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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提兵百萬西湖上(二)

  第516章 提兵百萬西湖上(二)

  正月十七,上元燈會的絢爛笙歌方才歇止,汴京城內各衙署的朱漆大門便已早早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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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吏們撣去官袍上最後一點節慶的閒散,按照慣例早早到各自的衙署點卯,案頭積壓近半月的文書卷宗已堆積如山,亟待處置。

  街市上的百姓也收斂了連日的嬉遊,坊間復又響起忙碌的吆喝與車輪碾過青石板的碌碌聲響。這座帝國的都城,宛若一位小憩方醒的巨人,安然舒展筋骨後,便重新迸發出蓬勃而高效的活力。

  皇宮,垂拱殿。

  此間光景,卻與外間的井然有序同而不同。

  午後疏淡的天光透過窗紗,鋪灑在地面上。巨大的江淮荊襄輿圖幾乎占據了整面北壁,山川脈絡以濃墨勾勒,江河如帶,州縣城鎮星羅棋布,其上更以不同顏色的小旗標註著敵我態勢,一目了然。

  蕭硯並未戴冠,僅以一根墨玉簪束髮,閒適坐在一張大案後。案上文書堆積,他手中正拿著一份關於蜀中營田使奏報春耕事宜的札子,看得仔細。

  下首處,數張梨花木圈椅依次排開。

  樞密使王彥章、中書令韓延徽、門下侍中敬翔三人不提,向來都是在列的,而今日還多了歸朝的尚書右僕射馮道,以及兵部侍郎郭崇韜、戶部尚書張文蔚,這幾個重臣當下皆在座,雖不必如朝會時那般謹肅侍立,卻也無人真正放鬆,皆是神色凝然,或獨自沉吟,或與鄰座低聲交換著三言兩語。

  殿內一時只聞炭火偶爾的噼啪輕響,以及書頁翻動的微聲。

  蕭硯合上手中的札子,將其歸置案頭。他抬起眼,平和的掃過在場諸臣,那視線並不如何銳利,卻讓殿內最後一點細微的聲響也悄然息止,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的匯聚過來。

  「人都齊了。」蕭硯開口道,「上元已過,休憩既畢,天下事仍千頭萬緒。而江南之事,尤為急所。今日召諸位卿家來,便是要最後敲定南征的細務,不容再有疏漏。」

  他略一停頓,目光轉向左手邊首位,「王樞密,軍中部署乃首要之事,便從你開始吧。」

  王彥章聞聲,立刻從圈椅中站起身來。而他雖只著一身絳紫武官常服,卻是襯得身形愈發魁偉,一股久經沙場的悍厲之氣便徑直撲面而來。

  「陛下,臣謹奏。經樞密院與兵部月余籌劃,反覆推演,南征各軍均已按旨意抵達指定地域,完成集結整訓。糧草軍械首批均已輸送到位,將士們求戰心切,士氣極高,只待陛下鈞令。」

  「嗯,」蕭硯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案上,做了一個專注傾聽的姿態,「詳細情形,一一奏來。」


  「諾!」王彥章深吸一口氣,顯然對此早已爛熟於胸,「此番南征,依陛下既定方略,分四路進軍,以西路為主攻,中路策應,東路牽制,南路奇襲為初步方略。」

  他略作停頓,進而組織語言朗聲道:

  「其一,西路軍,集結於江陵府周邊,乃我主力所在,總兵力八萬。其中殿前司精銳盡出,歸德軍精銳步卒三萬,定霸都鐵騎兩萬,皆為我軍絕對中堅,甲械精良,俱是百戰悍卒。

  另,調漢中史弘肇部神策軍一萬,其部於秦巴山地集訓一年有餘,已頗習山嶽林莽之戰。此外,水師督軍王先成麾下,整合原蜀中及荊南歸附之戰船與水卒,得樓船、鬥艦、走舸等大小戰船七百餘艘,水軍兩萬,現已控扼江陵附近江域及洞庭湖口,操練不輟,專司運兵渡江、護航水戰之責。臣擬親赴江陵坐鎮統籌,殿前步軍司都指揮使余仲負責步軍攻城拔寨,史弘肇執掌水軍,配合王先成部控扼江面。」

