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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1章 提兵百萬西湖上(四)

  第518章 提兵百萬西湖上(四)

  翌日清晨,揚州城籠罩在薄霧之中,宛若披上了一層輕紗。

  昨夜的細雨已歇,檐角斷續滴落著宿雨,敲打出零星的聲響。坊市間已漸有人跡,但往來行人大多面色凝重,步履匆匆,全無往日喧鬧。

  城東,一處門楣低矮,毫不起眼的院落中,燈火半夜未熄。

  張玄陵捻著一張信箋,目光如電般再度掃過紙上密文。只是微微發力,那張薄紙便瞬間化作齏粉,隨風散入晨霧之中。

  許幻站在一旁,雙手緊緊交握,只是默默注視著他。清晨的寒氣透過窗隙鑽進來,讓她不由自主的攏了攏身上的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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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兒傳來的。」張玄陵的聲音低沉,「局勢比我們想的更急迫。徐溫、張顥已經按捺不住,要求李星雲去前線江防坐鎮,逼宮在即。李星雲那孩子……已被逼到牆角,決定明日動手。」

  許幻倒吸一口冷氣,下意識望向門外方向,聲音壓低:「明日?如此倉促……」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張玄陵語氣凝重,「凡兒要我們今日之內,將皇后和陸姑娘送出揚州,前往龍虎山避難。」

  許幻嘆了口氣:「徐溫、張顥實在是心狠手辣,這是要絕了凡兒他們的後路,將最後一點騰挪的空間都堵死,只是……皇后即將臨盆,此刻移動,風險極大。但留在揚州這龍潭虎穴,只怕……」

  「兩害相權取其輕。」張玄陵打斷她,語氣果斷,「李星雲既坐上了那位子,便註定要面對這些明槍暗箭。如今之計,非是嗟嘆,而是如何應對。他既將皇后與陸姑娘託付於我等,便是將身家性命與未來希望皆繫於此,宮中瞬息萬變,一旦亂起,刀劍無眼,必須儘快把她們送出去,不得有失。」

  許幻頷首:「我明白。護送皇后與陸姑娘撤離之事,交由我來辦。陸姑娘我熟悉,皇后身子重,路上需得小心看顧,我懂些醫術,也更穩妥。我帶上玄真、玄靜兩位師弟,他們心思縝密,於揚州也熟悉,武功亦足以應付尋常麻煩,穩重可靠。唯一麻煩的是,需得尋個妥當由頭,備好車馬,規劃好出城路線。還需要考慮的便是皇后臨產在即,要儘可能不受顛簸。」

  「嗯……」

  張玄陵沉吟道,「可藉口為皇室與未出世的皇嗣祈福,前往城外瓊花觀齋醮。瓊花觀自當年高駢修建後,便一直與我天師府有舊,觀主亦信得過,可供暫時落腳中轉,避開官道卡哨。所需通關文牒,凡兒也已解決,關鍵在於要儘快脫離揚州。你們接到人後,即刻離開揚州,越快越好,不要回頭。」

  他頓了頓,看向妻子:「幻娘,此行重任在你肩上,務必小心。揚州城如今已是龍潭虎穴,出城之後,亦非坦途。」


  許幻微微一笑:「放心,我自有分寸。倒是你……」

  然後,她便擔憂道:「欲插手吳王府之事,兇險異常。徐溫、張顥既敢軟禁吳王,所布守衛必是銅牆鐵壁,高手如雲。你雖功力恢復,然雙拳難敵四手……」

  張玄陵抬手,止住她的話語,目光只是投向窗外漸明的天色:

  「有些事,總需有人去做。吳王乃吳國名義共主,若能救出,於大局有益。更關乎李星雲與皇后的一份心安。我自有計較,不會貿然硬闖,會伺機而動。若事不可為,亦不會強求。」

  夫婦二人相視片刻,千言萬語皆在目光交匯之中。多年風雨同舟,縱使離散十數年,互相卻早已心意相通。許幻深知丈夫外和內剛的性子,既已決定,便難更改。她輕輕嘆了口氣,不再多言,只是伸出手,覆在張玄陵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

  「一切小心。」

  「放心。」張玄陵臉上擠出一道寬慰的笑容,「我這把老骨頭,還沒那麼容易散架。倒是你們,路途遙遠,務必謹慎。」

  「你也是。」

  簡單的囑託過後,許幻猶豫片刻,又低聲道:「那李嗣源……該如何處置?此人留在此處,終是禍患。」

  張玄陵想都不想,面色一冷:「此孽障罪該萬死,本應即刻清理門戶。」

  不過他話音落下,卻見許幻思忖了會,竟然輕輕搖了搖頭:

