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李祚縊殺朱溫
第509章 李祚縊殺朱溫
夜幕比年前落得更遲些,但當它真正籠罩下來時,卻自有一股揮之不去的寒意,細碎的雪沫子無聲無息地重新飄灑,將白日裡車馬行人踏出的凌亂痕跡悄然覆蓋,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清白。
永寧巷深處那處小院的燈火熄了幾盞,只余正堂一點暖光透窗而出,映在院中積雪上,暈開一小圈孤零零的黃暈。
門扉輕響,蕭硯率先步出,舊氅領口簇擁著他分明的下頜,所謂青衫白氅,遠遠觀之,端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引得院中幾個或多或少知曉他身份的小侍女竟然都難以自矜,不禁臉紅心跳起來。
蕭硯抬頭望了一眼飄散著雪屑的夜空,神情靜默,看不出是喜是怒。
身後,張貞娘緊緊跟著,厚重的斗篷將她整個人裹住,幃帽壓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點嫵媚的側臉。
她的手攏在袖中,指尖無意識的相互絞著,方才院內發生的一切,鄰舍婦人前倨後恭的驚恐,官員們戰戰兢兢的卑微,以及身邊這個男人輕描淡寫間決定的命運,都讓她心潮翻湧,難以平靜。
然而此刻跟隨他走入這雪夜,前去未知的歸宿,仍讓她既留戀又惶恐。
一輛毫不起眼的青篷馬車靜候在巷口,駕車的仍是那個生有兩簇惹眼紅眉的小書童。
見二人出來,鍾小葵躍下車轅,行了一禮,拉開車門。
蕭硯本直欲登車,卻又自然側身,朝張貞娘伸出手。張貞娘略略一怔,似是不敢相信,又有些受寵若驚,但遲疑了一瞬,終是抿著嘴有些欣喜的將微涼而輕顫的手放入他溫熱的掌心,借著他的力道登上馬車。
車內空間不大,陳設簡單,卻燃著一個小小的暖爐,驅散了些許寒意。蕭硯在她對面坐下,闔上眼,仿佛閉目養神,不再言語,張貞娘偷看著他的眉眼,亦不敢驚擾他。
車輪碾過覆雪的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吱呀聲,穿過漸趨沉寂的坊市。
車外,偶爾傳來幾聲零星的爆竹響,或是哪家孩童晚歸的嬉笑,旋即又被無邊的寂靜吞沒。張貞娘端坐著,幃帽下的目光大多都痴痴看著對面那張曾幾度引動全城小娘子、少婦人轟動的臉,又不時移開些,心緒如同車外被風吹亂的雪沫,紛亂無章。
她不知道此行終點等待她的是什麼,更不知道對面這位天下至尊,心中究竟作何想。
馬車行了約莫兩刻鐘,緩緩停穩。
「公子,到了。」鍾小葵低沉的聲音自車外傳來。
蕭硯睜開眼,眸中一片清明,沒有絲毫倦意。他率先下車,再次向車內伸出手。
張貞娘深吸一口空氣,扶著他的手步下馬車。
眼前是一座宏偉寺廟的側門,朱漆大門在夜色和雪光中顯出一種沉黯的色澤。門楣上懸掛的匾額被陰影籠罩,但仍可辨認出「大相國寺」四個古拙的字跡。寺廟周圍靜得出奇,平日裡的香火鼎盛、人聲喧譁仿佛被這雪夜徹底隔絕,唯有寒風掠過飛檐斗拱,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看著這個地方,張貞娘忍不住一怔,一種莫名的懼怕感湧上心頭,但一看見蕭硯的側影,心下又是一安,只是咬唇低頭不說話。
鍾小葵上前,指尖在門上叩擊數下。側門無聲滑開一道縫隙,一名身著錦衣衛服飾的勁裝漢子探出頭,見到鍾小葵和身後的人影,立刻躬身讓開,單膝跪地行禮。
「陛下,寺內已徹底清場,閒雜人等皆已迴避。李鎮撫使在內看守,朱溫現拘於後院禪房。」
鍾小葵的聲音壓得略低,僅容身側的蕭硯與張貞娘聽聞。她略一停頓,抬眼看向蕭硯,那雙總是冷冽的眸子裡罕見的流露出一絲遲疑,又道:「臣以為,此事…污穢不堪,恐擾聖聽。不如由臣代勞,必處置得乾淨利落,不留首尾。」
直到聽及此言,張貞娘才終於印證此行是要做什麼,指尖又下意識攥緊衣袖。
蕭硯聽著鍾小葵的建議,掃過幽深的寺內路徑,只是不由洒然一笑:「弒君篡國,乃天下之巨惡;殺父之仇,乃人倫之極恨。此等事,朕若避而不見,何以告慰先帝與諸兄的在天之靈?何以正天下視聽?」
