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讓他看個夠
第540章 讓他看個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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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隨著金陵全城歸降,國賊袁天罡伏法授首,徐溫三子徐知詢被擒,天下大勢,已然塵埃落定,無需再多言語。
而江南之地,除卻閩地一隅,幾乎盡數統一,唯有零星殘敵仍在負隅頑抗,已不足為慮。淮南方面,在金陵投降之前,仍以廬州(合肥)徐知訓部、揚州徐知誥部固守淮東,作困獸之鬥。
不過徐溫自鄱陽敗退前,卻已密令其養子徐知誥於揚州執行焚城之策,進而秘密攜帶揚州寶庫南下,以匯合徐溫乘海船遠遁。
得知武昌敗訊傳來,徐知誥便知曉再無什麼轉圜餘地,自也立即著手退路,但徐知誥其人平時看起來人老實話不多,以至於讓徐溫信他比信親兒子還多,卻在這緊要關頭,反將了徐溫一軍。
原來,就在徐知誥欲縱火併強擄吳王之前,早已潛伏在揚州的江南錦衣衛千戶趙從宜,聯合朱瑾,以及一直護在吳王身邊的張玄陵並潛伏城中的不良人殘部,四方聯手,於夜間突然發難。
而各方潛伏多時,一經發動,壓根就不是徐知誥並揚州的徐氏殘部可以抵擋的。事實上,趙從宜、朱瑾等人甫一動手,確也是瞬間就擒獲了大部分徐溫留在揚州的宗族親信,連其子徐知誨、徐知諫等也盡數被控制,負責焚城的徐氏死士更是被誅殺殆盡。
揚州城,可謂輕而易舉便改旗易幟。
然而,從開始到最後,揚州內外,竟始終未見徐知誥本人。
經審訊俘虜才得知,徐知誥在徐溫派遣信使來時,雖表面應允焚城計劃,實則竟是早已準備好替身迷惑監視,其本人則於數日前,攜揚州寶庫、典籍及心腹手下,分成數路出城而去。
更令人愕然的是,他甚至連徐溫預設的幾條逃亡路線都未採用,竟是反其道而行,向北而去。此刻,或許早已在他處秘密登船,遁入茫茫大海。
所以,雖有在金陵擒獲的徐知詢提供的徐氏出海信息,朱瑾與趙從宜派出的快船循跡追索,卻皆一無所獲。
而隨著兩浙沿海也確證並未發現北面南下的船隻蹤跡,三千院便根據以往情報分析,推斷徐知誥狡詐異常,心知南洋亦在大唐目光所及之下,唯有憑藉東海之廣闊,風浪之難測,遠遁東瀛,方有一線生機。
故此,徐知詢泄露的原定路線並未奏效,皆因未料到其兄臨時變計,才致使追捕落空。
蕭硯在金陵聞此消息,一面讓候卿召見昔日漢中有過一面之緣的本人前來金陵,一面只淡淡道:「海疆萬里,非一日可靖。若其人真能在海況不明、風浪巨鮫阻路的情況下跨海抵達東瀛,朕倒還挺期待他究竟有多大本事。」言罷,便不再過問此事。
而揚州易幟後,一直被困於廬州的黑雲長劍都亦是由不良人策劃而果斷陣前倒戈,配合由皖口前壓而來的王宗侃部與史弘肇部,內外夾擊城中的黃頭軍殘部。
徐溫長子徐知訓見內外交困,突圍無望,知北朝絕不會饒恕自己,只能在盡殺隨軍的妻妾子女後,悲憤自刎。餘部群龍無首,只得開城投降。
隨著廬州易主,滁州、和州等地次第投降,王宗侃部北上合圍濠州,淮水重鎮壽州便徹底成為孤城。
而壽州守將得知廬州已失,淮西屏障盡喪,在猶豫再三後,只能遣使至賀瑰軍前,呈上降表,以求保全城中百姓及自家親眷性命。
得到賀瑰親口承諾後,這位壽州主將於城頭茫然四顧,在張顥身死、徐溫逃遁、假李投降的局面下,一時竟不知該向哪個方向叩首謝罪,遂只能自嘲一笑,拔劍自刎,以全忠義之名。
隨後,壽州守軍獻城。
