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收官
第538章 收官
聞及袁天罡所言,全場驟然死寂,所有人的目光便盡數都聚焦於蕭硯身上。
蕭硯的視線在假李身上短暫停留了下,隨即輕輕一夾馬腹,坐騎便再度向前踱了幾步,馬蹄敲擊在青石板上,聲音在夜色中傳得極遠。
「袁天罡,朕來此,可不是來看你演戲,更不是來給誰收屍的。朕只問你,費盡周折,布下此局,如今此言,是執意要當這霍亂天下三百載,今又欲焚宮挾質的亂臣賊子否?」
「亂臣賊子?哈哈哈——」
袁天罡發出一聲長笑,旋即隨手將提在手中的假李如同丟棄一件再無價值的物事般甩開,假李踉蹌落地,被陽叔子一把扶住。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sto9.co🌽m
「天子既已御駕親臨,這個廢物,便還予你李唐就是了!」
而袁天罡看也未看假李,只是負手於後,緩步走下第一層台階。
不過就在他腳步移動的瞬間,便聞肅立的軍陣中立即響起一片金鐵之聲。
李茂貞眼神驟然銳利,按在劍柄上的手微微一緊。
而無需他出聲號令,前排的重甲步兵已然齊步踏前,盾牌頓地,匯成一聲悶雷,其後的持戈甲士亦隨即齊刷刷放平長戈,在火光下匯成一片寒光浪潮。最後的弩手則盡數抬臂,機括輕響,箭鏃斜舉,盡數指著高階上那個孤零零的藍色身影。
千軍萬馬,因一人而動。
然而立於陣前的蕭硯頭也不回,只是隨意抬手,在空中虛按。
瞬息之間,前進的腳步定住,平舉的長戈收回,弩手垂臂。所有的騷動和聲響戛然而止,一瞬間騰起的肅殺之氣,便被這隨意的一個手勢,輕而易舉的按捺下去。
令行禁止,莫敢不從。
不過袁天罡好似對此恍若未覺,徑直走下十餘級台階,直至平台中段方才停下,與馬上的蕭硯遙遙相對。
「三百載光陰,本帥為太宗皇帝持刀,看盡興衰。然李氏子孫,何其不肖。」
他昂首,面具反射著光,對著蕭硯。
「天子言本帥霍亂天下三百載……那今日,便請天子聽一聽,本帥這三百年,究竟是為何而亂。
永徽六年,本帥推動『廢王立武』,扶持武媚娘掌權。只因那時關隴門閥尾大不掉,帝王權柄受限。唯有借女主臨朝之手,方能打破舊日格局,讓後世子孫明白,守業之難,更甚創業,帝王之心,不可假手於人。武周代唐,看似乾坤顛倒,實乃天道循環,亦是破局所需。李淳風算出『武代李興』,本帥便順其勢而導之。破而後立,方有後來的開元盛世。此亂,謂之破君。」
他微微側身,負手仰望墨色蒼穹。
「開元之際,玄宗勵精政治,幾致太平,何其盛也。他本可成為我大唐萬年之主,後世楷模。然其晚年,沉迷於一女子,宴安鴆毒,廢弛朝綱,府衛崩壞,邊鎮坐大。窮盡天下之物力,難填其一人之私慾。盛唐氣象,自此由盛轉衰,一去不返。」
蕭硯靜靜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
袁天罡遂繼續道:
「安祿山、史思明,不過邊陲毛賊,其勢初起時,本帥若願,翻手可滅。然賊本何在?禍起蕭牆,在於君王之心已弛!為天下計,為李唐萬世計,本帥不得不借安史之手,在馬嵬坡,斷了李隆基的念想。只可惜,本帥未曾料到,時至彼時,李隆基竟仍然密旨不良人,將那女子的屍身安置於長生殿地宮,還以求復生之妄念……無可救藥。天不遂人願,此亂最終波及太廣,雖非本帥初衷,卻也足以讓後世帝王警醒,『怠政者,必亡!』此亂,謂之醒君。
至於乾符年間,黃巢舉事。本帥解散不良人,任其流寇攻破長安。非是本帥無力阻止,而是想看看,僖宗皇帝,是否還有能力挽此狂瀾。若他連此等流寇之亂都無法平息,這搖搖欲墜的李唐,還有何中興之望?藩鎮割據,尾大不掉,非刮骨療毒之猛藥不可醫。以暴制暴,有時亦是彰顯帝王手段,錘鍊君王心志的必經之路。此亂,謂之煉君。」
袁天罡說到這裡,視線便驟然收回,壓在蕭硯身上。
「本帥三百年所為,樁樁件件,皆是為了李唐江山能傳續萬世。但請問天子。經此三亂,李氏子孫,可有一人真正堪破?可有一人勵精圖治,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
他不待蕭硯回答,便自問自答,語氣愈發激烈:
「武周之後,李顯、李旦,何其庸懦。開元之後,李亨困守靈武,志氣已衰;李豫、李适,皆受制於家奴藩鎮,苟安度日。憲宗稍振,然曇花一現,其後穆、敬、文、武,一代不如一代。至若懿、僖、昭……哈哈,哈哈哈……」