他抬步便向內行去,腳步落在清掃過卻仍殘留薄雪的青石板上,發出很沉穩的聲響。張貞娘咬了咬唇,裹緊斗篷,快步跟上。鍾小葵不再多言,沉默的緊隨其後,一雙銳目只是警惕掃視著四周的陰影,喚來那位錦衣衛,小聲詢問了一二。
寺內空曠無人,唯有幾盞明燈在廊下搖曳,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投在牆壁與地面上。
穿過幾重殿宇,越往深處走,燈火越是稀疏,寒意也愈發濃重。最終,他們停在一處極為僻靜的小院前,院門處,身形高瘦、面帶長疤的北鎮撫使李莽正按刀肅立。
見到蕭硯,李莽立刻單膝跪地:「臣李莽,叩見陛下。」
「起來吧。」蕭硯微微頷首,「可有異狀?」
「回陛下,並無異狀。自朱氏舉族遷往洛陽而獨留此賊關於此處後,他便時而癲狂咒罵,時而恐懼乞活,神智已然不清,人亦已是強弩之末。」李莽起身,恭聲回答。
蕭硯不再多問,推開那扇木門,走入小院。院內只有一間孤零零的禪房,窗紙上透出極其昏暗的光線,仿佛隨時都會被風吹滅。
禪房內,朱溫蜷縮在床榻的角落。比起兩月前朱友貞來探望時他還略顯富態的樣子,其人當下已是頭髮灰白散亂,臉頰深陷,昔日睥睨天下的梟雄氣概蕩然無存,只剩下一個渾渾噩噩的兇惡老頭。
聽到門外傳來不同於往日送飯人的沉穩腳步聲,他猛的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驚疑不定。
隨即,當那個身影推開房門,清晰出現在他視野中時,那點驚疑便迅速被巨大的恐懼和絕望淹沒,駭得他當即面無人色,下意識就想往角落裡縮得更深,一種骨子裡的懼意更是讓他瞬間失聲,然後感覺全身都遍布了寒意。
但旋即,他所有的情緒又都瞬間轉化成一種歇斯底里的癲狂,使得他凶氣橫生。
「哈哈…哈哈哈!」朱溫猛地掙扎著想站起來,卻踉蹌了一下,只得靠著牆壁,發出瘋狂的笑聲,「是你!李祚!你這小畜生!你終於來了!來做甚?來看你朱家阿爺怎麼死嗎?」
朱溫又不是蠢人,眼見蕭硯親至,自是絕無好事,自己必死無疑。既然求饒無用,何不罵個痛快?
於是,他一面喘著粗氣,一面死死盯著蕭硯:「成王敗寇,老子認了!只恨當年在焦蘭殿上,沒一紙詔書斃了你個狼崽子!養虎為患,養虎為患啊!你李家氣數早盡,這天下合該是我朱三的!老子當過皇帝,睡過皇妃,享盡了人間榮華,死了也值,比李曄那個廢物強!他守不住的江山,老子坐了!他護不住的女人,老子玩了!哈哈哈哈!」
污言穢語不斷從他口中噴出,在這狹小陰暗的禪房裡迴蕩,仿佛聲音越大,就越能證明他不怕。
蕭硯靜靜負手立在門口,聽著他的咆哮,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憤怒,也無快意,他甚至沒有因為那些針對昭宗的污言穢語而有絲毫動容,那種眼神,就像是看一隻垂死掙扎的老鼠,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俯視。
朱溫的狂笑和咒罵在蕭硯這副姿態面前,便略顯出幾分滑稽和徒勞來。他的笑聲漸漸變得乾澀,變得底氣不足,最後甚至帶上了幾分他自己都無法控制的走調。
對方根本不接招,不憤怒,也不反駁,只是這樣漠然看著他,仿佛他朱溫用盡最後力氣吼出的話語,不過是耳邊無關緊要的嘈雜風聲。
這種無視,比任何憤怒的回罵都更讓朱溫感到難堪和挫敗。他感覺自己拼盡全力的一拳打在了空處,反而耗盡了自己那點可憐的氣力。
而直到朱溫的笑聲因氣短和尷尬而不得不停歇,轉為一陣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的咳嗽時,蕭硯才微微側過身。
一直跟在他身後用幃帽遮面的張貞娘,此刻便上前一步。
她抬起微微顫抖的手,緩緩掀開了頭上的幃帽。
昏暗的燈火下,那張曾讓朱溫無比迷戀、以用作羞辱朱友珪的容顏,便如此顯露出來。雖然經歷了恐懼、掙扎與歲月的痕跡,但那眉目仍然可見往日的風韻,此刻更因一種複雜的情緒而顯得異樣生動。
朱溫的狂笑和咳嗽聲戛然而止。
他瞪圓了雙眼,眼球幾乎要凸出眼眶,死死盯著張貞娘,仿佛見到了世間最不可思議的景象。他張著嘴,又看了眼一旁面色依舊平靜的蕭硯,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
