗面上用銀線繡的「鴻運衛」三個字在陽光下閃著冷光,像三把懸空的刀。

  場外的人越聚越多。賣早點的攤子被擠得只能縮到牆角,熱氣騰騰的豆腐腦鍋被推到一邊,滷水表面結了一層薄膜,油條攤的鐵絲網架上還掛著幾根沒賣完的,油漬在陽光下泛黃。婦人們抱著孩子站在最外圈,孩子踮腳往裡看,大人就托著他們屁股往上舉。幾個剛從工地跑來的匠人滿身灰土,手裡還攥著沒來得及放下的鐵錘,錘柄上沾著幹掉的泥點。連城東福利院剛滿月的嬰兒都來了,被母親裹在厚棉襖里,只露出一雙黑亮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盯著人群。(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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