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濃雲漸合
第514章 濃雲漸合
上元節的夜空之下,汴京千里之外的揚州亦有星火點綴,煙花沿著淮河一線寥落綻開,卻遠不及汴京那般絢爛壯闊。
而揚州雖特意在今日開了宵禁,但與汴京的徹夜歡騰相比,這裡的上元節便難免顯得侷促而冷清了。
城東,緊鄰漕運碼頭的一片倉儲區。時過午夜,揚州的喧囂已然沉寂,這邊更是早就與熱鬧不沾邊,此時唯有一兩處庫房還亮著微光。
其中一間堆放麻包的後倉里,地面的一塊厚重木板被人移開,露出向下的石階。昏暗的油燈光暈從下方溢出,映出幾張沉默的臉。
李星雲站在地下室的中央,身上仍穿著日間宴請朝臣時的袍服,只是外罩了一件不起眼的深色斗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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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子凡立在他身側,臉色在昏黃光線下顯得有些黯淡,眉頭微蹙。
似天猛星李嗣驍,天機星司馬晦二人,則一個按刀立在入口邊,一個坐在桌旁正在推演著一副殘局。
腳步聲從通道外間傳來,沉穩,密集,卻並不雜亂,由遠及近。
入口處的門扉無聲滑開,一道窈窕身影率先步入,正是石瑤。她今日只一身深色勁裝,襯得面容愈發白皙。她輕輕一禮,側身讓開。
緊接著,人影絡繹而入。
他們穿著各異,有穿吳軍低階都頭、營指揮戎服的;有著揚州府衙差役皂衣,書吏公服的;亦有作碼頭力夫、商賈打扮的。
這些人身份各異,年齡不一,許多人都面貌普通,幾乎是丟入人海便再難辨認的那種。但能見每一個人眼神都甚是沉靜,步履穩健輕盈。
他們魚貫而入,悄無聲息,自動依序排開,竟將這間不小的密室站得滿滿當當,卻無半分擁擠喧譁。
目光一時間便齊齊聚焦於李星雲身上。
石瑤上前一步:「陛下,人已到齊。江南道不良人,自大帥三十年前布局至今,各級司職共計三百七十一人,今夜能至揚州者,皆在此處。余者分散楚、越、閩地軍中及要害衙司,最高者官至振武副將、節度參軍。大帥三十年苦心,俱托於陛下。」
李星雲只覺得喉嚨有些發乾,旁邊的張子凡亦有些神色怔然。
他們二人都知道袁天罡手下力量深不可測,布局深遠,但當這股潛藏的力量如此具象的展現在眼前時,那股壓迫感仍然還是超出了他們的預想。
這不是千軍萬馬,卻比千軍萬馬更深植於江南水土。雖平日無形,但一旦發動,便可地動山搖。
為首一名作營指揮打扮的漢子,臉頰有一道舊疤,他率先單膝跪地,抱拳行禮:「天勇星麾下,黑雲長劍都左廂第一營指揮使王庚,率揚州左近不良人眾,參見陛下。」
「參見陛下……」
身後眾人齊刷刷單膝跪地,動作整齊劃一,低沉的聲音匯聚成一聲,在密室中迴蕩。
李星雲壓下胸腔里翻湧的情緒,上前一步,將王庚虛扶起身:「諸位請起。」
眾人起身肅立,靜待指令。
李星雲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掠過,看到的是一張張被歲月和隱秘蟄伏刻畫出痕跡的面孔。
他們潛伏於淤泥之中,所求為何?