這個時候,他才明白蕭硯剛才為什麼不開口反駁,因為他的咒罵不過只是稍逞口舌之快,於事實而言毫無意義,確不值得蕭硯浪費口舌。
但能讓朱溫破防的,真的在這裡。
朱溫渾身抖了許久,半晌才擠出一道聲音:「你…你這賤人……你這賤人為什麼會在這裡……你、你們這對姦夫淫婦!」
張貞娘的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著。但看著眼前這個曾讓她日夜活在恐懼和屈辱中的男人如今這般狼狽不堪的模樣,再感受到身旁那如山嶽般沉穩的存在,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氣混雜著積壓多年的恨意,猛的沖了上來。
她的聲音起初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很快變得清晰,甚至刻意染上了幾分柔媚,在這方陰冷的禪房裡顯得甚是格格不入:
「蒙陛下恩典,妾身早已得脫苦海,侍奉陛下左右。朱溫,你暴虐無道,人倫盡喪,今日之下場,乃是天報,又怎有臉面問我為什麼在這裡?」
說著,她甚至故意向蕭硯的身邊靠近了半步,微微仰頭看了蕭硯一眼,那姿態在外人看來,竟是帶著幾分親昵與依賴。
這一舉動,這句話,直接精準破了朱溫最後的心防。
「你…你們…」朱溫的臉瞬間漲得如同豬肝色,手指顫抖的指著兩人,氣血瘋狂上涌,堵得他幾乎無法呼吸,「姦夫淫婦!狗男女!李祚!你…你竟……你這無恥之徒!你們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
急怒攻心,加上錦衣衛連日來帶給他的折磨與恐懼,朱溫頓時只覺得眼前一黑,一股腥甜湧上喉頭,竟是一口氣沒喘上來,眼睛猛地向上一翻,身體直挺挺向後倒去,重重摔在床榻上,手腳抽搐著,竟似要就此背過氣去。
蕭硯眼神淡然,不見他如何動作,只是右手食指極其輕微的一彈。一縷細微的混沌氣勁隔空渡入朱溫心脈,強行吊住了他最後一口氣,刺激得他再度清醒過來。
朱溫猛地吸進一口冷氣,胸腔劇烈起伏,渙散的眼神重新聚焦,但映入眼帘的,依舊是那對「姦夫淫婦」冷漠而立的身影,無盡的羞辱、憤怒和絕望瞬間將他吞噬,他張著嘴,還想咒罵,卻只能發出嗬嗬的嘶氣聲。
就在這時,一直淡漠的蕭硯,卻是終於冷笑出聲。
「朱溫,你方才說,你享盡了人間榮華,坐擁了萬里江山,玩膩了絕色佳人……死也值了,是嗎?」
蕭硯平靜掃過這間陰暗潮濕的禪房。
「你看,你最後擁有的,不過是這區區方寸之間的四壁,一身骯髒的僧衣,還有舉世罵名而已。這就是你的人間榮華?你的江山呢?你的皇位呢?此刻又在誰的手中?」
朱溫渾身劇震,眼球布滿血絲,死死瞪著蕭硯。
蕭硯卻仿佛沒看到他的反應,繼續用那種平鋪直敘的語氣說道:
「你說你玩過的女人……呵。其中滋味如何,朕不知曉,也不屑知曉。朕只知,貞娘如今正心甘情願站在朕的身邊,看你如何像條野狗一樣,搖尾乞憐而不得,最終不得好死罷了。」
「你所擁有、所看重、所炫耀的一切,朕都已一一剝奪、碾碎。你活著,是一個笑話。你死了,朕也會讓你成為一個能讓後人親眼得見的笑話。」
不等朱溫如何暴怒,蕭硯已不再看他,目光只是轉向守在門口的李莽:「送他上路,以白綾縊殺。」
李莽躬身抱拳,甲冑鏗然作響:「臣遵旨!」
他一揮手,兩名一直候在院外的錦衣力士立刻如狼似虎的衝進禪房,一左一右,粗暴地將不斷掙扎的朱溫架了起來。
蕭硯看著那具因恐懼和憤怒而不斷顫抖的軀殼,最後補充道:「另,傳朕旨意,待其咽氣,便由工部監造,以其屍身為本,澆鑄鐵汁覆蓋,鑄朱溫鐵跪像一具,永世跪於和陵前,像前石刻其弒君篡國、禍亂天下之罪狀,受風霜雨雪,受萬世唾棄,永贖其罪。」
剛剛被氣死又被強行拉回、正被錦衣衛架著的朱溫,聞言猛地抬起頭,目眥盡裂,恐懼之感比起生死來竟然還尤甚,只是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嘶吼出聲:「李祚!你毒…你…呃…」
其人話音未落,李莽卻哪裡容他多言,已一步上前,當即狠狠拽住朱溫頭髮逼他仰頭,然後就用手中白綾動作麻利而精準的套上了其人脖頸,猛地交叉發力!