他發出一連串冷笑:「天子!你告訴本帥,這一代代,這一個個,他們可曾有一人,對得起太宗皇帝的赫赫武功?可曾有一人,對得起本帥這三百年的嘔心瀝血,這三百年的……不擇手段!天子今日說本帥是亂臣賊子……」
袁天罡張開雙臂,舊袍在風中鼓盪,「那本帥便是這霍亂天下三百載的賊!盛世太遠,人心腐了,合該用血洗一洗。本帥若不親手挑起這二唐並立之局,天子又何知天下來之不易,當如何珍惜?!」
廣場上只有風掠過旗幟的獵獵作響,由於袁天罡將聲音只拘於方寸之間,故萬軍之前,無數兵士雖屏息凝神,卻無人得聞這番三百年的自白。
而蕭硯無波無瀾,直到袁天罡話音落下,餘音仍在空氣中震顫,他才輕嗤一聲:「你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但你問錯了人,也問錯了方向。」
他微微前傾身體,撫著坐騎溫熱的脖頸。
「你將這三百年興衰,李氏子孫是否成器,視為你功過成敗的唯一標尺。袁天罡,這便是你最大的迷障。你問他們可有一人對得起太宗皇帝,可有一人對得起你這三百年心血……」
蕭硯搖了搖頭,「他們為何要對得起你?這天下,這蒼生,又為何要為你一人的執念,付出如此代價?
你只看到了龍椅上換來換去的人,只計較他們是否符合你心中『明君』的尺規。你可曾低下頭,看一看被你用來『破君』、『醒君』、『煉君』的萬千黎庶?
武周代唐,權力更迭,朝堂血雨腥風,牽連者何止萬千?安史之亂,烽火遍及九州,生靈塗炭四個字,難道只是史書上一句輕飄飄的記載?黃巢攻破長安,群雄並起……是,你或許覺得,這些是必要的陣痛,是為了錘鍊出你理想中的君王。
但那些死在亂軍之中的平民,那些易子而食的百姓,那些流離失所的孤兒寡母……他們可願意用身家性命,來為你驗證這個答案?來成全你這份對李唐的『忠心』?
你執著於追問李氏子孫為何不成器,為何扶不起。卻從未想過,或許這世間,本就不該將億兆生靈的禍福,繫於一人之身,繫於一姓之興衰。
你所維護的,自始至終,都只是『李唐』這兩個字。而你視作棋子和代價的,才是真正的『天下』。
袁天罡,你活了三百載,守護了一個空名三百年,也……亂了一個真正的天下三百年。」
袁天罡聞言,默然佇立,久久無言,仿佛在細細咀嚼這番話中滋味。
而似乎也無需他有所回應,因為就在這時,便聽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
只見石瑤策馬從軍陣側翼奔出,直至蕭硯馬側方才勒住韁繩。她翻身下馬,對著蕭硯單膝跪地,抱拳行禮,隨即轉身,面向全場,聲音遠遠傳開。
「陛下!不良人天佑星石瑤,有本啟奏!」
她未去看袁天罡,只朗聲道:
「天下二唐並立之局,江南偽帝僭號,致使戰火重燃,百姓流離,皆因袁天罡與陽叔子為一己之私,罔顧天下蒼生,強行扶持李星雲所致!李星雲本人亦是被其師與其逼迫,方至今日!不良人上下,此前多為其所蒙蔽,不明真相,助紂為虐!
然則,天子神武,王師浩蕩,弔民伐罪,澄清玉宇。我不良人中有識之士,早已看清袁天罡倒行逆施,禍國殃民之心!今迷途知返,願棄暗投明,效忠天子,以贖前罪!故——」
她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劍尖指天,厲聲高呼:「不良人何在!」
「在!」
便見殿階上下,所有身著不良人服飾的身影,無論是之前肅立於袁天罡身後的,還是那些剛剛湧入大殿潑灑火油的,此刻俱皆齊刷刷轉身,面向蕭硯的方向,轟然跪倒。
「參見天子!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浪滾滾,如同潮水般席捲了整個廣場,其聲勢甚至一度壓過了方才的千軍萬馬。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剛剛掙扎著推開陽叔子的假李一下愣在原地。
他錯愕滿面,看看跪倒一片的不良人,又看看孤立於台階上的袁天罡,再看看一旁面色平靜的陽叔子,仿佛一瞬間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我不是要代替李星雲去死嗎?