  「史弘肇那邊,新整合的水軍,士氣與戰力究竟如何?大江風浪非比內河,操練可曾純熟?」蕭硯插話問道。

  王彥章略一思索,謹慎回道:「回陛下,王督軍久掌夔州水師,乃原蜀中水軍主帥,經驗頗豐,當值得可用。且史將軍一直兼任水軍都指揮使,向來治軍嚴苛,賞罰分明。原蜀軍水師本就不弱,今得補充艦船人員,又經一年嚴訓,據報已初具戰力。雖比之久據長江之吳楚水師或仍有差距,然其首要之責在於輸送精銳、掩護渡江,而非與敵水師主力決戰。以此衡之,應可勝任。至於江上風浪,確需實戰歷練,已嚴令其不可有絲毫輕忽。」

  蕭硯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

  「其二,中路軍,集結於潁州,兵力三萬,皆為步騎。由歸義將軍王宗侃統領。王將軍乃蜀中名將,熟悉山南東道情勢,所部亦多善山地行軍。其軍將自潁水南下,穿插入楚地東北,伺機而動,或攻掠州縣,或策應西路軍主力,使其首尾難顧。」

  「其三,東路軍,集結於壽州,兵力兩萬。由鎮南將軍賀瑰節制。此路主要對淮南吳軍方向施加壓力,廣布疑兵,伴作攻勢,牢牢吸住當面之敵,使其不敢輕易分兵西援楚地,為我主攻方向創造戰機。」

  「其四,南路軍,」說到這裡,王彥章語氣稍肅,「由黔國公蚩離全權節制。兵力約三萬,主要為經整肅後效忠朝廷的南平軍以及黔國公自嬈疆調集的各部族勇士。最新軍報,其先鋒已開始向賀州方向隱秘移動。此部將士尤擅山林跋涉、奇襲游擊。其任務為自南向北,經略嶺北,擾襲楚、閩後方,斷其糧道援兵,製造混亂,伺機北上與主力會師。」

  最後,王彥章便總結道:「四路大軍,水陸並進,相互策應,總兵力已逾十六萬。各軍糧草軍械基本到位,士氣可用。何時渡江,只待陛下決斷。」

  殿內一片寂靜,只有王彥章渾厚的聲音似乎仍在樑柱間微微迴蕩。


  而蕭硯只是看向韓延徽:「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韓相,十六萬人馬,外加逾二十萬的輔兵,人吃馬嚼,每日耗費巨萬。糧草輜重,可能跟上?」

  「陛下放心,臣與戶部、漕運司歷時數月籌劃,糧草轉運方案已詳細規劃。」

  韓延徽顯然早有腹稿,應聲而起,拱手道:「此番南征,主攻在於西路,故糧秣供應亦以西路軍為最重。其糧道主力直接依託朝廷完全掌控之中原腹地。計劃將洛京、汴京太倉存糧,並河北諸州支援之糧秣,先匯集於汴水沿線。」

  他伸出手指,在輿圖上虛劃路線:「隨後,大宗糧秣可經汴水入蔡水,南下至陳州附近,再轉陸路短途輸送至汝水沿岸碼頭,裝船後經汝水南下,至襄城匯入浪蕩渠,若能通航則最佳,若水道不暢,則於襄城再度轉陸路,經南陽盆地,直抵漢水之畔的襄陽府。」

  說到此處,他語氣便轉為肯定:「一旦糧秣抵達襄陽,便可借漢水幹流,水運南下,直抵江陵、鄂州前線大營。此條線路雖部分區段需水陸轉運,但絕大部分路程皆在我朝絕對控制之腹地,安全無虞,沿途州縣皆可提供支援護衛。」

  他稍歇一口氣,繼續道:

  「此外,蜀地富庶,成都府庫存糧豐足,又有黔國公自嬈疆支援部分糧秣。故蜀中軍需可經長江三峽水道,順流而下,直輸江陵,由我水師負責護航,作為西路軍的另一重要補充。中路、東路軍,糧草主要依託淮河水系及潁、渦、汝等支流漕運,集中於潁、壽二州大倉,隨時可支應前線。南路糧草,則由蜀南、滇地就近供給,部分經灕水、賀水運輸,黔國公亦奏報可部分就食於當地,減輕長途轉運之負。」