兩名錦衣力士死死按住朱溫的左右。朱溫最後的咒罵便盡數變成了嗬嗬的喉音,再不出一聲,臉色由紅脹迅速轉為青紫,眼球可怕的外凸著,只是死死瞪著禪房的天花板,雙腿亂蹬。
整個過程並不漫長,甚至顯得很是高效。很快,朱溫的掙扎就微弱下去,最終身體一僵,頭顱無力地垂向一側,徹底沒了聲息。唯有那雙圓睜的眼睛,依舊殘留著死前的瘋狂與懼意。
比起他生前用酷刑擅殺臣下的死狀,朱溫如此一死,倒算是好看許多。
蕭硯冷眼看著這一切,直至確認其氣息徹底斷絕,方淡淡開口:「處理乾淨。」
說完,他轉身,向外走去。而自始至終,他的情緒竟然都沒有什麼明顯的起伏。
張貞娘看著地上那具醜陋的屍體,又看了一眼蕭硯的背影,心中百味雜陳,最終也快步跟了上去。
雪仍在悄悄下著,覆蓋了來時的腳印,也仿佛要覆蓋掉剛剛發生在這僻靜禪院裡的一切。
蕭硯並未立即返回皇城。馬車駛離大相國寺,卻在城中繞行片刻,最終停在另一條清淨街道的一座小巧宅院前。這裡顯然早已有人打理妥當,芸兒等侍女也被人接來,一切用具俱全,安靜且隱秘。
「今夜你便歇在此處。」蕭硯對張貞娘道,「此處不會有人再來擾你清靜。」
張貞娘長舒一口氣,盈盈下拜:「妾身…謝陛下安置。」
蕭硯略一頷首,並未多言,轉身步入宅院中早已備好的書房。他並無睡意,只是需要一處安靜所在,處理一些思緒。鍾小葵安靜侍立在書房外,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
這一夜,皇帝未曾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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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雪後初霽,陽光勉強穿透雲層,給皇城的琉璃瓦鍍上一層淡金的光澤。
立政殿內,暖意融融。女帝正與姬如雪一同用著早膳。殿內安靜,只有銀匙偶爾觸碰瓷碗的細微聲響。
身著尚宮服制的魚幼姝悄步而入,行至女帝身側,低聲稟報了幾句。
女帝執著銀匙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繼續小口喝著碗裡的羹湯,仿佛只是聽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鳳眸微抬,看向對面的姬如雪。
姬如雪也停下了動作,安靜的回望。兩人目光交匯一瞬,皆是從容平靜。
「知道了。」女帝的聲音淡然無波,聽不出什麼情緒,「朱溫伏誅,也算是告慰先帝與母后在天之靈了。」
她語氣平常,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既成的事實,至於這事實由誰、在何時、以何種方式達成,則無需追問,更不必點破。
姬如雪輕輕頷首,亦沒有多言。
她跟隨蕭硯一路經歷過無數風浪,深知政治的殘酷與必要的手段,更明白朱溫的結局早已註定。
相較於過程的細節,結果的塵埃落定更為重要。至於蕭硯夜宿宮外的事…則更顯得無足輕重起來了。
她們信任蕭硯,亦了解他絕非沉溺私慾之人,他行事也必有因由。
早膳繼續,氣氛依舊寧靜溫和,仿佛昨夜什麼特別的事情都未曾發生。
然而,後宮對此事雖然毫無什麼反應,天光尚未大亮,皇城宣德門前的廣闊廣場上,卻已黑壓壓地跪倒了一片身影。
紫袍、緋袍、青袍、綠袍……以中書令韓延徽、門下侍中敬翔、樞密使王彥章為首,六部尚書、侍郎、御史台長官、乃至諸多勛貴武將,凡是在京夠得上品級、聽聞了風聲的官員,竟不約而同的默契齊聚於此。
他們甚至等不到正常開朝的時辰,也全然不顧眼下尚在年節休沐的慣例,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驅使著他們在這寒冷的清晨紛紛奔赴宮門。