  「夫君,我知你恨極此人。我又何嘗不是?但……你是否留意到凡兒提及他時,眼神雖恨,深處卻仍有掙扎?十多年的父子名分,哪怕全是虛假,也不是說斬斷就能立刻斬斷得乾乾淨淨的。我看得出來,凡兒那日見到李嗣源那副模樣時,他眼中,不全是快意。

  若我們此刻殺了李嗣源,這心結恐將永遠烙在凡兒心上,於他修行、於他心境,皆是阻礙。」

  張玄陵聞言,怔了片刻。他回想起兒子那複雜痛苦的神情,不得不承認夫人所言切中要害。他長嘆一聲,怒火漸熄,無奈道:「那依夫人之見……」

  「不如暫留其命。」許幻道,「將其押回龍虎山,囚於後山,嚴加看管。他武功已廢,翻不出大浪。待此間事了,由凡兒自行決斷。是殺是留,這份因果,該由他了結。如此,方是解脫。」

  張玄陵沉默聽著,眉頭緊鎖。他深知妻子所言在理,關乎兒子心境,確實強求不得。

  權衡再三後,他終究嘆了口氣:「也罷,就依你所言。但此地不宜久留,需立刻將他送走。」

  他沉吟片刻,道:「讓元清、元亮兩人跑一趟吧。他們身手尚可,為人也算穩重,看起來也不起眼,押送一個廢人,理應足夠。只是如今城防甚嚴,如若塞口縛手,恐怕過不了城門。讓他們將人用藥制住,偽裝成病患家眷,混出城去,直接回山,交由監院的師叔嚴加看管,不得有誤。」


  許幻點了點頭:「我這就去安排。」

  不久,兩名身著尋常服飾的年輕人來到房中,領受師命。張玄陵仔細交代了沿途注意事項,尤其強調要隱蔽行蹤,最後道:「此獠心術歹毒,雖武功已廢,卻不可有絲毫鬆懈。路上若遇任何異常,此人若有任何異動……寧可錯殺,不可縱虎歸山。」

  兩人躬身領命,面色鄭重的退了出去。

  院中另一處房間的門被打開,又迅速關上。隱約能聽到一點細微的掙扎聲和悶哼,隨即一切歸於沉寂。過了一會兒,一輛看起來毫不起眼的騾車從後院悄無聲息的駛出,消失在迷濛的晨霧之中。

