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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提兵百萬西湖上(一)

  第515章 提兵百萬西湖上(一)

  正月十六。

  揚州城的喧囂在上元節後迅速沉澱,如同燃盡的燭火,只餘下蠟淚和瀰漫空中的淡淡煙硝氣。後半夜下過一場薄霜,晨曦微露時,青石板街面覆著一層濕滑的寒色,檐角瓦楞挑著零星未化的白。

  宮禁深處,一盞孤燈亮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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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星雲眼白布著血絲,面容透著一夜未眠的疲憊,不過神色卻甚是清醒。遠方天際泛出魚肚白,勾勒出揚州城起伏的輪廓,這座被淮水與長江環抱的城池,在漸明的天光下,倒端是景色獨好。

  腳步聲自身後響起。

  張子凡站在那兒,襯得臉色有些發白。

  「真要去?」張子凡的聲音有些猶豫,「眼下揚州局勢微妙,宮外耳目眾多,此時出行恐有風險。況且……」他頓了頓,似乎在選擇措辭,「我與他們之間的事,實不該勞煩李兄費心。」

  李星雲搖了搖頭,「我知你心中紛亂,但既已知曉二位真人就在城外,於情於理,我都應親自拜會。這是作為你的兄弟,對長輩應有的禮數。」

  他停頓片刻,聲音壓低了些:「此外,眼下時局……你也清楚。上饒產期就在這幾日,城內卻山雨欲來。我有些關乎身家性命的私事,想託付於值得信賴且有能力相助之人。此番拜訪,亦是有所請託。」

  張子凡沉默片刻,終於不再糾結,只是緩緩點頭:「好。」

  兩人不再多言,換上早已備好的不起眼衣衫,熟練的避過宮廷守衛,悄然出了宮城側門。

  他們避開主街,穿行於尚在沉睡的坊巷之間,步履輕疾。晨霧氤氳,打濕了衣角。

  張子凡在前引路,沉默寡言。李星雲跟在其後,能感受到好友周身瀰漫的那種迷茫。認賊作父十數年,一朝真相大白,生身父母近在眼前卻處境微妙,此種煎熬,確非常人所能承受。

  他們走得很快,各懷心事,一路無話。

  城東地勢漸高,民居密集。在一處很是普通的院落前,張子凡停步。院牆灰撲撲的,門楣低矮,黑瓦白牆,門扉緊閉,與左鄰右舍並無二致,唯有檐下懸著的一盞未點燃的燈籠上,隱約可見一個極淡的太極紋樣。

  張子凡上前,以特定的節奏輕叩門扉。

  片刻,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許幻的臉龐出現在門後,她未著道冠,只簡單挽了髮髻,看到張子凡後,她眼神稍緩,隨即目光落在他身後的李星雲身上,微微一怔。

  但她只是迅速拉開房門,側身讓開,低聲道:「快進來。」


  李星雲微微頷首,低聲道:「打擾真人了。」

  院內比外面看起來更顯清寂,幾竿枯竹倚著牆角,地面掃得乾淨。

  正屋亮著昏黃的燈光,門帘掀開,張玄陵走了出來。他身著半舊道袍,髮髻梳得整齊,目光清明沉靜,看見張子凡後,眼神波動了一下,最終也只是微微頷首,倒並無多言。

  至於見到李星雲,他反而並無太多意外之色,只是拱手道:「國主親至,陋室生輝。」

  「張天師,」李星雲還禮,「冒昧來訪,失禮之處,還望海涵。」

  「國主言重了。」張玄陵側身,「請屋內敘話。」

  屋內陳設簡陋,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草藥清香。而李星雲也沒有太過寒暄,直截了當:「今日前來,一是探望二位前輩。子凡與我情同手足,他的長輩,便是我的長輩。」

