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餘燼
第539章 餘燼
鏡心魔引著張子凡從一處地道口鑽出時,四下頗為寂靜,借著東方微露的魚肚白,隱約可見此處已是金陵城外一處人跡罕至的荒丘。
抬頭回望,便能看見城內那片照亮半邊天際的猩紅。
張子凡背著依舊昏迷的李星雲,只是沉默的跟著,他並不知道他們離開後具體發生了什麼,但身後那場大火,卻已隱約昭示了最終的結局。
鏡心魔在出口處駐足,竟未立刻離去,而是驀然轉身,面向那沖天火光。
他木然凝望片刻,忽地撩起衣擺,
朝著火焰燃燒的方向,深深跪拜下去。
再抬頭時,他臉上已再無往日的任何諂媚之色,只剩一片悲戚,尖聲泣道:「恭送大帥!」
這一聲仿佛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使得其人一時只能伏在那裡,肩頭微微聳動,過了好久好久才能慢慢直起身。
而鏡心魔起身後,竟不再看張子凡二人,只是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眼神茫然的望著前方,似乎打算就此離去。
「天罪星—」張子凡亦有幾分茫然,卻是忍不住開口,「我們—接下來該如何?」
「還能如何?」
鏡心魔像是才注意到他,側過頭,掃了眼張子凡背上的李星雲,復而嗤笑一聲,「找個地方,把這廢物安置了,難道還要我教你不成?」
張子凡一愣,顯然未料到鏡心魔前後的態度轉變會如此之大。
而後便見鏡心魔再度向前走了兩步,不過又馬上停住,回頭死死盯著李星雲,壓低了聲音,沉鬱道:「若非他這般不成器,優柔寡斷,既擔不起,又放不下,大帥何須行此絕路,用這等方式來了結—他若是有半分擔當,有半分決斷,大帥的結局,又怎會如此!」
張子凡沉默聽著,他能理解鏡心魔的悲痛,不過這番指責,他自然無法認同,但一時之間,卻也無力在此刻爭辯什麼。
「不良帥—」於是張子凡頓了頓,換了個問題,「他真的死了嗎?」
鏡心魔不由晃了一下身體,而後回頭望向那似乎小了一些的火光,聲音飄忽起來:「大帥若存心隱匿於火海,憑他的修為,或許—陰陽難測。但他既已步出,心意已決—早晚而已。」
他似乎話裡有話,張子凡一時沒聽懂,還欲再問,便見鏡心魔已不再看那火,只是意興闌珊的擺了擺手,冷淡道:「走吧。大帥早有安排,當今天子—容得下你們。你們一路向北,往揚州去,自會有人接應。」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欲融入漸褪的夜色。
但也就在這時,幾騎自遠處疾馳而至,堪堪擋在了他們前方的路徑上。
為首一人,身形魁梧,面容還算端正沉靜,雙手環胸,目光正好落在鏡心魔身上。
而張子凡看到此人,也是瞳孔驟然一縮,失聲低呼:「巴爾?」
他認得這張臉,分明是當初在通文館時,與他有過數面之緣的巴爾,此人武功很高,
屬於禮字門下,當初與李嗣源也走得頗近。
其人此刻絕不應該出現在這裡才對,更何況還身著錦衣衛的飛魚服,周身氣息與記憶中那個巴都尉迥異。
鏡心魔停下腳步,瞥了三千院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用一種平淡語氣說道:「他不是巴爾。這位是我不良人總舵主,三千院。當初為了行事方便,借了巴爾的身份和麵皮一用罷了。」
說罷,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又或許是心情實在惡劣,扯了扯嘴角,帶著點自暴自棄般的意味補充道:「怎麼,總舵主這是將巴爾的美嬌娘,當成自家娘子使喚順手了,連他這張麵皮也捨不得換了?」
他這話說得有些沒頭沒腦,任誰都看得出是心情鬱結下的口不擇言。