假李腦中一片混亂。
而就在這時,一直靜立一旁的陽叔子聞及石瑤所言,卻是惱羞成怒般身形一閃,瞬間出現在假李身側。他出手如電,一把扣住了假李的脈門和肩頭,將其牢牢制住,動彈不得。
陽叔子制住假李,手指石瑤怒聲道:「石瑤,汝竟敢背棄大帥!爾等休要胡說八道,我陽叔子的徒弟,本就是真龍!」
這話語更是火上澆油,將現場本就混亂的局面愈加詭異,大殿前的將士們互相顧盼,而李茂貞則丹鳳眼虛掩。
不過假李被陽叔子挾持著,臉上卻是毫無血色,眼神空洞,仿佛力氣都被抽空了一般。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跪伏在地的不良人中,李嗣驍突然暴起,身形如電,一掌拍向陽叔子後心,掌風凌厲,顯是蓄勢已久。
陽叔子似乎猝不及防,或者說本就未運足功力抵抗,悶哼一聲,被這一掌結結實實拍中,向前踉蹌幾步,鬆開了對假李的鉗制。
李嗣驍趁機一把拉過假李,將其護在身後,同時又有十餘名不良人迅速起身,圍攏過來,將假李護在中心,刀劍出鞘,與陽叔子形成了對峙之勢。
但蕭硯端坐馬上,卻自始至終都未對身前這場戲碼投去分毫關注。
他只是眯眼看著袁天罡,道:「朕知你心意。以你之死,換他二人之生,順便替朕除去你這所謂的『心腹大患』……聽起來,似乎很公平?」
袁天罡靜立台階,對於身後的跪拜、挾持、內訌,仿佛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他只是平靜回道:「陛下若覺不妥,不允此議,亦無不可。帝王之道,生殺予奪,本帥本無資格置喙。」
蕭硯臉上露出一道似笑非笑的神情,而後一字一頓的問道:「只是,是誰告訴你,你是朕的心腹大患了?」
一句話,讓袁天罡的雙眸微凝。
便見蕭硯微微前傾身體,視線壓在袁天罡的青銅面具上。
「你活著,執掌不良人三百年,布局天下,朕尚且不懼,揮師南下,掃平六合。難道你死了,朕反而要因此而高枕無憂?袁天罡,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也太看不起朕,更看不起這天下了!
你口口聲聲三百年功業,心心念念的,到了最後,卻只是這兩個人的生死存亡?甚至不惜用這種方式,來替朕抉擇,來成全你自以為的大義?
你以為你是在成全什麼?犧牲什麼?」
蕭硯忍不住冷笑,「朕告訴你,朕治世,容得下這萬里江山,兆民百姓,難道還容不下一個李星雲,一個假李?朕的天下,朕的法度,自有裁斷。何須靠你袁天罡的死,來換取一個所謂『清白』的開局?朕需要嗎?」
袁天罡沉默了片刻,面具之下,只有聲音依舊平穩傳來:「陛下胸襟廣闊,自然能容。然,僭號稱帝,分裂江山,此乃十惡不赦之首罪。國法昭昭,天下矚目。罪名,終需有人承擔。如此,方能警示後人,方能徹底了結這三百年的恩怨糾葛。」
「你還是沒聽懂朕的意思。」蕭硯輕輕吐出一口氣,「朕並非在與你討論容不容,亦非在與你商議誰該頂罪。這什麼狗屁三百年的霍亂,更是過往雲煙。」
言及此處,他目如寒星,語氣也驟然變得無比凌厲:「朕之意,是你袁天罡活了三百載,直到此刻,竟然仍不知自己真正錯在何處!」
「三百年亂世,百姓流離,白骨蔽野,你輕描淡寫,歸咎於帝王失德,歸咎於天道循環,卻唯獨不談你自身之過。你不反思自身執念之謬,反倒以為一死、一身之罵名,便可將這累累罪孽輕易勾銷?汝之過錯,又豈是一死真的便可償清、便可勾銷的!」
袁天罡在蕭硯的話語中,明顯微微震動了一下。
而他沉默了更久,才沙啞開口道:
「那依天子之言,此前三百載,帝王失度,天下崩壞,若不一錯再錯,竭力維持,當何解?此後三百載,若社稷傾頹,江山崩壞,若不以此非常手段,撥亂反正……又當何解?」
蕭硯看著他,冷笑依舊,只是一字一句道:
「無他。」
「李可亡,唐,亦可亡。如此而已。」
袁天罡猛地抬起頭,然後便瞬間愣住,他像是聽到了世間最不可思議的話。
這句話太過大逆不道,太過驚世駭俗,甚至很難將它與一位剛剛再造大唐的帝王相聯繫起來。
不僅袁天罡身形微不可察的一震,連他身後台階上的陽叔子,乃至肅立在旁的石瑤,都程度不一的露出了極度震驚的神色。