  許幻默默斟上一杯清茶,放到李星雲面前,眼神卻不由自主的飄向一旁的張子凡,那目光里含著太多難以言說的情緒,當然更多的是關切與慈愛。

  李星雲繼續道:「其二,也是聽聞李嗣源在此。可否容我見見他?」

  堂屋內氣氛霎時一凝。許幻看向張玄陵,後者沉默一瞬,喟然輕嘆:「其人便在偏房。」

  他頓了頓,補充道,「陛下當初留其性命,交由貧道處置,但此賊罪孽深重,萬死難贖其罪,貧道反而一時不知該如何了結,確也需國主與凡兒的意見。」

  張玄陵口中的陛下,自然便是蕭硯,但李星雲只是點點頭,示意張玄陵帶路。

  偏房的門虛掩著,推開時帶起細微的塵埃,在從窗紙透進的慘澹天光中飛舞。屋內陳設極其簡單,一床,一桌,一凳,卻收拾得整潔。一個人影蜷縮在床榻角落,身上裹著還算厚實的棉被,只露出一個花白散亂的頭頂。

  聽到門響,那人影猛地一顫,極其緩慢抬起頭來。

  李星雲幾乎沒能立刻認出那是李嗣源。

  曾經名震三晉,乃至天下都有盛名的聖主,通文館說一不二的執掌者,如今竟然已是形銷骨立,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鬆弛的皮膚蠟黃黯淡,布滿了深刻的皺紋。

  他嘴唇乾裂,微微哆嗦著,目光畏縮的掃過門口眾人,尤其在觸及張子凡的身影時,更是驟然縮緊瞳孔,整個人下意識向後蜷縮,仿佛想要鑽進牆壁里去。

  「……是……是你們……」李嗣源初始還未認出來李星雲,稍稍辨認了一會後才堪堪出聲。

  李星雲邁步進屋,站在床前幾步遠的地方,卻只是漠然俯視著他。

  張子凡跟在他身後,臉色白了白,目光落在李嗣源那副悽慘模樣上,複雜難言。許幻與張玄陵停在門口,一個冷靜,一個憂心,靜觀屋內情形。


  「李嗣源。」李星雲開口,「你可知罪?」

  李嗣源何等聰明,想都不想就知李星雲問的是什麼事,當下卻根本沒有什麼辯解的心思,只是當即滾落床鋪,竟然朝著李星雲和張子凡匍匐在地:「知罪,知罪。草民罪該萬死…求皇帝開恩,凡兒、凡兒……念在往日情分上,且放過義父吧……」

  張子凡默然不語,只是稍稍側了側身子。

  「往日情分?」看到張子凡如此,李星雲聲音低沉,「你竊人幼子,害人性命,欺世盜名,將這『情分』二字玩弄於股掌之間時,可曾想過今日?」

  「草民糊塗,都是草民當年鬼迷心竅……」李嗣源抬起頭,卻是摸不准李星雲此行的意圖,但旋即還是咬牙道,「不過草民願贖罪,陛下,草民……草民還有用!」

  言及此處,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聲音陡然急促起來:

  「陛下,你未曾親臨戰陣,根本不知道蕭硯有多可怕,他能盡掠江北,靠的也絕非僅憑兵鋒之利。其人心術深沉,洞察人心,慣以仁義為表,行雷霆之事,河北、中原、蜀地,皆已為其牢牢掌控,江南……江南絕無勝算啊陛下。不止於此,其人雖名義上是陛下兄長,但所謂天無二日,國無二主,其人又焉能容下陛下你…」

  李嗣源越說越激動,甚至頗有幾分失了智的反應,揮舞著手:

  「如今梁朝舊部,漠北蕃部,嬈疆秘術……都已向他俯首,他……他抬手間就能碾碎一切。你和我……我們在他眼裡,都是螻蟻,螻蟻你們明白嗎,所以他一定會來的,他的大軍馬上就會南下。三十萬?不,五十萬,一百萬!滾滾而來!這揚州城,這江南……頃刻之間就會化為齏粉,就像雲州,就像野狐嶺一樣!所有人都會死!哈哈哈哈……」

  而見李星雲臉神色淡漠,張子凡臉色難看,李嗣源卻是旋即又向前爬了半步:

  「但草民有辦法……草民願獻計!陛下不知,草民在河東,尚有一些埋藏極深的死士,只認草民一人號令,或可……或可傳遞消息,甚至……甚至在中原製造些許事端!還有……還有漠北!耶律剌葛雖敗,但一定仍有殘部不服蕭硯統治,其首領曾受草民恩惠,若陛下允准,草民可設法聯絡,引為外援,或能牽制中原兵力!此二策若成,一定可暫緩危局!」