  「目前,依此方案調配,洛、汴、襄陽、江陵、蜀中各大倉廩儲糧,可支撐四路大軍半年高強度作戰之用。臣之前已奏請陛下任命多位幹練官員為沿途轉運使,並請旨由錦衣衛派遣精幹人手,專司糧草押運、分配、稽查之責,嚴防貪腐剋扣與路途損耗,確保一線將士無後顧之憂。」

  蕭硯凝神聽著,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擊,追問道:「經南陽盆地的陸路段,路程幾何?沿途道路狀況、車馬民夫可曾勘查預備妥當?襄陽至江陵的漢水水道,漕船吃水與當前水位匹配否?蜀糧順流而下固然便捷,但其水師護航力量,可能完全屏蔽三峽段可能出現的襲擾?」

  韓延徽從容應答:「陛下所慮周全。南陽陸路兩段總計四百餘里,沿途官道已於去歲冬日農閒時發民夫修繕拓寬,可容四輪輜重車並行。所需馱馬、車輛及護運民夫均已從汴、洛、許、汝等州徵調完畢,分設十二處接力驛站,確保轉運不息。漢水水道已疏浚淺灘,並令漕船減載通行,可保無虞。三峽護航已命史將軍抽調精銳戰船專責押運,廣布哨探,然天險難測,敵軍不可不防,故建議糧船分批間隔發運,以免一旦有失,則損失過大。」


  蕭硯滿意頷首,隨即看向馮道:「軍械甲仗,乃士卒性命所系,亦不可輕忽。馮卿,工部所轄各處作坊,現今產能如何?可能保障大軍開拔及後續耗用?」

  馮道上前一步:「回陛下,河南、河北、河東三大主要軍器監及各地官營工坊,去歲全年主要用於鍛打修復舊甲,並趕製新甲,以首要在於保障全軍著甲率,經半年趕工,現已新增及修復完好各類甲冑五萬副,可優先補充西、中兩路精銳。兵器方面,主要用於打造橫刀、長矛、箭矢等制式消耗兵器,存量充足,後續產能亦可保障作戰補充。各倉庫存軍械無虞。」

  「此外,江陵、襄陽本地之工坊亦全力運轉,生產箭矢、甲片及攻城器械組件。蜀中也已調撥大量優質木材,用於戰艦維護與補充建造。臣可斷言,大戰初期,軍械絕不至匱乏,後續亦能源源補充。」

  蕭硯聽罷,身體緩緩靠回椅背,手指在案面上輕輕敲擊著,再次看向那幅巨大的輿圖,似乎在腦海中進行最後的推演。

  殿內重歸寂靜,所有人都等待著皇帝最終的決斷。

  終於,蕭硯再次開口:「諸卿所議,甚為周全。戰略既已明晰,便無需再贅言。王彥章。」

  「臣在!」王彥章豁然起身。

  「命西路軍,為此次南征之絕對主力。開春之後,江水漸漲,利於行船,便是進軍之時。朕予你與余仲、史弘肇、王先成十日之期,最後核查諸事,確保水陸協同無隙,登陸地段反覆勘驗,務求萬無一失。朕之旨意一到,便要能以雷霆萬鈞之勢,一舉破敵江防,打開局面!」

  「臣遵旨!必不負陛下重託!」王彥章斬釘截鐵大聲應答,眼中戰意灼灼。

  「中路軍王宗侃部、南路軍蚩離部,進軍時機、攻擊方向,務必與西路軍主攻密切協同,進而以雷霆萬鈞之勢,擊破楚地,擒斬馬希聲等馬殷諸子,速定湖南。楚地一平,則江東震動!」

  蕭硯起身,持起案上的玉圭,東指輿圖,「屆時,東路大軍即可加大對吳壓力,南路軍亦能更自如掃蕩閩、贛之地,切斷吳國側翼。」

  然後,他沿著長江劃出一道東下的箭頭:「待西線戰事稍定,王彥章你即可領西路水陸精銳,順江東下,會合東路軍,水陸夾擊,一舉蕩平吳、越,底定江南!」

  最後,蕭硯放下玉圭,環視眾人,語氣低沉下去:

  「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江南之民,亦朕之子民,久苦割據,生計維艱。朕興王師,是為弔民伐罪,統一寰宇,終結亂世,非為逞兵黷武,更非縱兵擄掠。凡我軍克復之地,即刻張貼安民告示,宣布廢除一切苛捐雜稅,由中書門下速選幹練官吏隨軍南下,迅速接管地方,恢復秩序,安撫流散。

  有敢趁戰事劫掠民財、滋擾百姓者,無論將兵亦或官吏,立斬不赦!朕要的是完整的江南,是歸心的萬千黎庶,而非一片焦土廢墟。此意,爾等需深深刻印於心,嚴令各路將帥,不得有違!」


  「臣等明白!謹遵陛下聖諭!」所有臣子,無論是坐是立,皆肅然躬身,齊聲應諾。他們深知這位年輕天子的胸懷,這場南征,也絕非簡單的軍事征服那般簡單。

  「好。」蕭硯最後環視一圈,「具體執行細則,由二府三省及樞密院即刻會商敲定,形成條文,報朕披覽後用印下發,都去忙吧。」

  「臣等告退!」眾臣再次躬身行禮,依次緩緩退出垂拱殿。每個人的腳步都較來時略顯急促,肩負著開啟一場決定天下歸屬大戰的重任,同時又帶著一股開啟宏圖大業的振奮,無人敢有絲毫懈怠。

  殿內驟然空闊下來,只剩下蕭硯一人,以及垂手侍立在遠處的內侍。

  午後日光西斜,將蕭硯的影子在御座後拉得很長。他並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再次將目光投向那巨大的輿圖,目光深沉的上下掃視著江南那片區域,不知在思索著什麼

  良久,他才起身,並未返回後宮,而是徑直走向了御書房。

  御書房內,燈火通明。巨大的公案上,已經三省精簡過後的奏疏文書仍然堆迭如山。

  蕭硯摒退了左右,只留下兩名內侍在門外聽候。

  他並未馬上批閱奏摺,而是攤開了一幅更為精細的江南輿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由錦衣衛搜集來的更為詳盡的訊息,逐一掃過長江沿岸的每一個城鎮、每一條支流、每一處險灘要隘。

  他的思維飛速運轉,推演著王彥章方才提到的每一個細節,諸如糧道的安全性、水師初次大規模作戰可能出現的意外、楚軍可能依仗的地利進行頑抗的地點、中路軍穿插的路線是否足夠隱秘、嶺南劉氏以及靜海軍可能的態度……甚至想到了李星雲在揚州可能做出的反應。

  每一個環節都可能影響戰局的走向,他必須在心中進行無數次的沙盤推演,預判各種可能,並準備好應對之策。

  這是一種外人難以體會的、巨大的精神消耗。直到窗外夕陽西下,宮內次第亮起燈火,他才緩緩呼出一口濁氣,坐回到書案後,開始處理那似乎永遠也批閱不完的奏章。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只有硃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身為尚宮的魚幼姝輕手輕腳的進來,低聲請示晚膳安排。

  蕭硯頭也未抬,只是淡淡道:「奏摺尚未批完,朕就在此用膳,命尚食局送份羹湯、幾樣小菜來便可,簡單些。」

  「是,大家。」魚幼姝恭敬應了一聲,再度輕輕退了出去。

  不知過了多久,御書房的門被人輕輕推開一道縫隙,一股淡淡的清雅香氣便率先飄了進來。蕭硯筆尖一頓,並未抬頭,嘴角卻已瞭然的微微彎起幾分弧度。

  降臣提著一隻小巧的食盒,身影隨之映入。


  她今日的裝束與平日迥異,穿了一身極顯身段的墨色長裙。

  那衣料並非尋常綢緞,隱隱流動著光澤,剪裁極為考究,緊貼著腰臀曲線蜿蜒而下,直至小腿處才略微放寬,行步間裙擺微漾,似水波流動,更顯身段修長裊娜。外罩的薄紗衫亦是同色,更添幾分朦朧。

  而且她今日的青絲也沒有梳什麼髮髻,只松松挽起,用一根長長的玉簪斜斜固定,幾縷碎發垂落頸側,臉上幾乎看不出脂粉痕跡,唯有唇上一點自然的嫣紅,眉眼間卻天然一段慵懶風流,眸光流轉,顧盼間自有靈動的媚意橫生。