當初漠北大戰後,太原投降,三千院不知所蹤,後來蕭硯不知從何處聽說「巴爾」的妻子前兩年生了個兒子,便特意派人照料了一番,再之後,便是三千院代表不良人獻出名冊歸附蕭硯。後者雖有袁天罡的默許乃至指示,但此刻鏡心魔昏頭般的將這層關係點破,
氣氛便頓時顯得有些微妙起來。
好在三千院臉上並沒什麼表情,仿佛沒聽見他後面那句話,只是目光掃過張子凡和他背上的李星雲,平靜開口道:「天子要見你們。」
張子凡先是一怔,隨即眼中閃過幾分默然。
如果連不良人總舵主都已現身於此,並能準確找到他們的行蹤,那麼天子知曉一切並在此時召見,也在情理之中了。
他沉默片刻,終究只是微微頷首。
而鏡心魔竟皺起了眉頭,臉上露出抗拒之色:「見我?見我做什麼?戲都唱完了,角兒也散了場。我如今只想尋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學陽叔子那般,搭個草廬隱居,了此殘生。」
「你想去哪裡隱居?」一個冷然的女聲伴隨著馬蹄聲傳來。
眾人回頭,只見兩騎快速接近,勒馬停在不遠處。
鍾小葵端坐馬上,一身飛魚服襯得她身形嬌小卻氣勢逼人。石瑤跟在她身側,默然垂手,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如同晨光下的一尊玉雕。
而前者目光冷厲,掃過鏡心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相召,是恩典,亦是鈞旨。你不敢去,是想學徐溫那般覓船出海嗎?還是覺得,這四海之內,真有天子目光不及之處,容你躲藏?」
鏡心魔臉上的肌肉跳動了一下,他看了看面無表情的三千院,又看向完全看不出什麼心思的石瑤,終究是頹然泄了口氣。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呵—罷了,罷了。帶路吧。」
當此之時,天色已是將明未明,東方天際透出一抹魚肚白,映襯著金陵城頭獵獵作響的旗幟。
城樓之上,風更大,吹得人衣袂翻飛。
蕭硯負手立於牆垛之前,俯瞰著這座六朝古都,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陽叔子和假李已被帶上城樓,由幾名錦衣衛看守著。
陽叔子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亦是望著遠處宮城已被撲滅的大火殘煙失神。
隨即,他見到蕭硯轉過身,便上前幾步,深深一揖:
「陛下,草民有一不請之言。若非當年,草民在安樂閣多事,執意點破陛下身份,強推陛下至台前,與不良帥正面相抗—或許,這天下的紛爭,早已平息,江淮百姓,亦可少受這許多刀兵之苦。一切禍端,皆始於草民當年一念之差。故,草民—無顏苟活,但求一死,以贖罪愆。」
蕭硯並未應聲,只是微微側首,瞥了一眼蜷縮在角落的假李。
其人身上的赭黃袍子當下已然沾滿塵土與不知是血還是水的污漬,皺巴巴的裹纏在身上,與乞兒無異。
而假李臉色慘白,只是眼神空洞的望著身前的地面,對陽叔子的話,乃至對周遭的一切都毫無反應,唯有嘴唇在不斷無意識張動,也不知在說些什麼,無人能懂,狀若痴傻。
而陽叔子一揖不起,蕭硯也無意理會不提,沒過多久,便見鍾小葵、三千院引著張子凡,以及鏡心魔和石瑤登上望樓。
陽叔子下意識聞聲抬頭,目光越過當先的幾人,一眼就看到了張子凡背上的李星雲。
他心下一沉,下意識踏前半步,想說些什麼,似乎唯恐蕭硯下一刻就會下令處置李星雲。不過,他終究只是一嘆,緩緩垂下了頭,肩膀似乎也垮了下去。
旋即,便聽蕭硯的聲音淡漠響起,「弄醒他。」
三千院依言上前,只是在李星雲頸後某處穴道迅捷一點,隨即,只見李星雲微微一顫,喉間發出一聲模糊的呻吟,眼皮掙扎了幾下,緩緩睜開。
他的視線剛開始還有些渙散,下意識環顧,卻是一眼就看見了陽叔子。
「師父?!」李星雲幾乎是立刻掙紮起來,「我—」