  他氣喘吁吁的說完,便充滿希冀的望著李星雲,手指緊緊摳著地面,又不時看向張子凡,面露期待。

  「夠了!」

  一聲沉喝如雷炸響,使得李嗣源臉色瞬白,卻見張玄陵大步踏入屋內,他眉宇間那股積鬱多年的怒火當下勃然而發,令人不敢逼視。

  「李嗣源!」張玄陵指著李嗣源,怒喝出聲,「死到臨頭,尚敢在此狺狺狂吠,搖唇鼓舌,妄圖以齷齪之心,度陛下聖德,行挑撥離間之事,真當老夫殺不得你嗎?」


  緊隨其後的許幻亦面覆寒霜,冷聲道:「李嗣源,你這些所謂計策,無異於抱薪救火,自尋死路!陛下非是朱溫,若真要趕盡殺絕,你豈能活到今日?國主與陛下乃血脈至親,此番遣我夫婦送還陸姑娘,便已實是念及手足之情,予國主一線選擇!你休要再以己度人,妄圖將國主拖入萬劫不復之境!」

  她說話時,目光卻始終分出一縷,留意著張子凡。

  只見張子凡面色難看,視線低垂,落在匍匐在地的李嗣源身上,那眼神極其複雜,痛恨、厭惡之中,竟似還夾雜著幾分難以完全割捨的痛苦。

  李嗣源察覺到此情狀,竟突然轉向張子凡,哀聲泣告:

  「凡兒……看在你我父子十餘年的情分上,義父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你原諒。只求你…看在往日……義父也曾悉心教導,授你武功,教你學識,也曾……」他話語哽咽,似有無限悔恨與淒涼,試圖觸動張子凡心中那一點殘存的柔軟。

  張子凡別過頭去,雙手在袖中緊握成拳,指節發白,肩頭微微顫抖。

  許幻見狀,踏前一步,隱隱將兒子護在身後,看向李嗣源的目光更是寒冷如刀。

  張玄陵強壓怒氣,只是轉向李星雲,語氣沉緩下來:「國主,此賊之言,荒謬絕倫,切勿聽信。老道雖方外之人,亦知天下大勢,浩浩湯湯,順之者昌,逆之者亡。陛下定鼎中原,一統北地,國力之盛,遠非往昔可比。若決意南征,集中原、河北、河東、蜀中之力,動員二十萬以上虎賁之士,水陸並進,絕非虛言恐嚇。屆時……江南雖大,恐難覓一片淨土矣。」

  他微微嘆息一聲,繼續道:「國主,貧道雖不通軍旅,然亦讀過幾本史書。自古南北分峙,南朝欲求偏安,必據三大要勢:其一,乃長江天塹,鎖鑰荊襄,全有江防;其二,乃淮河地利,倚為藩籬,進退有據;其三,乃巴蜀上游,足兵足食,以為奧援。昔者,東晉據之,可抗北朝百年;南宋憑之,亦能延祚一時。」

  「然則如今形勢如何?荊襄重鎮,襄陽、江陵,早已入中原之手。巴蜀天府之國,更已盡數歸附。至於淮河……」

  張玄陵搖了搖頭,「淮南重鎮多已不保,北朝兵鋒早已飲馬淮水。國主雖雄踞揚州,然三勢已失其二,淮河亦難稱完璧。北朝水師可自荊襄順流而下,直搗金陵;步騎銳卒亦可自淮北席捲而來,橫掃江淮平原……地利之優,已盡在北方矣。」

  他最後沉聲道:「陛下非嗜殺之君,蜀帝王建、晉國郭崇韜與曹太后等,歸順之後,皆得厚待,安享富貴。此乃明證。國主若能體察天心民意,順時應變,使江南生靈免遭刀兵之禍,此乃莫大之功德。屆時,陛下仁厚,必能保全國主與皇后、宗室,賜予封爵,頤養天年。豈不勝過……負隅頑抗,徒使六朝金粉之地,盡化焦土,終至……身死國滅,為天下笑?」


