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9章 帶你回家

  碎塊底下露出一小片完整的腳印——女式繡鞋,鞋底花紋是纏枝蓮,鞋跟壓出的深度比普通婦人要深,說明此人體重不輕,或者……懷裡抱了東西。他指尖虛點在腳印邊緣,金色細絲滲入泥土,像一條極細的金蛇鑽進地縫,片刻後金絲顫了顫,帶回一絲極淡的靈力波動。

  「練氣九層。」鄭毅低聲,「鞋底沾了茉莉香囊的殘粉,左腳外側磨損嚴重,說明她習慣外八字走路。懷孕七個月的婦人,體重增加至少三十斤,走路會更外八字。」

  趙三槐蹲在他身旁,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里凝成一小團:

  「先生,俺剛才問了隔壁李嬸。她說昨晚子時前後,聽見王石頭家門響了一聲,像有人敲門。王石頭還應了句『誰啊』,聲音挺正常。後來就沒動靜了。」

  鄭毅起身,目光落在門板那道刀痕上。刀痕從門環斜劈到門坎,力道先重後輕,像揮刀的人在猶豫最後一瞬。

  「敲門的是熟人。」鄭毅聲音很低,「王石頭沒防備,開門後才被打暈。兇手進門後先去裡屋,對女人下了殺手,再回頭補刀王石頭,最後……挖心。」

  趙三槐喉結滾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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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挖心……是為了什麼?」

  鄭毅沒回答。

  他跨進門檻。

  靴底踩碎門檻下的血冰,碎冰濺起,落在他的褲腳,像撒了一把暗紅的砂。

  屋裡光線更暗了。窗紙被風吹破一個洞,冷風從洞裡灌進來,把地上的血跡吹得微微顫動,像活過來的暗紅色薄膜。他走到炕邊,先看王石頭胸口的傷。傷口邊緣肌肉翻卷,骨頭碎裂成幾塊,心包被扯得稀爛,像是被一隻手硬生生伸進去攥碎。指印清晰可見,五指併攏,拇指壓在胸骨正中,其餘四指扣住肋骨,像生生把心臟連著血管一起拽了出來。

  鄭毅伸出右手,掌心向下,虛按在傷口上方三寸。金色細絲從掌心滲出,像無數根極細的金針,刺入傷口邊緣的血肉。

  細絲顫動。

  帶回一絲靈力殘留。

  「左手。」鄭毅收回手,「指節粗大,有練拳的老繭。指甲短,說明經常干粗活。靈力波動……練氣九層巔峰,隨時可能突破築基。」

  趙三槐低聲:

  「跟俺們推測的差不多。女的,練氣九層,左撇子,手上有草藥味。」

  鄭毅點頭,目光轉向女人屍身。

  女人側臥著,雙手護著肚子,背上短刀刀柄朝天。刀柄纏著的紅布條被血浸透,布料邊緣有幾根細線散開。他捏起布條一角,放到鼻尖輕嗅。


  茉莉香。

  極淡。

  卻很熟悉。

  「香囊是城東李婆子做的。」鄭毅聲音低沉,「去年冬天她開始賣這個味道的香囊,專賣給有孕的婦人,說能安胎。」

  趙三槐眼睛一亮:

  「李婆子!俺認識!她家就在城東窄巷尾,賣香囊、艾草、紅繩……」

  鄭毅點頭:

  「去問。」

  趙三槐轉身就走,腳步在巷子裡迴蕩。

  鄭毅沒跟去。

  他走到搖籃旁。

  搖籃是榆木的,邊緣被磨得發亮,說明用得頻繁。搖籃里空空蕩蕩,只剩那條繡著小老虎的紅肚兜。肚兜被血浸濕了一半,針腳歪斜,卻一針一線都透著小心。他拿起肚兜,指尖輕輕撫過那三個字:

  「石頭寶」。

  針腳粗糙。

  卻極認真。

  鄭毅把肚兜放回搖籃。

  轉身。

  目光落在牆角那個摔碎的瓷碗上。

  碗碎成七八塊,粥灑了一地,已凍成冰渣。碗底有一小塊沒灑乾淨的粥,粥面上有一枚清晰的指紋。

  他蹲下。

  指紋很小,屬於女人。

  指縫裡有淡淡的草藥味。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虛畫了一下。

  金色細絲從指尖滲出,落在指紋上。

  指紋亮起極淡的光。

  一絲極弱的靈力波動順著金絲傳回他指尖。

  「練氣九層巔峰。」鄭毅低聲,「左手食指有老繭,喜歡用拇指和食指捻東西。指甲修得很短,指縫裡有茉莉香和艾草味。」

  他起身。

  目光掃過屋內:

  「兇手是女人。」

  「練氣九層巔峰。」

  「左撇子。」

  「熟悉王石頭夫妻。」

  「昨夜子時前後敲門,王石頭自己開的門。」

  「進門後先打暈王石頭,再殺女人,最後挖心。」

  「拿走了孩子。」

  他看向門外。

  雪還在下。

  細細密密。

  落在巷子裡。


  落在血跡上。

  落在他的發頂。

  他低聲開口,像在對屍體承諾,又像只是在說給自己聽:

  「我會找到你。」

  「也會……找到孩子。」

  門外。

  趙三槐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他衝進屋,氣喘吁吁:

  「先生!李婆子招了!」

  鄭毅轉身:

  「說。」

  趙三槐咽了口唾沫:

  「李婆子說,昨晚子時前後,有個女人來買香囊。那女人穿灰棉襖,蒙著臉,只露一雙眼睛。她點了三包茉莉安胎香,說是給鄰居王石頭媳婦送的。李婆子沒多想,就賣了。」

  「女人走後,李婆子聽見王石頭家方向有打鬥聲,後來就沒動靜了。她害怕,沒敢去看。」

  鄭毅目光一沉:

  「女人什麼模樣?」

  趙三槐回憶:

  「李婆子說……中等身材,左撇子,左手無名指戴著枚銅戒指,戒指上刻了個『蘭』字。」

  鄭毅點頭:

  「蘭。」

  「去找城裡所有叫『蘭』的女人。」

  「練氣九層左右。」

  「左撇子。」

  「有孕,或者……剛生過孩子。」

  趙三槐抱拳:

  「是!」

  他轉身出門。

  腳步聲在巷子裡迴蕩。

  鄭毅走出窄巷,雪花落在他的發頂,瞬間化成水珠,順著鬢角滑進領口,冰得脖頸一涼。他沒在意,徑直往巷尾李婆子家走去。李婆子家是土坯房,門前掛著塊木牌,牌上用炭筆歪歪扭扭寫著「香囊艾草」,字跡被雪水泡得模糊。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昏黃的油燈光,燈影晃動,像有人在裡面來回踱步。

  鄭毅推門而入。

  屋裡很小,一張木桌,兩把破凳,牆角堆著幾捆干艾草,艾草味混著茉莉香,濃得嗆人。李婆子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頭髮花白,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她正坐在桌前,手裡捏著一把艾草,怔怔地發呆。看見鄭毅進來,她猛地站起,凳子「吱呀」一聲倒地。

  「先生……」李婆子聲音發抖,「俺……俺真不知道……」

  鄭毅擺手,示意她坐下。

  他自己也在桌前坐下,聲音很輕:


  「婆婆,別怕。」

  「說說昨晚的事。」

  李婆子哆嗦著坐下,手裡的艾草被捏得汁水都出來了,綠汁順著指縫往下滴。

  「昨晚……子時前後吧,俺剛熄燈準備睡,就聽見敲門聲。俺問是誰,一個女人的聲音說『李婆婆,是俺,王石頭媳婦的鄰居張氏,來買點安胎香』。」

  鄭毅點頭:

  「聲音熟嗎?」

  李婆子回憶:

  「有點熟……像是城東這片的口音。可俺想不起是誰。俺開了門,她蒙著臉,只露一雙眼睛。眼睛挺大,水汪汪的,像哭過。她點了三包茉莉安胎香,說是給王石頭媳婦送的。俺收了錢,就讓她走了。」

  鄭毅問:

  「她左手戴戒指?」

  李婆子一愣,隨即點頭:

  「戴了!銅的,上面刻了個『蘭』字。俺當時還多看了兩眼,心想這媳婦挺細心,連戒指都刻字。」

  鄭毅目光微動:

  「她走後,你聽見什麼?」

  李婆子哆嗦得更厲害:

  「聽見王石頭家門響了一聲,像有人進去了。後來……有打鬥聲,很短,就幾息。然後就沒動靜了。俺害怕,沒敢去看。天亮了,俺聽見街坊喊出事了,才知道……」

  她說到一半,眼淚掉下來,滴在艾草上。

  鄭毅沉默片刻,聲音很輕:

  「婆婆,你認識城東姓蘭的女人嗎?」

  李婆子抹了把淚,回憶:

  「有好幾個。賣豆腐的蘭嬸,蘭花巷的蘭大姐,還有……王石頭媳婦的表姐,也姓蘭,叫蘭香。」

  鄭毅目光一凝:

  「蘭香?」

  李婆子點頭:

  「對,蘭香。她跟王石頭媳婦關係好,經常來串門。前幾天還來找俺買過香囊,說是給自己妹子安胎。」

  鄭毅站起身:

  「蘭香住在哪兒?」

  李婆子指著巷子深處:

  「巷尾第三戶,門前掛著紅燈籠那家。」

  鄭毅點頭:

  「多謝婆婆。」

  他轉身出門。

  身後,李婆子聲音發抖:

  「先生……那孩子……」

  鄭毅停下腳步,沒回頭:


  「會找到。」

  他走出李婆子家。

  雪更大了。

  雪花落在他的發頂。

  瞬間化成水珠。

  順著鬢角滑下。

  他走向巷尾。

  第三戶。

  門前掛著紅燈籠。

  燈籠被雪壓得低垂,燈火在風裡搖晃,映出「喜」字的影子。

  鄭毅站在門前。

  門虛掩著。

  門縫裡透出微弱的燈光。

  他抬手。

  輕輕推開門。

  屋裡。

  一個女人坐在炕邊。

  女人三十出頭,穿著灰棉襖,懷裡抱著個剛滿月的嬰兒。

  嬰兒睡得正香。

  女人抬頭,看見鄭毅。

  臉色瞬間煞白。

  她猛地站起,懷裡的嬰兒被驚醒,哇哇大哭。

  女人死死抱著孩子,後退到牆角,聲音發抖:

  「先生……俺……俺不知道您來……」

  鄭毅看著她。

  目光落在她左手上。

  無名指戴著一枚銅戒指。

  戒指上刻著一個「蘭」字。

  他聲音很輕:

  「蘭香。」

  女人臉色更白。

  她抱著孩子,聲音發顫:

  「先生……俺……俺沒做壞事……」

  鄭毅目光落在孩子身上。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他忽然開口:

  「孩子……不是你的。」

  蘭香臉色驟變。

  她猛地後退,背貼著牆,聲音尖利:

  「你胡說!這是俺的娃!」

  鄭毅一步一步走過去。

  聲音平靜:

  「王石頭媳婦懷的是男孩。」

  「你懷的是女孩。」

  「孩子……是王石頭媳婦的。」

  蘭香臉色煞白。

  她忽然跪下。


  抱著孩子,哭出聲:

  「先生……俺錯了……俺……俺是沒辦法……」

  鄭毅停下腳步。

  看著她。

  聲音很輕:

  「說。」

  蘭香哭著說:

  「俺……俺跟王石頭……是表兄妹。從小訂了娃娃親。後來他娶了別人,俺……俺嫁不出去。後來俺懷了孩子,男人跑了,俺……俺就想……把王石頭媳婦的孩子換過來……」

  她哭得更凶:

  「俺沒想殺人……俺只是……只是把王石頭打暈,把孩子抱走……是俺男人……他突然衝進來……他說要挖心給孩子補身子……俺攔不住……」

  鄭毅目光一沉:

  「你男人……是誰?」

  蘭香哆嗦著:

  「他……他叫張三,是外來的散修……練氣九層……俺……俺不知道他會殺人……」

  鄭毅聲音更冷:

  「他人呢?」

  蘭香哭著搖頭:

  「俺不知道……他抱了孩子就跑了……俺……俺害怕……就抱著這個假孩子……」

  鄭毅看向她懷裡的嬰兒。

  嬰兒哭得撕心裂肺。

  他忽然開口:

  「把孩子給我。」

  蘭香死死抱著:

  「不!這是俺的娃!」

  鄭毅抬手。

  金焰從指尖滲出。

  化作一道金色細絲。

  細絲纏住嬰兒。

  輕輕一卷。

  嬰兒被卷到他懷裡。

  蘭香慘叫一聲,撲上來。

  鄭毅側身。

  她撲了個空。

  摔在地上。

  哭得撕心裂肺。

  鄭毅抱著嬰兒。

  轉身。

  走出屋門。

  身後。

  蘭香的哭聲在巷子裡迴蕩。

  雪還在下。

  落在他的發頂。

  落在嬰兒的臉上。

  嬰兒不哭了。


  睜著大眼睛。

  看著他。

  鄭毅低頭。

  看著孩子。

  聲音很輕:

  「別怕。」

  「叔叔……帶你回家。」

  鴻運城東郊的雪在立春前最後一場寒潮里化得七七八八,化雪的水順著城牆根的排水溝往下淌,溝里浮著枯葉、碎瓦片和幾根被風吹斷的枯草,溝水清得發黑,反射不出天光,只偶爾晃過一隻路過的烏鴉影子。城東新宿舍樓群往北走一刻鐘,有一片原本屬於李家私產的廢棄果園,梨樹老得只剩光禿禿的枝幹,枝頭還掛著去年沒摘乾淨的乾癟梨子,像一顆顆風乾的小拳頭。果園中央原本有三間土坯房,屋頂塌了一半,牆皮剝落得露出裡面的秫秸,風一吹就「呼啦」響,像有人在裡面扯破布。

  鄭毅選了這塊地。

  他沒帶大隊人馬,只帶了郭天佑、趙三槐和枯蓮真人。枯蓮真人拄著一根青竹杖,杖頭磨得發亮,杖尾在雪泥里拖出一道淺淺的溝。趙三槐斷腿已經痊癒,走路時卻還習慣性地微微偏左,像怕舊傷復發。郭天佑背著一捲圖紙,圖紙邊緣被他攥得起了褶。(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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