  蕭硯抬起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他見過她各式各樣的模樣,或妖嬈,或慵懶,或故作清冷,但此刻這身打扮,依舊讓他眼中閃過驚艷的光芒。他放下筆,身體向後靠入椅背,好整以暇的看著她。

  降臣對他的目光似乎渾不在意,又似乎極為受用,步履輕盈的走到書案旁,將食盒放下。動作間,墨色長裙隨著她的身形起伏,光影變幻,愈發顯得腰肢纖細,曲線驚心動魄。

  「哎呀,臣妾的好官家還在忙呢?真是日理萬機,連用膳都顧不上了。」

  她故意讓聲音顯得軟糯,然後帶著幾分自然的嗔怪,「臣妾可是聽說了,你晚膳就打算在這兒隨便對付一口?這怎麼成。臣妾親手熬了乳鴿湯,最是溫補益氣,官家嘗嘗?」

  蕭硯這才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眉心,抬眼看向她。燈火下,她容顏嬌媚,青絲松挽,反而更襯得她眼波流轉間愈加風情萬種,與這嚴肅的御書房形成一種奇異的對比,莫名間帶來了一道鮮活的氣息。

  「你怎麼來了?」蕭硯笑問。

  「官家?」而他馬上又捕捉到了這個在中原還略顯陌生的稱呼,微微挑眉,「這稱呼從你口中冒出來倒是新鮮,從哪裡學來的?」

  「臣妾再不來,官家怕是真要熬壞了身子。」

  降臣一邊說著,一邊打開食盒,取出還冒著熱氣的白瓷燉盅,又配了幾樣清爽的小菜和一碟水晶餃子,然後眨眨眼,一副渾然不覺有何不對的模樣,隨口道:

  「前幾日聽阿姐念叨,說是在成都府時,與那王建宮裡的那位小徐妃頗為投緣,臣妾與她們一來二去便認識了。臣妾偶爾聽得她們提起,說在蜀中時,似乎都這般稱呼……聽著倒是別致,便學來了。」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幾分興致盎然,「說起那對姐妹花,可真真是人間絕色。那位大徐妃,嫵媚天成,眼波流轉間勾魂攝魄;小徐妃嘛,瞧著清清冷冷,可那副我見猶憐的勁頭,反倒更惹人惦記。也難怪當初在漢中時……」

  降臣的話鋒似無意的勾起過往,眼角卻打量著蕭硯的反應,「……她們還提起感念官家當年在夜宴上的照拂呢。說若非官家仁厚,她們姐妹只怕難逃被汴京某些心思活絡之人惦記的命數,徐家也不能像如今這般安心為朝廷效力呢……」


  蕭硯正拿起湯匙的手微微一頓,隨即面色如常的舀起一勺乳鴿湯送入口中,仿佛被湯的鮮香吸引了全部注意力,進而自然而然的接話道:

  「這湯的火候倒是掌握得極好,滋味醇厚。記得當年在瀛洲那處屯兵的山莊裡,你連包個餃子都不會,而且每次都能煮成一鍋片湯渾沌,如今這手藝精進如斯,著實令我刮目相看。」

  降臣果然被這話引開了注意力,柳眉微豎,故作嗔怪的瞪他一眼,不服氣道:「你這是小瞧人!本姑娘不過是往日誌不在此罷了。若真用心學,這世間哪有能難倒我的事?」

  蕭硯從善如流的點頭,又接連嘗了幾口菜餚和水晶餃,由衷贊道:「是我失言。我家降娘子若是用心,確是無所不能。這湯鮮美,小菜清爽,餃子皮薄餡足,味道極正。」

  他吃得比平日快些,顯是確實餓了,也對她的手藝頗為認可。

  降臣見狀,臉上的嗔怒化為滿意的笑意,她索性用手支著下巴,伏在書案一側,笑眯眯的看著他吃,然後好聲勸道:「慢些吃,又沒人同你搶。天下江山都在你掌中,難道還急在這一時半刻不成?」

