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8章 自作自受

  河水在夜色里泛著油膩的光,像一條巨大的黑蟒,緩緩蠕動。

  斷魂崖。

  崖名得自百年前一場慘烈的門派火併,崖壁上至今殘留著刀劍砍劈的痕跡,風一吹就掉下碎石,像在不停往下吐骨頭渣。崖下是一片亂石灘,灘上散落著半截斷矛、鏽蝕的盔甲殘片,還有幾具風乾的屍骨,被藤蔓纏得像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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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毅選了崖壁半腰的一處天然石洞作為埋伏點。

  洞口極窄,只能側身通過,裡面卻別有洞天,能容納四十餘人。洞頂有幾道裂縫,月光漏下來,像幾把銀白的刀懸在頭頂。洞底鋪了厚厚的枯草,踩上去沙沙作響,掩蓋了呼吸聲。

  趙三槐帶人把李玄洪綁在崖邊一棵歪脖子老松下,松樹枝幹嶙峋,像無數隻枯手。鎖鏈特意沒藏好,在月光下閃著冷光。李玄洪被點了啞穴,只能發出嗚嗚的悶響,眼睛瞪得像要爆出來。

  郭天佑蹲在洞口,檢查最後一支火箭,低聲問:「先生,您覺得李天闕會來嗎?」

  鄭毅靠著洞壁,閉目養神:「他不來,李家就徹底亂了。他來……我們就殺。」

  郭天佑咽了口唾沫:「可萬一他帶的人太多……」

  「帶再多,也得死在崖下。」鄭毅睜開眼,目光穿過洞口,落在崖下那片亂石灘上,「這裡地勢狹窄,他們人數優勢發揮不出來。我們有準備,他們沒有。」

  話音剛落,遠處河面忽然傳來沉悶的鼓聲。

  咚——咚——咚——

  一下一下,像心臟在跳。

  趙三槐猛地抬頭:「來了!」

  眾人瞬間屏息。

  鼓聲越來越近。

  霧氣被撕開,一支船隊從河道拐角出現。

  足足十二艘戰船,每艘船頭都站著四名甲士,手持長戟,戟尖纏著火油布條,此刻正熊熊燃燒。船身漆成暗紅色,船舷上掛滿銅鈴,船行之處鈴聲叮噹作響,像催命符。

  最前面那艘船最大,船頭站著一人。

  李天闕。

  他披一件猩紅披風,披風下是玄鐵重甲,胸口嵌著一枚拳頭大的血玉,玉上隱隱有符文流轉。他手裡提著一柄九環大刀,刀背上九枚銅環隨著步伐碰撞,發出金屬的脆響。

  他目光死死盯著崖下被綁的李玄洪,臉色鐵青,聲音遠遠傳來,像從喉嚨里磨出來的:

  「暗夜!放了我堂弟!否則我踏平你鴻運城!」

  洞內,郭天佑握緊長弓,箭已上弦。


  鄭毅抬手,示意別動。

  他走到洞口,聲音不高,卻穿透霧氣,直達對面船頭:

  「李天闕。」

  「你來晚了。」

  李天闕瞳孔一縮。

  下一瞬,他猛地揮刀。

  「殺!」

  十二艘戰船同時加速,船頭火把全部點燃,像十二條火龍沖向崖下。

  趙三槐獰笑一聲:「上!」

  埋伏在崖壁兩側的趙家人同時動手。

  數十支火箭拖著長長的火尾,從崖壁裂縫裡射出,像一場逆流的流星雨,精準落在最前面的三艘戰船上。

  「轟!」

  第一艘船船頭炸開,火油桶被引爆,火舌瞬間吞沒甲板。船上修士慘叫著跳進河裡,卻被河面下的鐵蒺藜扎得鮮血直冒。

  第二艘、第三艘接連起火。

  李天闕怒吼:「結水盾陣!」

  船隊中幾十名修士同時掐訣,河面升起一道道水牆,像透明的盾牌擋在船前。

  火箭撞上水盾,發出滋滋聲,卻大多被擋住。

  李天闕獰笑:「以為幾把火就能攔住我?!」

  他猛地一躍,跳上船頭,九環大刀高舉,刀身上符文亮起血紅光芒。

  「破!」

  一刀斬下。

  刀氣化作一道三十丈長的血色刀芒,帶著腥風,直劈崖壁。

  鄭毅身影一閃,已出現在崖邊。

  他右手長劍出鞘,金焰纏繞,迎著刀芒當頭斬下。

  「鐺——!」

  金色劍芒與血色刀芒撞在一起。

  天地間仿佛炸開一聲悶雷。

  氣浪四散,崖壁上的枯藤瞬間粉碎,碎石像暴雨砸向河面。

  兩道身影同時後退。

  鄭毅退回洞口,嘴角滲出一絲血跡。

  李天闕站在船頭,披風被撕裂一道口子,臉色卻更加猙獰:「天罡金丹……果然名不虛傳。可惜,你傷還沒好全!」

  他猛地抬手。

  身後戰船上,數十名修士同時拋出法寶。

  有青銅巨鍾、有鎖魂鏈、有焚天鏡、有九幽鬼幡……

  一時間,法寶光芒大盛,把整個斷魂崖照得亮如白晝。

  趙三槐罵了一聲:「娘的,李家這次是把家底都掏出來了!」


  鄭毅目光掃過那些法寶,聲音平靜:「別硬拼。退回洞裡。」

  趙三槐一愣:「退?」

  「對。」鄭毅轉身,「把李玄洪拖進來。」

  趙三槐立刻明白,帶著兩人把李玄洪拖進石洞。

  李天闕見狀,臉色一變:「想拿我堂弟當人質?!」

  他猛地一掌拍出。

  掌風化作血色巨手,抓向洞口。

  鄭毅抬手一劍,金焰暴漲,劍光如匹練,正面迎上。

  轟!

  巨手被劍光斬斷,化作血霧四散。

  但同一時間,九幽鬼幡里衝出無數鬼影,尖嘯著撲向洞口。

  郭天佑大吼一聲,弓弦連響,箭矢上纏著符火,一箭射爆一頭鬼影。

  可鬼影太多,鋪天蓋地。

  洞口瞬間被鬼霧籠罩。

  趙三槐揮刀砍翻兩頭鬼影,急道:「大人,這樣耗下去我們頂不住!」

  鄭毅目光一沉。

  他忽然抬手,把李玄洪推到洞口。

  李玄洪被鎖鏈吊著,雙腳離地,臉色慘白。

  鄭毅聲音穿過鬼霧,直達對面:

  「李天闕。」

  「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把他丹田裡最後一點靈力抽乾淨。」

  李天闕臉色鐵青,猛地抬手:「住手!」

  鬼影攻勢稍緩。

  鄭毅繼續:「你帶了這麼多法寶,想必是怕我跑。可你有沒有想過……我根本沒打算跑。」

  李天闕瞳孔一縮。

  就在這時,崖壁上方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轟隆隆——

  整片崖壁開始震動。

  趙三槐帶人早就埋下的數十桶火油,此刻被引線點燃。

  火舌從崖頂倒灌而下,像一條條火龍,順著崖壁裂縫往下沖。

  李家船隊頓時大亂。

  有船被火龍直接砸中,船身炸開,修士慘叫著跳河。

  李天闕怒吼:「撤!撤回對岸!」

  可已經晚了。

  崖壁上預埋的滾石、鐵蒺藜、符陣同時發動。

  巨石轟隆隆往下砸,砸得河面水花四濺。

  鐵蒺藜密密麻麻,像黑色的雨點,把河面扎得一片血紅。


  符陣亮起,化作一道道雷網,把半數船隻困在原地。

  李天闕目眥欲裂:「暗夜!你陰我?!」

  鄭毅站在洞口,劍尖垂地,金焰在劍身上一閃一閃。

  他聲音很輕,卻傳遍整個斷魂崖:

  「我說過。」

  「李家欠的債,才剛開始還。」

  李天闕咬牙,猛地一掌拍向自己胸口。

  血玉爆開一道血光。

  他整個人化作一道血影,速度暴增,沖向洞口。

  「死!」

  鄭毅眼神一冷。

  長劍抬起。

  金焰暴漲三丈。

  劍光如匹練,與血影正面相撞。

  轟——!

  氣浪四散。

  洞口附近的岩石瞬間粉碎。

  血影被劍光斬得四分五裂,卻又在半空重新凝聚。

  李天闕現出身形,披風已碎,胸口血玉徹底崩裂,臉色蒼白如紙。

  他喘著粗氣,聲音嘶啞:「暗夜……今日之仇,我李家記下了!」

  鄭毅沒追。

  他只是看著李天闕,聲音平靜:

  「記下就好。」

  「下次見面……就不是記仇了。」

  李天闕猛地一跺腳,身形暴退,沖回僅剩的三艘戰船。

  「撤!」

  殘餘船隻倉惶逃竄,消失在霧氣深處。

  斷魂崖下,只剩滿地殘骸,和仍在燃燒的火光。

  趙三槐走過來,臉上沾滿血和灰,聲音發顫:「大人……他們跑了。」

  鄭毅看著河面漸漸平靜的水紋。

  「跑了也好。」

  「留著他們……回去傳話。」

  他轉頭看向洞裡被綁著的李玄洪。

  李玄洪渾身發抖,眼神驚恐。

  鄭毅走過去,蹲下身。

  劍尖抵在他丹田。

  「現在,」他聲音很輕,「輪到你了。」

  李玄洪拼命搖頭,嗚嗚地發出聲音,眼淚鼻涕混在一起。

  鄭毅沒再說話。

  天罡之氣順著劍尖滲入。


  李玄洪身體猛地一僵。

  丹田裡最後一點殘餘靈力,像被抽絲剝繭,一點點崩散。

  他雙眼翻白,口吐白沫。

  片刻後。

  鄭毅收劍。

  李玄洪癱軟在地,像一灘爛泥。

  修為盡廢。

  趙三槐看著這一幕,呼吸急促:「大人……接下來呢?」

  鄭毅站起身,走向洞口。

  崖下,火光映紅了他的側臉。

  他低聲開口:

  「回去。」

  「告訴所有人……李家怕了。」

  「但我們……還沒完。」

  鴻運城北山的後山坳里,鄭毅選了一處背風的石窟作為臨時落腳點。石窟原本是前朝修士避劫用的,洞口被枯藤遮了大半,裡面乾燥,地面鋪了層厚厚的松針,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陳年的地毯上。洞頂有幾道天然裂縫,白天漏進細碎的陽光,晚上則透出冷冷的月華,把洞壁上的青苔映得發藍。

  鄭毅盤坐在洞中央一塊平整的青石上,右手掌心向上,掌中一縷極淡的金焰緩緩旋轉。那是天罡金丹在自行修復,每轉一圈,就有細微的「咔」聲從經脈深處傳來,像有人在輕輕敲打瓷器。他閉著眼,呼吸綿長而均勻,胸膛起伏的幅度極小,仿佛整個人都融進了石窟的陰影里。

  洞外,郭天佑守在入口,背靠一塊巨石,手裡握著一把短弩,弩箭上纏了符紙,隨時能射出。他不時抬頭看一眼洞內,聲音壓得很低:「先生,您今天的氣色比昨天好些了。」

  鄭毅沒睜眼,聲音從喉嚨里淡淡傳出:「嗯。昨夜吞了兩顆凝神丹,金丹裂紋癒合了三成。」

  郭天佑鬆了口氣,卻又忍不住問:「李家那邊……會不會已經緩過來了?我們殺了他們兩個大乘後期,還廢了李玄洪,李天闕那老東西肯定恨不得把我們生吞活剝。」

  鄭毅終於睜開眼,目光穿過洞口,落在遠處霧蒙蒙的山脊上。

  「恨是肯定的。但恨不等於能打。」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李家現在最缺的是底氣。他們丟了靈脈,死了天驕,廢了高層,聲望已經跌到谷底。其他家族現在看他們,就像看一隻被拔了牙的老虎——看著凶,其實已經沒多少爪子了。」

  郭天佑苦笑:「可老虎沒牙,也能咬人啊。萬一他們拉上別人一起咬呢?」

  鄭毅沒立刻回答。

  他抬手,從袖中取出一枚從李玄洪身上搜出的傳訊玉牌。玉牌表面布滿細密裂紋,卻還殘留一絲靈光。他指尖輕輕一點,玉牌亮起幽藍光芒,裡面傳來幾段斷斷續續的對話殘片。


  「……天闕兄,此事非同小可,我韓家不便插手……」

  「……李兄,你家老祖雖強,可如今聲勢已衰,我陸家剛吃過暗夜的虧,不敢再輕動……」

  「……抱歉,李家主,黑水河如今風聲鶴唳,我青岩宗宗門殘破,自顧不暇……」

  郭天佑聽得眼睛發亮:「這是……李天闕求援被拒的傳訊記錄?」

  鄭毅點頭,把玉牌扔給他:「昨夜趙三槐的人從李家外圍哨探手裡搶來的。看來李天闕這幾天沒閒著,四處求人。」

  郭天佑翻來覆去看那玉牌,忍不住笑出聲:「韓家、陸家、青岩宗……這些可都是以前和李家稱兄道弟的,現在一個個推得比誰都乾淨。」

  洞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

  趙三槐鑽進來,臉上沾著露水和草屑,喘著粗氣:「大人!最新消息!李天闕昨夜連夜去了黑風嶺,想拉攏黑風寨的寨主鐵屠夫。結果鐵屠夫直接把他轟出來了,說『李家現在是燙手山芋,誰碰誰倒霉』,還放話,誰再幫李家,就等於跟暗夜過不去!」

  鄭毅嘴角微微一勾,極淡,卻帶著冷意:「鐵屠夫倒是有眼力見。」

  趙三槐蹲下身,壓低聲音:「不止他。聽說李天闕還找了上游的鐵砂幫,幫主一口回絕,說『我幫里三百多口人命都在,我可不想陪你們李家一起陪葬』。現在黑水河上下,誰提起李家都搖頭,誰也不願沾邊。」

  郭天佑忍不住問:「那李無極呢?老東西不是出關了嗎?他不管?」

  趙三槐冷笑:「管?他現在閉門不出,據說是強行破境受了反噬,短時間內動不了真火。李天闕求援的時候,他只傳了四個字——『自作自受』。」(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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