細碎的雪花再次悄然飄落,無聲沾染在他們的官帽、肩頭和背脊上,積起薄薄一層,卻無人伸手去拂拭,倒是讓領著一群宮人侍立在一旁的丁昭浦忙壞了,又是遮傘又是披氅衣的,生怕這一幫國公重臣有什麼閃失。
而所有人皆垂首低眉,屏息凝神,偌大的廣場上鴉雀無聲,只有寒風偶爾掠過旗杆發出的獵獵輕響。那一張張或蒼老或年富力強的面孔上,神色凝重無比,眉宇間卻又隱約透著一股難以按捺的急切與決然。
…
馬車駛離那處安置張貞娘的僻靜宅院,碾過覆雪的石板路,向著皇城方向平穩行去。車內,蕭硯閉目養神,昨夜之事並未在他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周身的氣息反而比平日更暢快了些。
當馬車行至御街盡頭,即將拐入直通宣德門的廣場時,一直負責駕車的鐘小葵聲音壓得極低,傳入車內:「陛下,前方情況有異。」
蕭硯緩緩睜開眼,眸中並無睡意:「講。」
「宣德門前,跪滿了文武百官。看服色,三省六部樞密院御史台……諸位相公和主要大臣幾乎都在。似是……已跪候多時。」
蕭硯聞言,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他示意馬車不必停頓,繼續前行。
車架緩緩駛入廣場,在距離宮門尚有數十步的地方停穩。
鍾小葵利落地拉開車門,侍立一旁。
蕭硯步出車廂,站在馭位上,掃過跪滿一地的臣子,眉頭幾不可察的微蹙一下。
「臣等叩見陛下!」以韓延徽為首,眾臣齊聲高呼,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迴蕩。
「眾卿平身。」蕭硯的聲音透過清晨的空氣傳來,「今日並非大朝之日,亦處年節休沐期間,爾等齊聚宮門,所為何事?」
韓延徽並未起身,反而將頭埋得更低,聲音帶著一種引咎自責的顫音:「陛下!臣等萬死!特來向陛下請罪!」
「請罪?」蕭硯不由莞爾,失笑了下,「韓相何罪之有?」
韓延徽抬起頭,臉上滿是自責與沉痛:「臣等聽聞,昨夜有義士激於忠憤,不忍見國賊苟延殘喘,更不忍陛下聖名因處置此獠而蒙受一絲一毫物議,已私赴大相國寺,將逆賊朱溫縊殺。此雖大快人心,然究其根本,乃是臣等身為宰輔,約束不力,監察無方,方才釀成此等私刑之事。臣等失職,請陛下重治臣等之罪!」
他話音剛落,司空楊涉竟猛地以頭搶地,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老淚縱橫,聲音哽咽卻異常響亮:
「陛下!非是韓相之過!是老臣!是老臣楊涉!朱溫弒殺昭宗皇帝,殘害皇室,罪孽滔天,老臣身為昭宗遺臣,早就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此事乃老夫一意孤行,遣家中死士所為!與韓相、與諸位同僚皆無干係!陛下!朱溫乃老夫所殺!請陛下治老臣之罪,以正國法!」
他情緒激動異常,言之鑿鑿,仿佛真是他主導了這一切,是他「擅殺」了朱溫,要將這罪名死死攬在自己身上。
「陛下!臣亦有參與!」
「臣亦知曉此事!」
「臣願領罪!」
緊接著,敬翔、王彥章、甚至李思安等一大票臣子紛紛開口,或直言參與,或聲稱知情,或請求一併治罪。
所以場面一時竟有些混亂,眾人爭先恐後,都要將這弒殺前朝舊主的罪責攬到自己身上,仿佛這是什麼天大的功勞,又或是生怕蕭硯與此事沾惹上半點。
而就算是侍立在蕭硯身後的鐘小葵也聽得明白,這些人如此姿態,分明是為了要將蕭硯徹底摘除出去,不讓這位聖天子英明聖睿的聲名因此事而有絲毫受損的可能。
而百官的理由五花八門,有的說是為報君恩,有的說是激於義憤,有的甚至說是夜觀天象見朱溫該死於昨夜……
蕭硯立於車架之前,靜靜聽著,看著腳下這群情洶湧、紛紛請罪的臣子們。他的目光從韓延徽的清瘦的臉移到楊涉激動的淚眼,再從王彥章堅毅的面容掃過敬翔等人急切的臉龐。