  燭火搖曳,將兩人的身影投在牆壁上,交織在一處。御書房內嚴肅的氣氛被這溫馨的食香與溫言軟語驅散,只剩下一種尋常夫妻般的安寧與繾綣。

  蕭硯似乎真的聽進了她的話,進食的速度放緩了些。他享受著這片刻的鬆弛,不僅是因為美味的羹湯,更是因為身邊這個女子的陪伴。他們之間,早已不需要時時刻刻的激情澎湃,這種細水長流的溫情,反而更顯珍貴。

  用完簡單的晚膳,降臣也沒有像完成任務般即刻離去。而是陪在一旁,時而拿起墨錠,為他緩緩研磨;時而在蕭硯需要時,將下一份奏疏或乾淨的紙張遞到他手邊;偶爾,她也會自顧自的倚在一旁的軟榻上,信手翻閱一本蕭硯常看的雜書,並不出聲擾他,只讓書頁輕響與燭火噼啪交織成靜謐夜曲。

  她的存在本身,就如一縷暗香,無聲無息的浸潤這方御書房,教人心安。

  時間在靜謐中悄然流淌,直到蕭硯終於批閱完最後一本奏疏,落下硃筆,窗外更漏顯示已近子時。

  夜深人靜,書房內的燭火似乎也變得朦朧起來。降臣起身,蓮步輕移,吹熄遠處幾盞燈,只留下書案旁的兩盞明燭,光線倏然收攏,聚作一團溫柔光暈,將二人籠罩其中,空氣頓時曖昧起來。

  她走到蕭硯身邊,很自然的依偎進他懷裡,手臂柔若無骨的環住他的脖頸,仰起臉看他,吐氣如蘭:「陛下,時辰不早,該歇息了。」

  蕭硯攬住她那纖細卻隱具韌勁的腰肢,低頭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嬌顏,眼中暖意浮動。他俯身,吻了吻她的額頭,然後是鼻尖,最後落在她的唇上。


  降臣輕輕回應著,唇齒交纏間,仿佛要將彼此的氣息徹底融入骨血。體溫在緊密的相貼中迅速升高,呼吸也變得灼熱。

  蕭硯的手臂收緊,將她打橫抱起,走向御書房內間的暖閣。降臣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隨即化為吃吃的輕笑,將臉埋在他頸間,順從的任由他帶去任何地方。

  暖閣內的錦榻早已備好,衣衫委地,呼吸交錯,肌膚相貼。

  熟悉的旋律再次響起。

  降臣一如既往的大膽而熱烈,宛若一朵只為他完全盛放的曼陀羅,絢爛而誘惑,極盡所能的索取,就像是試圖要將她的帝王徹底拉入沉醉的深淵,共赴沉淪。

  蕭硯也拋開了所有的政務煩憂,全心投入這場酣暢淋漓的磋商中,享受著這極致的快慰與溫暖。

  不知過了多久,雲收雨歇,只余若有似無的暗香浮動。

  降臣綿軟無力的伏在蕭硯胸前,聽著他胸腔里那沉穩有力的心跳漸漸平復,用手指無意識地在他心口畫著圈。

  不過激情退去後,一道雖在平日裡掩飾好,但每至夜深人靜便難以言喻的脆弱和感傷就悄然爬上她的心頭。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聲開口:「陛下……」

  「嗯?」蕭硯的手仍在她光滑的背上有一下沒一下的遊走著。

  「臣妾……」

  她似乎有些難以啟齒,停頓了一下,才繼續低聲道,聲音悶在他胸口:「臣妾這身子,與尋常女子不同。這身子……歷經改造,又修習研究那些功法多年,怕是……怕是永遠無法如皇后、如雪兒那般,為陛下孕育子嗣了。」

  她抬起頭,美眸中水光瀲灩,帶著一種罕見的迷茫和不安,「將來……若是我始終無法為你孕育子嗣,你會不會……會不會終有一日,厭棄了我?」

  這話問得小心翼翼,全然不像平日裡那個灑脫不羈、遊戲人間的屍祖降臣。

  唯有在深愛之人面前,才會暴露出這般深藏的不自信與恐懼。

  降臣活得夠久,見過太多世事變遷,人心易改。帝王的恩寵,如山巔之雲,變幻莫測,又能持續多久?沒有子嗣作為紐帶,她這份寵愛,又能在這深宮中維繫幾時?