張子凡連忙用力扶住他,低聲道:「李兄,小心。」
而陽叔子看到徒弟醒來,竟然並無太多激動,只是對著他微微搖了搖頭,用眼神示意他冷靜,不要妄動。
不過這番動靜,卻使得假李猛然抬頭,他死死看著李星雲,好像瞬間神智清醒了過來,不過因為經脈盡碎,他也只能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李星云:
「是你!都是因為你!若不是為了你這廢物鋪路,他怎麼會死!他怎麼可能會死!」
蕭硯看著尚還有些茫然的李星雲,瞥了假李一眼:「袁天罡臨去前,對朕喊出那句『可是來為你十弟收屍』,你竟不明白他的意思?」
此言一出,莫說是瘋癲的假李僵在原地,剛剛醒轉的李星雲亦是渾身劇震,便是連陽叔子都愣住。一時之間,城樓上所有人都幾乎同時望向蕭硯,各自驚愕不解。
而蕭硯也不看他們,只是斜睨了下垂眸不語的石瑤,復而一點旁邊也瞬間愣住然後臉色變幻不定的鏡心魔:「你來說。」
鏡心魔沒料到自己會被天子突然一點,或者說更沒料到蕭硯會知道此間隱秘,身體下意識一顫。
但他抬頭迎上蕭硯的目光後,卻只能嘴唇哆嗦了一下,又看了看狀若瘋狂的假李和一臉茫然的李星雲,臉上閃過一絲掙扎,最終,像是認命般,指了指假李,嘆氣道:
「天子明鑑,他—確非無名無姓之孤,實乃昭宗皇帝血脈,生母—乃宮中一位宮女。」
說到這裡,他下意識瞥了下蕭硯的身影,終究沒敢說出當年是皇后派人弄死假李生母的宮闈秘辛,只是道,「按照年齡排序,他才是昭宗第十子,李星雲,當為昭宗十一子,
實為親兄弟,皆是天家血脈—」
這番話帶來的效果完全不亞於一道驚雷在城樓上炸響,震得除卻蕭硯和石瑤外每個人都仿若地動山搖,耳朵嗡嗡的。
假李瞬間怔住,臉上一時只剩下一種近乎荒謬的茫然。
他看看鏡心魔,又看看蕭硯,最後目光死死落在李星雲身上,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人。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咯咯作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有身體開始無法控制的劇烈顫抖,仿佛隨時都會散架。
李星雲也徹底愣住了,他怔怔看著假李,又猛地轉向蕭硯,臉上血色盡褪。
兄弟?
這個對他恨之入骨的人,竟然是與他同父的兄弟?
一時間,過往種種如走馬燈般在腦中飛旋,一切好像都在此刻都有了一個荒謬卻又合理的解釋。他遂喃喃低語:「原來如此—」
城樓死寂,唯有風聲呼嘯,掠過眾人僵硬的身形。
而蕭硯看著又哭又笑、情緒失控的假李,語氣依舊淡漠:「袁天罡臨死前,親手廢了你全身經脈,讓你武功盡失,形同廢人,便是在向朕表明態度,為你換取一線生機。他願以一己之死,背負起這分裂江山的全部罪責,消弭可能如太宗朝玄武門之禍般的兄弟相殘。這份情,朕承了。所以,你可以活。」
不待假李回話,或者蕭硯也壓根沒想過假李能說些什麼可以讓他滿意的話,只是又看向李星雲。
而李星雲迎著蕭硯的目光,也沒有什麼猶豫,便道:「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生,
亦不敢髒了天子的刀,讓天子背負污名。願領囚禁之刑,於此殘生,再不問世事,只求—天子能寬宥他人。」
蕭硯聞言,卻輕輕笑了一聲:「囚禁你?」
他見陽叔子和李星雲一併望來,便搖了搖頭,「若朕治理這天下,還需要靠著幽禁自己的兄弟來穩固江山,擔心百姓因你而人心浮動,社稷因你之名而動搖傾覆—那只能說明,民心不在朕,德政未施於民。這般天下,縱使將你囚禁至死,又有何用?不過是掩耳盜鈴,自欺欺人罷了。」