  張玄陵和許幻站在院中,聽著車輪聲遠去,心中卻並未感到輕鬆。

  「你也儘快準備,最遲午後,必須設法接應皇后和陸姑娘出宮。」張玄陵叮囑道,「我會在暗中掩護你們。」

  許幻身形微頓,重重頷首,隨即快步走出院落。

  ——————

  騾車駛出揚州城西門,順著官道前行了一段,隨後拐上一條更為偏僻的土路。時過清晨,天空又下起濛濛細雨,路兩旁是枯黃的田野和稀疏的樹林。

  在一處林木相對茂密的路段,元亮勒住騾子,將車停在路邊樹蔭下。

  「師兄,下來歇歇腳,飲口水。」元亮跳下車轅,也不避雨,只是活動了一下筋骨,然後一面說著,一面環顧四周警戒,走到路邊,拿起水囊喝水。

  不過等了片刻,他略略狐疑的回頭,然後將水囊揣進懷中,按住腰間的劍柄,緩步朝騾車走去,語氣儘可能的平靜:「師兄?」

  好在車廂中到底是傳來了元清發牢騷的聲音:「這老東西,方才氣息全無,我當他死了,嚇了一跳,竟是裝的!娘的,待我將他綁住……」

  聽見這番話,元亮一笑,心下微松,手卻未鬆開劍柄,只是伸手去掀車簾。

  但帘子只開一角,他的瞳孔便驟然收縮,臉色大變。

  時間一點點過去,雨勢漸歇,只有檐角滴水的聲音單調重複著。

  騾車靜靜停在樹蔭下,拉車的騾子不安刨著蹄下的泥濘。

  約莫半個多時辰後,兩匹快馬飛馳而至,停在騾車旁。

  馬上的騎士身著粗布衣裳,目光卻甚是銳利,顯然是循著某種線索追蹤至此,看見騾車後,一人警惕的四下張望,另一人則翻身下馬,迅速探身入車廂檢查。

  便見車廂里,兩名天師府弟子歪倒在座位上,雙目圓睜,喉嚨處各有一道極細極深的切口,鮮血染紅了前襟,已然氣絕。他們的兵刃甚至未曾完全出鞘。

  而除卻兩具屍體外,車廂內便已是空空如也,只有幾截斷裂的繩索散落在座位上。


  「人死了。」檢查者低聲道,「死了沒多久。看傷口,下手狠辣老練,是李嗣源的手段無疑。」

  另一人聞言,也湊近查看,目光掃過空蕩蕩的車廂和斷裂的繩索,臉色微變,復而四下打量四周,心知李嗣源棄車自去,分明是不想讓人看見車印,果然端是小心。

  「他往何處去了?」

  「他現在已是喪家之犬,武功亦是盡廢,唯有投靠徐溫,才能搏一線生機。」檢查者站起身,語氣凝重,「速將此事報予天罪星(鏡心魔)知曉。李嗣源逃脫,計劃恐有變數。」

  兩人迅速將騾車趕入蘆葦叢稍作遮掩,旋即上馬,調轉馬頭,朝著揚州城方向疾馳而去。

  ——————

  午後,揚州內城,皇宮左近一座吳國高官的府邸之中。

  假李正對著一面銅鏡,仔細整理著身上的戎袍。

  他摩挲著下巴,左右轉向,打量著自己那張清秀的臉,旋即思忖了下,後退了些,按著腰帶仔細踱了幾步,看著鏡中的身姿,滿意頷首,但馬上一想到這個姿態也是學習他人,臉色又沉了下來。

  房外,鏡心魔腳步匆匆,穿過幾重暗哨,進入內室。

  「殿下,兩則消息。」

  假李沒有回頭,只是折身走到桌前,看著其上揚州內城的輿圖,用手指划動著上面的方位,「說。」

  「一,李星雲已決意明日朝會時發動,直接斬首徐溫、張顥等黨羽,執掌軍政,他已暗中調動了宮衛,並聯絡了天佑星、天猛星、天機星等人……」

  假李嘴角輕動:「哦?他終於忍不住了。也好,省得我再多費周章。」

  「二,」鏡心魔頓了頓,聲音更沉,「剛接到城外急報。張玄陵派弟子押送李嗣源離開揚州,但在西郊外,兩名弟子被滅口,李嗣源……不知所蹤。」

  假李的手指驟然停在輿圖上,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變成玩味:「李嗣源跑了?」

  「是。現場痕跡看,是他暴起殺人,手段狠辣,完全不似武功被廢之人。」

  假李沉默片刻,忽然發出一聲冷笑,「好一條老狗,不愧是通文館聖主,果然沒那麼容易死透。」

  鏡心魔上前一步,沉吟道:「殿下,李嗣源此人奸猾似鬼,雖武功已廢,但心智猶在。他此刻逃脫,為求活路,極有可能設法投靠徐溫、張顥,將李星雲的政變計劃和盤托出。若真如此,李星雲恐遭反噬,性命危急……」

  假李走到另一側,拿起一杯早已冷掉的茶,摩挲著杯壁:「所以呢?」

  鏡心魔愣了一下:「所以,我們是否要立刻將此消息透露給李星雲,讓他有所防備或取消行動?我們的人亦可搶先一步找到李嗣源,除掉他。」


  假李臉上那道玩味的笑容變得深邃起來:「告訴他?為什麼要告訴他?」

  鏡心魔再度一怔,看了假李一眼,似乎有些不解:「殿下的意思是?」

  「李嗣源去告密,豈不正合我意?」假李像是聽到了什麼可笑的事情,「徐溫張顥得了消息,必然布下天羅地網。李星雲一頭撞上去,雙方拼個你死我活,兩敗俱傷。這揚州城的亂局,才會更徹底。到時候,收拾起來,豈不更省力?」

  他放下茶杯,冷笑一聲:「封鎖消息,關於李嗣源的一切,不得向外泄露半分。尤其不能讓李星雲那邊知道。讓他們兩邊,明日準時赴約。」

  鏡心魔面具後的臉色變了變,提醒道:「殿下,大帥雖然許你對李星雲取而代之,但……似乎並未明確要取李星雲的性命。他若真死在亂軍之中,恐怕……」

  「放心,他不會那麼容易死的。」

  假李看了鏡心魔一眼,打量了他一下,打斷道:「大帥看中的人,總該有點氣數。」

  鏡心魔欲言又止,卻只見假李走到衣架旁,那裡正掛著一套吳軍高級將領鎧甲。

  「況且,我不是還要去『幫』他一把麼?」

  「我會讓他活著,活著看到,誰才更適合坐鎮這江南,誰才配得上……他曾經擁有和即將失去的一切。更要讓他知道,江南,只有一個李星雲。」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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