壽州既降,淮水下游的濠州、泗州、楚州,幾乎再無頑抗之心。除卻部分殘部仍試圖出海逃亡,卻被早已順海南下、扼守淮水出海口的朱友文盡數攔截擒獲外,其餘州縣,皆是傳檄而定。
至此,淮水以南,長江以北,便盡數納入大唐版圖。
各處戰場皆定,張玄陵在揚州脫險後,恰聽聞許幻、陸林軒幾人的下落,便得知了蕭硯已定金陵,不僅赦免李星雲、假李,更擢張子凡入國子監以才取士的消息。
於是,張玄陵心中大為感懷,知此乃保全兼重用之意。遂也不急著去尋許幻了,只是當即給張子凡修書一封,囑咐其不必來與他團聚,並建議他可主動向朝廷請纓,利用其與楚王馬希聲的舊誼,即刻動身南下,竭盡所能,以報天子等等。
而張子凡接信後,也不敢耽擱,即刻向蕭硯上表請行,得允。
…
在淮南相繼平定的過程中,女帝亦攜姬如雪、降臣等後宮妃嬪自杭州抵達金陵。李茂貞率領郭崇韜、李存禮、錢鏐等金陵官員,出城相迎。
翌日,蕭硯又親領妃嬪、百官出城郊祭。
原來,金陵既下,江南大定,天下一統在即,那夜金陵宮城大殿之火,蕭硯雖命人遍撒紙錢以祭陣亡將士與罹難百姓,但經女帝建議,他也認為如此行為過於潦草,遂命人於金陵郊外設立香案祭壇,隆重祭祀,以安軍心、民心。
金陵城外,鐘山南麓,祭壇高築,旌旗肅立。
蕭硯親手將三炷清香插入青銅鼎中,青煙裊裊,直上晴空。他接過內侍奉上的祭文,卻是親自誦讀道:
「朕承天命,撫有四海,然兵者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自梁晉紛爭,及至江南叛逆,干戈擾攘,生靈塗炭……今偽朝蕩平,天下將一,念及捐軀疆場之將士,罹難鋒鏑之黎庶,朕心惻然,五內俱焚……」
念到後面,他的聲音逐漸低沉,最後,他抓起一把紙錢,奮力潑灑向空中,紙錢紛飛如雪。
「魂兮歸來,反故居些……身既死兮神以靈,子魂魄兮為鬼雄……」
祭文以楚辭體寫就,卻不單單只讓楚地、江淮的降卒與官員感懷傷情,許多來自北地的禁軍將士,在天子親自主祭、沉聲念誦之下,也不禁紅了眼眶,心生共鳴。
祭文誦畢,蕭硯面向北方,深深三揖。台下萬千臣民將士,亦隨之躬身,默然致哀。
祭奠完畢,便立有內侍上前宣讀詔書,卻是加封魯國公王彥章為太尉,賜丹書鐵券,總督湖南道諸軍事,負責肅清殘寇,剿撫山匪,整訓降軍,並籌備征討閩地事宜。
加封衛國公、司徒李茂貞為司空,坐鎮杭州,總督兩浙軍務,整編吳越及南唐降軍,並依託史弘肇、王先成等水軍將領,開始籌建能夠遠航的海軍,將經略夷洲、琉球乃至更遙遠的南洋提上日程。
加封黔國公蚩離為鎮南大將軍,坐鎮番禺,督嶺南軍事,著手籌備征閩事宜,並規劃與南洋諸國的商貿、探索之路。
此外,余仲、史弘肇、王宗侃、賀瑰、王先成等軍中各級將校,依戰功大小,或升遷職司,或賞賜爵位、金帛、田宅,詔書中一一列明,大賞三軍。台下軍陣之中,不斷爆發出興奮的歡呼與山呼海嘯般的謝恩聲。
同時,錦衣衛中亦略有變動,段成天晉指揮同知,溫韜授江南鎮撫使,上官雲闕授經歷司掌印。
趙從宜擢升錦衣衛指揮僉事,卻調任北地兼管漠北事務,賜金魚袋,江南諸事交由溫韜協理。這道詔書下,這是外人第一次嗅到關於錦衣衛後續走向的風聲,溫韜此前在錦衣衛內外都屬於名聲不顯之輩,天子卻直接將江南授予其人協理,又是何故?
但溫韜究竟在哪裡入了天子眼,以至於讓他在錦衣衛中竟比前輩上官雲闕的地位還要高,甚至一躍而至錦衣衛大佬之一的原因所有人還沒想清楚,便再聞三千院授錦衣衛指揮僉事,協理北鎮撫司事,石瑤授錦衣衛掌刑千戶,鏡心魔授錦衣衛緝事千戶,余者不良人盡數入錦衣衛戴罪圖功等等。
於是,一些新附的江南官員可謂再度吸了一口冷氣,人人皆知錦衣衛本就勢大,到了無處不在的地步,而今若全盤接收不良人,天下間豈不處處都是天子耳目?
