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 九月初九

  隊伍二十三人,馬匹步伐整齊,趙三槐騎在右側,斷腿擱在特製的馬鐙上,短刀橫在鞍前,刀鞘被磨得發亮。郭天佑跟在左側,手裡攥著一卷羊皮紙帳冊,紙邊已被他反覆摩挲得起了毛邊。枯蓮真人、碧簫夫人、鐵臂侯三人走在隊伍中段,其餘修士和刀客拉成一條鬆散卻警惕的長線。

  前方官道拐彎處,一支龐大的商隊停在路中央。

  足有六十多輛大車,車輪比人還高,車箱用厚鐵皮包邊,車頂蓋著雙層油布,防雪防雨。車旁站著近百名護衛,個個披毛皮坎肩,手持長矛或狼牙棒,腰間別著短弩。最前面那輛車特別顯眼,車廂漆成深褐色,車門上釘著一塊銅牌,牌上刻著「寒鐵行」三個篆字。

  車門打開。

  一個矮胖中年人邁著小碎步下來。

  他穿一件貂皮大氅,氅領上鑲著銀狐毛,腰間墜著一串碧玉算盤,珠子碰撞時發出清脆的「啪嗒」聲。臉圓得像滿月,眼睛卻細長,笑起來只見一條縫。他身後跟著兩個帳房先生,一人抱帳簿,一人捧算盤。

  矮胖中年人拱手,聲音洪亮中帶著幾分油滑:

  「哎呀!這不是鴻運城的鄭先生嗎?在下寒鐵行掌柜韓福,久仰大名!」

  鄭毅勒住韁繩,目光掃過車隊,又落在韓福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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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掌柜。」

  韓福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線:

  「先生客氣!在下聽聞先生要一千噸黑岩,正好俺這車隊剛從黑鐵礦拉回來一批上等貨,晶絲含量高,硬度足,正適合蓋先生那法陣高樓!」

  鄭毅嗯了一聲,翻身下馬。

  郭天佑和趙三槐同時下馬,一左一右護在他身側。

  鄭毅走到第一輛大車前,伸手拍了拍車廂側面的黑岩樣石。石頭表面光滑,斷口處銀灰色寒鐵晶絲清晰可見,像被凍住的閃電。

  「好石頭。」他聲音平靜,「多少錢一噸?」

  韓福搓著手,笑得更甜:

  「先生是爽快人,俺也不藏著掖著。原價三十兩一噸,看在先生面上……二十八兩!這個價,全黑水河上游找不出第二家!」

  趙三槐冷笑一聲:

  「二十八兩?韓掌柜好大的胃口!咱們鴻運城青磚才八兩一噸,你這黑岩是鑲金了?」

  韓福臉上的笑僵了僵,隨即又堆起來:

  「三槐爺說笑了。青磚是青磚,黑岩是黑岩。這寒鐵晶絲可是天生陣紋,扛得住修士一擊不碎,用在承重樑上,能省多少陣法材料?值這個價!」


  鄭毅沒接這話,只是繼續拍著石頭,拍得「啪啪」響。

  拍到第三下,他忽然停手。

  手指在石頭斷口處輕輕一抹。

  一縷極淡的金焰從指尖滲出,順著寒鐵晶絲遊走。

  晶絲瞬間亮起,發出「嗡」的一聲輕鳴,像被喚醒的琴弦。

  韓福臉色微變,眼睛眯得更細:

  「先生這是……」

  鄭毅收回手,金焰隱去。

  他看向韓福:

  「晶絲含量……不到一成二。」

  「硬度比標品低一等。」

  「耐火性也差了半成。」

  韓福笑容徹底僵住,額頭滲出細汗:

  「先生……您這是……」

  鄭毅聲音依舊平靜:

  「二十兩。」

  韓福咽了口唾沫,聲音發乾:

  「先生,這……這價俺實在……」

  鄭毅轉頭看向車隊。

  目光掃過那些護衛。

  護衛們握緊兵器,卻沒人敢動。

  他又看向韓福:

  「二十兩。」

  「一千噸。」

  「現銀。」

  「不賒。」

  韓福額頭汗珠滾落,順著臉頰滑進貂皮領子裡。

  他咬了咬牙:

  「二十兩……俺接了!」

  「但先生……能不能……」

  鄭毅抬眼:

  「還能什麼?」

  韓福聲音低下去,像蚊子哼哼:

  「能不能……再給俺五百噸的訂單?明年春天俺再送來……」

  鄭毅沉默片刻。

  忽然開口:

  「好。」

  「但價格……十八兩。」

  韓福差點跳起來:

  「十八兩?!先生您……」

  鄭毅打斷他:

  「十八兩。」

  「長期供貨。」

  「每年一千五百噸。」

  「質量不達標,一噸罰你五十兩。」


  韓福臉色變幻,最終重重一拍大腿:

  「成!」

  「就十八兩!」

  「俺這就讓人卸貨!先生驗貨!」

  鄭毅點頭:

  「驗。」

  趙三槐立刻帶人上前。

  刀客們動作極快,轉眼就把第一車黑岩卸下。

  石頭堆成小山。

  鄭毅走過去。

  隨手撿起幾塊。

  指尖金焰一閃。

  石頭斷口處的寒鐵晶絲亮起。

  他一塊塊看過去。

  看完一塊,扔到一邊。

  看完一塊,又扔到一邊。

  韓福看得心驚肉跳:

  「先生……這……」

  鄭毅扔完第十塊。

  抬頭:

  「這一車……晶絲含量平均一成一。」

  「合格。」

  「卸完。」

  韓福長出一口氣,抹了把汗:

  「多謝先生!」

  卸貨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

  六十輛大車,一千噸黑岩,全部堆在空地上。

  黑岩堆得像一座小山,陽光照上去,反出冷硬的銀灰光。

  鄭毅站在石堆前。

  目光掃過韓福:

  「銀子,下午送來。」

  韓福連連點頭:

  「一定!一定!俺親自送!」

  鄭毅轉身。

  對趙三槐道:

  「讓人守著。」

  「別讓人偷了。」

  趙三槐咧嘴:

  「放心!誰敢偷,俺剁了他的手!」

  鄭毅點頭。

  翻身上馬。

  鴻運城東的工地被冬日的薄霧籠罩得像一幅未乾的水墨畫,遠處的十層宿舍樓輪廓在霧裡若隱若現,只露出最底層的青鋼骨架和一層層的黑岩牆體。黑岩堆成的料場已經被清出一大片空地,地面用夯土機壓得結實,踩上去微微震顫,卻沒有一絲鬆軟。空氣里混雜著新鑿石頭的粉塵味、燒紅鐵釘的焦糊味,還有從臨時灶棚飄來的小米粥香,粥鍋底下柴火噼啪作響,火星偶爾蹦出來,在半空劃出一道短暫的橘紅弧線。


  鄭毅站在二層腳手架的木板平台上,灰青布衫外罩了件舊棉襖,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虎口處那道淡金色的舊疤。風從河道方向吹來,帶著寒淵河特有的潮濕腥氣,把他的發梢往後掀。他手裡捏著一張半透明的羊皮圖紙,圖紙上用硃砂標註了每一層承重梁的位置和陣紋走向,邊緣已經被他反覆摩挲得起了毛邊。

  平台下,老杜正指揮著一隊工匠往上吊裝一根黑岩主梁。梁身足有兩人合抱粗,表面鑿出凹槽用來嵌符文鋼條。八根麻繩從樓頂絞盤垂下,繩結處纏著厚厚的舊布防止磨損。工匠們齊聲喊號子,聲音粗啞而有節奏:

  「起——嘿!」

  「穩——嘿!」

  梁身緩緩上升,偶爾碰到腳手架,發出低沉的「咚」聲,震得平台輕晃。鄭毅伸手按住圖紙,目光死死盯著梁身與牆體的結合處。

  老杜仰頭喊:

  「先生!這根梁對上了!符文槽正好卡在第三層卸力陣眼!」

  鄭毅低頭,對身邊的枯蓮真人道:

  「真人,第三層聚暖陣的節點偏了半寸。樑上去之後,陣紋會錯位兩成。」

  枯蓮真人捋了捋被風吹亂的灰白鬍鬚,從袖中摸出一支細如髮絲的青玉筆,筆尖懸浮在半空,輕輕一點。

  一道極淡的青色水線從筆尖射出,像一條活過來的小溪,繞著梁身遊走半圈,最終沒入牆體凹槽。牆面「嗡」地輕顫,錯位的陣紋被水線強行校正,發出細微的「咔嗒」聲,像鎖扣合上。

  枯蓮真人收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成了。先生這圖紙畫得太精,老朽改陣都跟不上您的思路。」

  鄭毅搖頭:

  「前輩過獎。陣法是死的,人是活的。現場總有變數。」

  他看向下方正在綁鋼筋的工匠群,一個瘦小的少年正踮腳往梁底塞墊片,手指被鋼筋劃出一道血口,卻咬牙沒吭聲。鄭毅皺眉,對老杜喊:

  「老杜!讓那小子下來包紮!傷口不處理,冬天容易凍爛。」

  老杜立刻揮手:

  「小石頭!下來!先生喊你包紮!」

  少年愣了愣,抹了把臉上的灰,趕緊順著腳手架爬下來。到了地面,他侷促地站在鄭毅面前,低著頭不敢看人:

  「先生……俺沒事……就破了點皮……」

  鄭毅蹲下身,目光與他平齊:

  「破皮也是傷。冬天血口子爛了,截肢的比你想得多。」

  他從袖中摸出一小瓶藥膏,藥膏是淡金色的,抹上去有極淡的暖意。鄭毅親自給他塗在傷口上,動作輕而穩。


  少年眼眶瞬間紅了,聲音發抖:

  「先生……俺……俺以前在寒淵城給人扛石頭,一天掙十文錢,傷了老闆都不管……俺……俺頭一回有人管俺的傷……」

  鄭毅塗完藥,起身拍拍他肩膀:

  「回去歇會兒。下午再干。」

  少年用力點頭,轉身跑回工棚,眼淚卻掉在雪地上,砸出兩個小坑。

  老杜走過來,聲音粗啞卻帶著笑:

  「先生,您這一手……俺們這些糙漢子都服了。以前在寒淵城,工頭見血就罵娘,說耽誤工期。現在倒好,您親自給人上藥,工匠們幹活比以前賣力三成。」

  鄭毅看向遠處的黑岩堆:

  「人不是機器。累了要歇,傷了要治,餓了要吃飽。」

  「只有讓他們活得像人,他們才會把樓蓋得像樣子。」

  老杜重重點頭:

  「先生這話……俺記一輩子。」

  施工繼續。

  從辰時到酉時。

  黑岩一塊塊被吊上樓體。

  符文一道道被刻進石縫。

  陣紋一層一層被激活。

  到第七日傍晚,十層樓徹底封頂。

  最後一根主梁吊上去時,全場工匠停下手裡的活。

  老杜站在樓下,仰頭大喊:

  「成了——!」

  聲音在工地上迴蕩。

  工匠們扔下鐵錘、放下麻繩,有人直接坐在地上,有人抱在一起,有人仰頭看著高聳的樓身,眼淚混著汗水往下淌。

  鄭毅站在樓頂陽台。

  風很大。

  吹得他披風獵獵作響。

  他低頭,看向下方。

  黑壓壓的人群。

  有工匠,有婦孺,有老人,有孩子。

  他們抬頭看著他。

  有人高喊:

  「先生!」

  「先生萬勝!」

  聲音先是一個人。

  然後十個。

  然後一百個。

  然後整片工地。

  「先生萬勝!」

  「先生萬勝!!!」

  喊聲震天。


  鄭毅站在陽台上。

  看著他們。

  看著那些舉起的手。

  看著那些淚光。

  他忽然笑了。

  極淡。

  卻極真。

  他抬手。

  輕輕朝下方一拱。

  聲音不高。

  卻穿透所有喧譁:

  「……多謝諸位。」

  「樓……成了。」

  喊聲更大。

  卻更有序。

  像一支沉默已久的軍隊,終於找到了自己的旗幟。

  當夜。

  城東宿舍樓前廣場。

  臨時搭起篝火堆。

  火堆燒得極旺,火星沖天而起,在夜空里劃出短暫的橘紅弧線。

  工匠們圍著火堆坐成幾圈,有人抱著酒罈,有人烤著剛從河裡撈來的魚,有人抱著孩子講故事。

  鄭毅坐在火堆旁的一塊青石上。

  石頭上墊了塊舊棉襖。

  他沒喝酒。

  手裡拿著一根烤得焦黃的玉米棒。

  玉米粒被火烤得爆開,露出金黃的內芯,香氣四溢。

  小女孩——那個捏泥人的——坐在他身邊。

  她抱著新的泥人,這次泥人手裡拿的是一把小鐵錘。

  她把泥人舉到鄭毅面前:

  「先生……這次俺捏的是蓋樓的先生!因為先生說,要讓大家都住好房子……」

  鄭毅接過泥人。

  仔細看。

  鐵錘是用細鐵絲纏的,錘頭用黑泥捏成,上面還用紅泥點了個小小的「鴻」字。

  他揉了揉女孩的頭:

  「好。」

  「等樓里住人了,你來第一個住。」

  小女孩眼睛彎成月牙:

  「真的?!」

  鄭毅點頭:

  「真的。」

  「給你留一間朝陽的。」

  小女孩用力抱住他的胳膊:

  「先生……俺最喜歡您了!」

  鄭毅沒說話。


  只是看著火堆。

  火光映在他臉上。

  映出極淡的疲憊。

  卻也映出……一種安靜的滿足。

  篝火旁。

  趙三槐端著酒碗走過來。

  他把酒碗遞給鄭毅:

  「先生,喝一口?」

  鄭毅搖頭:

  「不喝。」

  趙三槐自己一口悶了,咂咂嘴:

  「先生,您說……俺們這些苦哈哈的命,是不是終於值錢了點?」

  鄭毅看著火堆。

  火堆里,一根木柴「噼啪」炸開,火星飛濺。

  他聲音很輕:

  「值錢。」

  「因為……有人在乎。」

  趙三槐愣了愣,隨即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先生……您這話……俺記一輩子!」

  寒淵城的秋獵大會定在九月初九,重陽前三日。(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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