  張玄陵這番話語重心長,引據史實,剖析利害,竟然並非傳統的道德說教,而是冷靜的向李星雲陳述事實。屋內遂一時寂靜,只有李嗣源粗重的喘息聲隱約可聞。

  李星雲沉默聽著,面容隱在晨光未能完全照亮的陰影里,看不清具體表情。

  張子凡垂著眼瞼,身側的手同樣握緊。許幻的目光幾乎未曾離開過他,眼中充滿了憂慮與心疼,卻又強忍著沒有出聲。

  良久,李星雲緩緩抬頭,目光定格在張玄陵夫婦身上:「二位前輩所言,星雲受教,江南本就不可抗衡北地,星雲明知大勢,又豈可苦了百姓,徒增傷亡。」

  未待張玄陵和許幻驚喜對視,便又聽李星雲的聲音低沉下去,「所以今日前來,另有一不情之請,萬望二位成全。」

  「國主請講。」張玄陵忙道。

  「我妻上饒的產期,就在這幾日了。」

  許幻微微一怔,隨即立刻接口,語氣柔和道:「國主放心,娘娘吉人天相,定能平安生產。」

  李星雲搖了搖頭,目光仍然定在許幻和張玄陵臉上:「我不是說這個。揚州城內,危機四伏,變亂一觸即發。我身陷局中,恐難保她萬全。師妹林軒,亦不願獨自離去。懇請二位前輩,念在……子凡情分,設法護佑她二人離開此地,前往天師府暫避。此乃星雲身為丈夫、兄長,唯一能想到的保全之法。」

  「這只是一個不情之請,若實在困難,亦無需勉強。」李星雲說完,便對著張玄陵夫婦,深深一揖。

  許幻連忙虛扶:「國主萬萬不可,此事貧道夫婦義不容辭!縱然粉身碎骨,也必竭盡全力,護得娘娘與陸姑娘周全!」

  她看向張玄陵,後者亦重重點頭:「國主重託,我等必不相負。會立刻籌劃,確保萬無一失。」

  李星雲聞言,再度深深一揖:「如此,多謝二位前輩!」

  這時,張子凡抬起頭,眉頭緊鎖:「李兄,即便皇后和陸姑娘能安全離開,那……吳王以及整個吳國宗室又當如何?他們如今被徐溫、張顥以『護衛』之名,實則重兵圍困在吳王府邸。領兵將領鍾泰章、米志誠等人,皆是徐張心腹死士,勇悍異常,且對徐張唯命是從。一旦城中有變,他們首當其衝,必遭……」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然明了,吳王等人,將是徐溫等人最好的人質和犧牲品。

  而張子凡看著李星雲,又飛快地掃了一眼床榻方向,那裡,李嗣源正豎起耳朵,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

  李星雲等人會意,向外離開此間回到堂屋。

  許幻這時候沉吟片刻,便開口道:

  「吳王府守備森嚴,強攻硬闖確非易事,恐反害其性命。或可……伺機而動。貧道可藉助城中道觀信徒,於緊要關頭,在城中另處製造些混亂動靜,吸引部分守軍注意。同時……」


  她看向張子凡,「或需裡應外合,挑選精銳好手,趁夜色戒備稍松時,悄然潛入,速戰速決,搶在徐張反應之前,將吳王及主要宗室護送而出。只是此法風險極高,需天時地利,更需周密計劃,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復。貧道也聽過鍾泰章等人的威名,名震江淮不提,於江湖上亦屬於一等一的高手……」

  李星雲沉默聽著,未置可否。營救吳王宗室,牽涉太廣,難度極大,一旦失敗,後果不堪設想,而更不能讓上饒知道。所以他此刻確是心亂如麻,無法立刻決斷。

  故他只能將目光再次投向張玄陵夫婦,重重一揖:「那…上饒她們二人,待時機合適,便託付給二位前輩了。大恩不言謝。」

  「國主放心,貧道夫婦縱然粉身碎骨,亦必護得兩位姑娘周全。」張玄陵亦是再度肅然承諾。

  事情既已議定,李星雲與張子凡不再久留。二人告辭出來,張玄陵夫婦送至院門。

  院中重歸寂靜。

  偏房內的李嗣源慢慢放鬆了緊繃的身體,癱軟在床榻上,望著屋頂,眼中混沌一片,不知在想什麼。

  許幻走到張子凡剛才站立的位置,輕輕嘆了口氣。

  張玄陵撫著長須,望向李星雲離去的方向,目光深邃,喃喃低語,似在問人,又似在問己:「一線生機……」

  院外,揚州城的輪廓在朝陽下逐漸清晰,而北面天際盡頭,卻似有濃雲正在緩緩聚合。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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