李星雲開口,聲音初時略顯乾澀,但迅速穩定下來:「袁……大帥將你們交予朕之手。今日召見諸位,朕欲行之事,想必諸位已有所察。」
無人應答,沉默即是認可。
「徐溫、張顥之輩,把持朝政,架空君權,視江南為私產,挾民意以自重。北朝大軍壓境在即,彼輩不思團結禦侮,安頓民生,反欲加稅募兵,盤剝百姓,以求苟延殘喘,甚至不惜裹挾朕與皇后,行螳臂當車之舉。此等行徑,非為國,實為禍國!非為民,實為戕民!」」
地下室內,只有李星雲的聲音在有限的空間裡低回。
「朕,不願見江南百姓因權貴私慾而重陷戰火,流離失所。故欲撥亂反正,重整朝綱,誅除國蠹,還政於朝,亦為江南謀一出路。」李星雲停頓了一下,掃過眼前眾人,「此事,需借重諸位之力。」
王庚此時遂再度沉聲開口,打破了沉默:「吾等身為不良人,奉命唯謹。陛下但有差遣,萬死不辭。」
「萬死不辭!」身後眾人,齊聲低應。
李星雲看著他們,緩緩點頭:「好,朕需你們各歸其位,嚴密監控徐、張及其黨羽嚴可求、鍾泰章等一切動向,兵力布防、人員往來、府邸虛實,巨細無遺;聯絡策反仍心向吳王或對徐張不滿之軍中舊部、朝中官吏;秣馬厲兵,靜待朕之號令。時機一到,朕要這揚州城內,逆黨盡除,權柄重歸於手!」
「遵命。」眾人齊聲應諾,無半分猶豫。
「去吧。」李星雲揮了揮手。
沒有多餘的言語,眾人如同來時一般,再次躬身行禮,繼而依次轉身,融入通道的黑暗,腳步聲迅速遠去,最終消失。室內重歸空曠,只剩下李星雲、張子凡二人,以及那盞搖曳的油燈。
良久,李星雲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揉了揉眉心,臉上露出一絲疲憊。他轉向張子凡,卻見好友眉頭緊鎖,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眼神飄忽,竟似心事重重。
「子凡?」李星雲喚道,「此處再無外人,方才見你便神色不對,可是覺得我所行太過冒險?」」
張子凡驀的回神,搖了搖頭:「不。徐溫、張顥已生異心,若不動手,我等皆為魚肉。當斷則斷,李兄,你做得對。」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艱難地組織語言,「只是……我另有一事,心中紛亂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你我之間,還有何不可言?」李星雲走到他身旁。
張子凡抬眼看他,眼神複雜至極,掙扎了片刻,才低聲道:「陸姑娘……曾隱約向我提及,那兩位護送她南下的天師府高人,似乎……與我有些淵源。且二人當時所用姓名身份皆為偽裝,實為玄武山消失多年的天師張玄陵,與祭酒真人許幻……」
李星雲一怔,點頭道:「是,師妹也同我提過一句,說那張真人與你之間可能有些牽扯,只是沒多講,我當時只當說你們都姓張,也未曾細問……」
「不必問了。」張子凡打斷他,笑容苦澀,「我已清楚了。他們……不僅又來找過我,我還見到了…李嗣源。」
「李嗣源?你義父?」李星雲真正吃了一驚,「他不是一年前就已……」
「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死在太原覆滅之亂中,我當初亦是這般認為……」
張子凡語氣乾澀,「但他沒有死,張天師他們告訴我,他當初是假死,之前那個與晉王李存勖一併出塞的李存仁,實則便是他……後來雲州陷落,他落在了你九哥手裡。但蕭硯沒有殺他,而是廢了他全身武功,將他交給了張天師。」
說到此處,張子凡眼前仿佛又浮現出李嗣源那張臉,那張曾經威嚴沉鷙、令他敬畏又疏離的義父的臉,如今枯槁如朽木,眼神渾濁渙散,蜷縮在角落裡,看到他時露出的那種乞憐與恐懼,讓他胃裡一陣翻騰。
而李星雲尚在錯愕,剛想說些什麼,便聽張子凡又道:
「並且,張天師他們說,我本是他們之子。當年李嗣源為謀奪天師府絕學『五雷天心訣』,趁玄冥教圍攻天師府時出手偷襲,將尚在襁褓中的我……強行奪走。張天師亦在重傷的情況下被他拍下懸崖,從此心神俱損,瘋癲漂泊十餘年。而李嗣源撫養我成人,視若己出是假,將我當作一枚棋子,一個未來用以掌控天師府、甚至滿足他更多野心的工具才是真……」
張子凡甚至輕輕笑了一下,只不過那笑聲比哭還難聽,他閉著眼:
「如今,我那好義父武功盡廢,在張天師拿出的鐵證面前,在我面前,他為了苟活,親口承認了。甚至,他還供認了更多齷齪,比如殺害我四叔李存仁,假冒其身份金蟬脫殼……」
李星雲徹底怔住,震驚無言,他萬萬沒想到張子凡的身世背後,竟藏著如此血腥殘酷的真相。而那通文館聖主,晉王義子,竟又是如此之人……
認賊作父,世間還有何痛勝於此?