而袁天罡怔怔站在那裡,許久之後,卻是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
笑聲起初很輕,漸漸變大,這笑聲不再沙啞傲岸,反而充滿了無盡的蕭索,有釋然,有落寞,也有一種好似最終放下重負的解脫。
「……蒼生為念,重寫乾坤……原來如此。果然,李淳風,是本帥……大錯特錯。」
笑聲漸歇,他整了整那身舊袍,然後,朝著馬上的蕭硯,雙手緩緩抬起,鄭重拱手,深深一揖。
「這一局,」他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難得帶著幾分溫和,「陛下,當收官了。」
蕭硯俯視著其人,沉默了片刻,方才開口,聲音里聽不出阻止的意思,只是道:「……當真要如此?」
袁天罡起身,卻是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
「陛下可知《天官書》有言,『夫天運,三十歲一小變,百年中變,五百載大變』?」
不過隨即,他便給出了自己的答案,「天道雖常,人心又豈甘永隨其波逐流?」
「臣今日死,非為贖罪,亦非為成全誰。臣是要讓這天下人,讓後世所有意圖禍亂江山之輩看著。此罪,唯死而已。」
「僭越稱尊,分裂社稷者,縱有通天之能,三百載之功,其最終歸宿,亦不過一死。此路,不通。」
語畢,他霍然轉身,幾乎未有留戀,只是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大殿。
不過在他即將踏入那殿門的前一刻,他袍袖卻似是隨意的向後一拂。一股氣勁湧出,卻是將那位立於台階上,想要隨他一同進入殿中的陽叔子,輕輕的推下了台階,獨自一人,沒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也就在他身影消失的剎那,一點火星不知從何處彈出,落在了浸透火油的殿柱上。
「轟——」
烈焰騰空而起,瞬間吞噬了門窗、樑柱。耀眼的火光沖天而起,將半個金陵城映照得如同白晝。
假李被李嗣驍等人護在中間,怔怔望著那吞噬了一切的大火,望著袁天罡身影消失的地方。
他臉上的狂怒、不甘、怨恨,所有的情緒,仿佛都在這一刻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洞和茫然。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朝著火海問一句什麼,或許是想問那個背影最後有沒有看他一眼,但終究只是身體一晃,踉蹌著跌坐在地,再也直不起身了。
李茂貞策馬來到蕭硯身側,望著那幾乎無法靠近的烈焰,沉默了片刻,道:「陛下,這火勢……依其人之能,未必就…是否待火勢稍熄,派人進去搜尋……」
蕭硯望著那愈演愈烈的烈火,搖了搖頭。
「不必了。」
他沒有再多解釋一個字,仿佛袁天罡的結局在此刻已然註定,無需再浪費任何人力與心神。
蕭硯輕輕一拉韁繩,撥轉馬頭便走,而後餘光便瞥見了不遠處垂首不語,身影在火光下拉得長長的石瑤。
他復又看了眼跌坐在原地,被錦衣衛持刀架住的陽叔子及一眾默默垂首的不良人,隨即轉向李茂貞,吩咐道:
「借著這場火,去準備些紙錢,撒了吧。以祭奠此戰中,所有死難的將士,與無辜受累的百姓。」
其人說完便被李茂貞和大批將佐簇擁著而去,而石瑤在聽到蕭硯命令的剎那,肩頭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但依舊沒有抬頭,只是將頭埋得更低了些。
很快,紙錢如雪,紛紛揚揚,被灼熱的東風裹挾著捲起,與升騰的煙塵、飄飛的灰燼混雜在一起,在沖天火光的映照下,明明滅滅,飄向金陵城沉沉的夜空。
石瑤望著那紛揚飄落的紙錢,以及紙錢下或望大火,或仰蒼穹的不良人們,怔忡許久,卻是再無他言。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