忽然,他搖了搖頭,進而放聲長笑起來。
笑聲清朗,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磅礴氣勢,瞬間壓過了所有請罪的聲音,在雪後的宮門前遠遠傳開。
眾臣被這突如其來的笑聲驚住,紛紛抬頭,愕然望向高處的皇帝。
笑聲漸歇,蕭硯手按腰帶長身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柏迎雪,目光如電,掃視全場,聲音陡然轉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的傳入每個人耳中:
「諸公何必如此?」
「朱溫,弒朕之父,篡朕之國,罪惡滔天,人神共憤。朕為人子,報此血海深仇,是否天經地義?」
「朕為天下主,誅此禍國巨奸,以正國法綱紀,是否理所應當?」
他目光銳利如刀,逼視著眾臣,走下車架,緩步走向群臣,越走聲音越高亢。
「此等之事,光明正大,朕有何不可告人之處?又何須爾等掩耳盜鈴,代朕受過,將這堂堂正正之復仇,變作鬼鬼祟祟之私刑!」
眾臣鴉雀無聲,怔怔地看著他們的皇帝。
只見蕭硯猛地抬起手臂,指向一直靜立在一旁,臉色早已因緊張激動而漲紅、執筆的手難以抑制地微微顫抖的史官。
而那史官猝不及防的被皇帝直指,嚇得渾身一激靈,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變得慘白,幾乎要握不住手中的筆。
蕭硯的聲音卻已響起,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記——」
「洪武元年,正月初二,夜。」
他掃過群臣,又手按腰帶,回身走向馬車,聲音卻迴蕩在寂靜的廣場上,穿透風雪,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李祚親臨大相國寺,下令縊殺朱溫於禪房,以報父仇國恨。並以其屍身為胚,澆鑄鐵汁,鑄成跪像,永世跪於和陵前,石刻罪狀,以儆效尤。」
「給朕明明白白的記下來,一字不可增,一字不可減!」
廣場之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唯有寒風卷著雪沫,掠過眾人僵立的身軀,那風雪的觸感竟也無法緩解他們心中的震撼。
所有臣子都仰望著那道身影,看著他坦蕩如砥的氣勢,看著他敢於將一切承擔,無需任何粉飾承擔於己身的君王氣度。
在這一刻,什麼為君者諱,什麼身後清譽,什麼曲折權謀,似乎都在這份坦蕩面前顯得渺小而可笑。
那史官最初的恐懼亦瞬間被一種前所未有的亢奮所取代,臉色再度漲紅,執筆的手雖然仍在微顫,卻不再是因恐懼,而是因意識到自己正在記錄何等石破天驚、足以流傳千古的一幕。
他運筆如飛,力求將皇帝的每一個字與每一個姿態都烙印在史冊之上,筆下墨跡仿佛都帶上了金石之音。
而蕭硯言至最後,已然行至停在一旁的馬車。鍾小葵早已侍立在車旁,拉開車門。
他登上車架,舊氅下擺在風中微微揚起,留下一個挺拔的背影。車簾落下,隔絕了內外視線。
馬車再次啟動,這一次,它再無停留,只是徑直穿過依舊跪伏於地的百官隊伍。然而就在車輪碾過宮門那道界限的剎那,蕭硯沉靜而沛然的聲音,便清晰穿透車廂,迴蕩在每一個俯首臣工的耳畔:
「朕承天命,執掌乾坤,誅國賊,雪國恥,此乃堂堂正正之道,天下皆當共見。若此等大義之事,尚需臣下尋隙遮掩,替君受過,則朕有何顏面南面稱君,又有何資格面對這萬里江山、天下蒼生?!」
而文武百官怔神許久之後,此時注視著那一輛車架,卻是終於反應過來,以韓延徽為首,所有臣工再度深深俯首。
「陛下聖明!」
「臣等拜服!」
聲浪滾滾,衝破雪幕,直上霄漢。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