而詔書最後,蕭硯則是正式下詔,給予保留李星雲與假李的宗室身份。賜假李名「李禕」,與李星雲一同錄入宗正寺籍冊,享宗室俸祿,以往罪責,暫不追究,觀其後續臣節再定云云。
…
儀式既畢,車駕回城。
蕭硯與女帝同乘一駕頗為寬敞的御輦,緩緩行駛在通往金陵城內的官道上。輦車兩側,錦衣衛扈從,旌旗儀仗森嚴。
女帝透過微微晃動的紗簾,望著外面尚未恢復生氣的田野和偶爾可見的戰爭痕跡,輕聲道:「江南初定,百廢待興。九郎今日祭奠、封賞、正法,恩威並施,格局已開,實是辛苦了。」
蕭硯正抓著女帝的縴手細細把玩,聞言抬頭,臉上哪有半分辛苦模樣,但就算如此,他竟依然恬不知恥道:「確是辛苦,唉,此番勞心勞力,還需雲姬好好為我調養一二才是。」
女帝莞爾,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眸中卻滿是寵溺,任由他為所欲為,只是繼續道:
「今日這番封賞,可謂極盡榮寵了。王彥章總攬西線,兄長經營東南,黔國公鎮撫嶺南,皆是權柄赫赫。還有軍中諸將,錦衣衛上下……九郎雖胸襟廣闊,亦需有所籌謀,以防……尾大不掉之患。」
蕭硯細細觀察著女帝的掌紋,眼睛都沒抬一下:「雲姬是擔心我駕馭不了這些功臣?」
女帝微微搖頭:「臣妾只是覺得,水滿則溢,月盈則虧。平衡之道,自古皆然。」
蕭硯這才抬頭看她,卻是調整了下姿勢,進而自然而然的向後仰躺,舒適枕在了女帝柔軟的雙膝之上。
「平衡是要的,但不必過於小心翼翼。這天下,是我們一手一腳打下來的,不是靠權衡妥協得來的。王彥章能打,李茂貞善守,史弘肇擅水戰,這都是他們的本事。我既然能用他們,自然也能轄制他們。若真有朝一日,有人能功高蓋主……」
他閉著眼,無所謂道:「那便讓他蓋一蓋好了。我倒想看看,能是怎樣的不世之功。」
女帝微微一怔,隨即釋然莞爾,是了,與蕭硯相處久了,她倒是忘了,若論功高,天下又有誰能高的過自己這位夫君?
於是她便不再多言,只是輕輕用手指梳理著蕭硯的頭髮,遲疑片刻,又問道:「那九郎對日後朝局制度,可有新的考量?」
蕭硯便沉吟道:「三省六部、樞密院,沿襲前朝,雖能運轉,但效率有待提升,權責也需進一步明晰。我確有一些想法……比如,效仿秦漢刺史部,但更加完善,可將天下劃分為若干『行省』,派遣朝中大員出任主政,總攬一方民政。但行省只有行政之權,軍權仍歸於樞密院,財權則由戶部與地方轉運司垂直管轄,三權分立,互相制衡,且行省邊界,要刻意打破原有的山川形勝,形成犬牙交錯之勢,如此,方可避免尾大不掉,強幹弱枝,確保政令暢通,中央集權。」
女帝思索了下,緩緩道:「此舉若能推行,確是穩固國本之長策。只是牽扯甚廣,需循序漸進,仔細斟酌人選與地域劃分。」
「自然要一步步來。」蕭硯頷首,「眼下最要緊的,是讓江南百姓喘口氣,恢復生產,清丈田畝,抑制豪強。待金陵局勢穩定,便可先在江南、淮南等地試行,積累經驗,再推及全國。」
他向來都是這般自信從容,女帝便笑了笑,但未及開口,卻是忽然想起一事,低聲道:「還有一事,關於袁天罡……雖未見屍骸,但以其能力,未必就真隕落在那場大火中。是否需要密令錦衣衛,於江湖四海暗中查訪?」
蕭硯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道:「不必大動干戈。他若死了,搜尋無益;他若還活著……」
他頓了頓,睜開眼,望著輦車頂部的紋飾,目光幽幽:「他若還想看這天下,便讓他看個夠。」
女帝聞言,知他心意已決,遂不再多言,只是輕輕將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御輦緩緩駛入金陵城門,陽光將巍峨的城樓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剛剛開始恢復生氣的街道上。兩旁,是一些小心翼翼走出家門,帶著幾分惶恐與期待,嘗試擁抱新朝的金陵百姓。
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竟都已隨煙雲散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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