他看著好友痛苦的神情,一時竟然不知該如何安慰。
而張子凡睜開眼,只是頹然坐下,目光中充滿了迷茫與痛苦:
「李兄,我…雖自幼便覺他待我,嚴苛多於慈愛,掌控勝過關懷,心中也並非毫無疑慮。但十餘年養育之名,朝夕相處……我從未想過,真相竟是如此不堪。這份父子之情,從頭至尾,竟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養育之恩是假,奪親之恨是真…我……」
他抬手按住額頭,手指微微顫抖。
李星雲沉默聽著,他能感受到張子凡心下那驚濤駭浪般的混亂與痛苦。畢竟這等衝擊,對任何人來講,都無異於整個世界的崩塌。
張子凡頓了頓,聲音更加悲傷:「而我的生身父母歷盡磨難,尋了我十幾年。如今終於找到,我本該……可他們此來,卻是又勸我歸順中原,並以此影響江南文武。我若認他們,近乎必然要背棄與你同進的誓言;我若堅持與你共守江南,又……何以面對他們期盼哀慟的面容?」
「一面是生身父母,血脈相連,所言大義凜然;一面是……雖有仇怨,卻也有十餘年養育之實的義父,如今悽慘落魄;一面是李兄你,與我相交於微時,誓共進退的兄弟。李兄,我……該如何自處?」
他看向李星雲,聲音里竟然帶上了幾分哀懇:「我並非是有意想隱瞞你,只是此事……太過突然,我自己尚且理不清頭緒,更不知從何說起。更怕……一旦說出口,你我之間,再難回到從前,徒增你的煩擾。」
「李兄,我張子凡雖無大才,但此生認你為兄弟,並非因你是李唐血脈或這皇帝的身份,只因你是那個與我一併偷酒喝的李星雲,是那個願意闖安樂閣將我救出來的兄弟。共進退,同生死,此心絕不更改……」
地下室里陷入了長久的寂靜。油燈的光芒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石壁上,拉得很長。
許久,李星雲緩緩上前一步,伸出手,重重按在張子凡的肩上。
「張子凡,我李星雲認你這個兄弟,同樣也不是因為你是什麼通文館的少主,更不是因為你可能是天師府的傳人,更與你父親是誰,毫無干係。我認的,是當年在方山伽耶寺里,那個願意陪我喝酒、聽我胡說八道、在我最狼狽時卻沒有轉身離開的張子凡。是那個明知前路艱難,仍選擇跟我來這江南的張子凡。」
他直視著張子凡眼中的波瀾:「人生在世,有所抉擇,必有代價。但無論你最終如何決定,是認祖歸宗,還是留下與我並肩,你我是兄弟這件事,不會變。遵循你的本心,不必因我而束手束腳。你只需記得,你我兄弟,始於江湖,患難於生死,豈因世事翻覆而更易?」
張子凡肩頭微微一顫,反手握住李星雲的手臂,用力點了點頭,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熱淚盈眶道:「……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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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城外,荒廢的河神廟浸在濃稠的夜色里,殘破的神像在月光投下的光影中顯得面目模糊。
十數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然而至,聚於斑駁庭院。正是方才自李星雲處領命離去的那些不良人頭目,竟有十餘人去而復返,悄無聲息的匯聚於此。
他們靜立如雕塑,亦不多言,只是默然等候。
片刻,輕微的腳步聲從廟殿深處傳來。
鏡心魔率先踱出,臉上依舊掛著那標誌性的伶人裝扮,似笑非笑。一旁,石瑤斂手放於腹前靜立,宛如影子。
最後,一個身影緩緩走出。
其容貌與李星雲幾乎無異,在月光下略顯蒼白,眼神卻不再是昔日在太原時的憤懣浮躁,而是沉澱為一種近乎漠然的東西。
他只是站在那裡,目光緩緩掃過院中肅立的不良人眾,並無言語。
身材魁偉的奎因抱臂跟於其後。
鏡心魔上前一步:「諸位辛苦。大帥有令,江南之事,已全權交由殿下統籌。」
他側身,向身旁人微微躬身示意,繼而又面向眾人,道:「殿下有任何吩咐,如同大帥親臨,爾等需竭力效命,不得有誤。」
眾人齊齊向那人躬身行禮,動作整肅,沉默無聲。
假李掠過眾人,心中那股翻騰的激動幾乎要破胸而出,但最終只是聲音平穩道:「不必多禮。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諸位皆是大帥苦心栽培的棟樑,日後還需倚重各位。」
鏡心魔臉上堆著笑,接話道:「殿下仁厚。不過大帥亦言,江南局勢錯綜,危如累卵,北軍鐵蹄南下在即,非鐵血手腕不能阻擋。殿下當效仿昔日太宗皇帝,雷厲風行,方能在這亂世之中,爭一席人主之名。」
石瑤此時亦上前一步,平靜道:「大帥有令,我不良人仍依前計行事,輔佐殿下。江南諸般逆勢,皆需匯聚於殿下旗號之下,方能在這廢墟之上,重開新局。」
這番話說得隱晦,但假李分明聽得明白,此時此刻,他終於看到自己掙脫替身的陰影,站在了舞台的中央,即便台下或許是萬丈深淵。
院中不良人齊齊單膝跪地,向假李行禮,動作與方才在密室中一般無二。
假李接受了這份跪拜,微微頷首,思忖片刻後,卻是依舊惜字如金:「各行其是。」
眾人領命,再次悄然退散,融入夜色。
鏡心魔便走到假李身邊,仰頭看著他,笑道:「殿下放心,一切皆有安排。你只需耐心等待,待到火光沖天之時,便是龍飛九五之刻。這江南,這天下,終有殿下一席之地……」
假李沒有看他,只是眺望著遠處揚州城模糊的輪廓,袖中的手緩緩握緊。
天邊,濃雲漸合,星月無光。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