  她越是愛他,便越是貪婪,也越是害怕失去。

  蕭硯聞言,撫著她脊背的手頓住了,他低下頭,借著帳外朦朧的燭光,看清了她眼底幾乎從未出現過的憂慮,其中沒有任何矯飾或試探,而是真情流露的脆弱,如陰山下的那般脆弱。

  他心中驀的一軟,手臂收緊,將她更深的擁入懷中,力道之大,幾乎讓降臣微微吃痛。

  「傻話。我得降臣,如得瑰寶,是我之幸事。你我相伴,一路走來,見證彼此成長,是道侶,是知己,更是夫妻,共享這天下由大亂走向大治的歷程。這份情誼,這份默契,豈是尋常嗣續可比?我的心意,你難道至今還不明白?我要的是你降臣這個人,是你陪在我身邊,與我一同看著這萬里河山,開創那個人間九垓。其他,都不重要。」


  降臣怔怔看著他,看著他眼中清晰的倒影和那份不容錯辨的認真。巨大的感動和欣喜如潮水般湧上心頭,瞬間衝垮了她心頭的堤防。

  她鼻尖一酸,眼中蓄積的淚水終於滾落下來,然後主動仰起頭,用力吻上他的唇,仿佛要將自己徹底融入他的生命之中。

  良久,唇分。降臣氣息微喘,臉頰緋紅,眼角猶帶著淚珠,卻笑得如同少女般明媚動人。

  她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忽然湊到蕭硯耳邊,用一種帶著誘惑和神秘的語氣撒嬌道:「陛下待臣妾如此真心,臣妾……也悄悄為陛下備了一份『驚喜』。」

  「哦?又是何種驚喜?」蕭硯挑眉,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話語和神情勾起了興趣,手指漫不經心的卷著她散落的長髮。

  降臣卻不答,只是狡黠一笑,眸中閃過一抹異彩,披著蕭硯的外袍下榻,盈盈行至門邊,低聲對外間女官吩咐數語。蕭硯亦不追問,只含笑望她。

  未過多久,降臣又重新走回床榻,隨即向暖閣外輕喚了一聲:「進來吧。」

  暖閣的門被輕輕推開,兩道窈窕的身影應聲而入。

  前面的是巴戈。她似乎剛剛沐浴過,棕色的長髮微濕,隨意披散在光裸的肩頭,身上只裹著一件透明薄紗,曼妙誘人的胴體在紗下若隱若現,長而直的大腿在朦朧燭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

  她臉上帶著野性又羞赧的神情,眼神大膽地看向榻上的蕭硯,如同等待主人寵幸的雌豹。

  而她後面的,卻是李存忍。

  她似乎很偏愛白色,不過今日這一身素白寢衣卻比平日所見更為輕薄貼體,完美勾勒出纖穠合度的身段。

  而李存忍冷傲的面容上倒是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是微微垂著眼瞼,長睫輕顫,耳根透出明顯的緋色,雙手有些無措的交迭在身前,那副強自鎮定又難掩緊張的模樣,別有一番風致。

  顯然,這一切都是降臣早已安排好的。

  降臣看著微微怔住的蕭硯,幾分惡作劇得逞般的得意,軟語呢喃道:「長夜漫漫,陛下操勞國事,甚是辛苦,豈可輕易虛度?讓臣妾這兩個……乖巧懂事的好妹妹,一同好好伺候陛下,解乏寬心,可好?」說著,她自己也重新纏了上來,溫香軟玉,吐氣如蘭。

  巴戈聞言,立刻上前幾步,優雅的跪伏於榻前地毯上,仰起臉看著蕭硯。李存忍略一遲疑,也緩步近前,雖依舊清冷,卻還是依著禮數,默默跪坐在稍後一些的位置。

  蕭硯先是一怔,隨即看著降臣那副「快誇我」的神情,又看向榻前風格迥異卻同樣鮮活動人的巴戈與李存忍,燭光搖曳,滿室春意悄然而生,不由朗聲失笑起來。

  他並未多言,只是按住已然主動屈膝過來的巴戈,然後將上前來的李存忍也攬了過來……

  長夜未央,一室春深。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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