他只是隨口道:「不僅於此,朕還會保留你們的宗室身份。李星雲,你可以繼續遊歷你的江湖,懸壺濟世,體察民間疾苦。但朕要你每半年寫一封書信,直奏於朕,言你所見所聞,地方吏治清濁,民生利弊。但在這之前,我要你和他」
蕭硯用下巴點了點假李,道:「朕要你們二人,無論用什麼方法,需代朕去請一個人出山。」
此言一出,不說他人如何,假李卻是不由自主的猛然抬頭,儼然是難以置信至極,又猙獰激動至極,他似乎想說什麼,但看著蕭硯平靜無波的表情,終究只是死死攥著拳,瞥了下李星雲,低下頭去。
李星雲也不多問,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拱手沉聲道:「臣弟—領旨。」
蕭硯便不再搭理他們,只是又看向張子凡,「張子凡,你輔佐李星雲時日不短,熟悉江南事務,且與天師府亦有淵源。朕著你入國子監,日後自有任用。」
張子凡心下一驚,不過馬上就情知蕭硯此舉多少有看在張玄陵夫婦情面上的考量,遂只是壓下心中波瀾,躬身行禮:「罪臣—遵旨。」
蕭硯這才轉向陽叔子,又淡漠掃了一眼始終垂眸不語的石瑤:
「陽叔子,你們與袁天罡,不惜以性命為注,在朕面前演這一場拙劣的戲碼,難道就以為,能逼朕就範,非得留下他二人的性命不可?」
石瑤聞言,當即咬著下唇便要下拜。
而蕭硯卻不等他們回答,只是冷笑一聲:
「陽叔子,你這一生,最大的錯處,並非在安樂閣多嘴,而是過於自私。你口口聲聲懸壺濟世,心懷天下,然則你真正念茲在茲,甚至不惜賠上性命的,不過一個李星雲而已。你的眼界,你的格局,終究困於這師徒私情,跳不出去。所以,朕要你化名行走四方,編纂醫書,廣濟世人。讓你去看看,這天下之大,疾苦之多,讓你那濟世』之心,
能真正落於實處,而非只繫於一人之身。」
陽叔子苦笑了下,完全沒有反駁的念頭,也再不言死,只是啞聲道:「草民—謹遵陛下教誨。」
「都下去吧。」
蕭硯意興闌珊地揮了揮手,仿佛這些決斷於他而言,不過信手為之。
但就在這時,鏡心魔忽然再次上前,雙膝跪地,復而從懷中取出一本用油布仔細包裹的書冊,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蕭硯垂眸掃去,便見那書冊的封面上,是《乙已占》三字。
「陛下,此書,乃李淳風遺物。大帥—袁天罡遺命,本應交由李星雲繼承,用以延續。然—草民私心觀之,李星雲,乃至這假李,格局有限,皆不配承此衣缽,窺此天機。草民本欲攜此書隱遁山林,使之就此埋沒,也算—全了草民一點私心。」
說到這裡,鏡心魔抬起頭,目光第一次真正對上了蕭硯的眼睛,情緒難以平息道:「然,今日目睹一切,觀陛下氣度胸襟,所思所慮,草民以為,此物—或許在陛下手中,方能物盡其用,即便只是聊備一格。草民,願獻與陛下。」
蕭硯看著他,又看了看那本所謂《乙已占》,好笑的隨手拿了起來,然後翻動了兩頁,然後轉手就遞給了身旁的鐘小葵:「轉交給侯卿吧。」
鏡心魔怔怔看著,嘴唇動了動,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只是深深叩首下去。
旋即,眾人心思各異的依次退下。
但過了一會兒,鍾小葵去而復返,手中捧著一物,走到蕭硯身邊,低聲道:「大家,
火勢已被衛國公以蠱術控制,但主殿焚毀大半。清理火場後—臣隔絕內外,簡略搜尋了下,未發現—屍骸。只尋得此物。」
她雙手奉上一塊被烈火灼燒得嚴重變形的青銅面具。
蕭硯沉默了很久,久到東方的天際那抹魚肚白漸漸被初升的朝霞染上了一層金紅的暖意,映照著他看不出情緒的側臉。
「陛下,是否要讓錦衣衛於各方—」鍾小葵遂猶豫出聲。
但最終只聞蕭硯輕輕吁出了一口氣:
「死在哪裡不好。」
「一場大火,毀了朕一座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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