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風雨欲來
第510章 風雨欲來
南唐光啟二年的正月,寒意並未因年節的到來而消減半分,反而愈加刺骨。
揚州城內的積雪被掃至街道兩側,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泛著寒光。
雪水在青石板的縫隙間蜿蜒流淌,旋即又在新一波的寒潮中凝結成薄冰,踩上去發出細微的碎裂聲。市井街坊間,本該洋溢的節日喜慶卻始終被一種莫名的壓抑所取代,連孩童的嬉笑聲都稀疏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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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茶攤,爐火燒得正旺,幾個老茶客卻圍坐低語,神色凝重。
「聽說了嗎?北邊那位……正式登基了。」一個瘦長臉的老者壓低聲音,手指隱晦的在粗糙的桌面上劃著名「唐」字的輪廓。
對面裹著厚棉襖的漢子啐了一口茶渣,哼道:「能沒聽說嗎?汴梁的動靜,怕是塞外都能聽見。年號『洪武』,好大的氣魄……又是封功臣,又是起高樓的,嘖。」
「豈止。」另一個商人打扮的插話,憂懼道,「年前我從淮南回來,北軍的戰船明顯多了,巡弋得緊。看那架勢,不像只是擺樣子。這年,怕是過不安穩了。」
「唉,這打來打去,何時是個頭?苦的還不是我們這些平頭百姓……」
類似的市井間傳言不斷在揚州城內四起,以至於人心惶惶,物價飛漲,糧店前早已排起長隊,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憂慮。
便是在街面上,披甲持戟的兵士巡邏隊比平日多了近一倍,氣氛尤為肅殺。城門處的盤查也變得異常嚴苛,進出百姓的臉上都帶著幾分惶惑與不耐,守城士兵的眼神很警惕,仔細審視每一個過往行人。
而由於官府特意隔絕有關於中原詔令的消息,故一時之間,只有一種山雨欲來的沉悶氣息,如此壓在每個南唐百姓的心頭,讓人喘不過氣來。
皇宮接連數日召開朝會,氣氛一日比一日凝重。
關於蕭硯登基、定難朔方被嚴辭訓誡的消息不斷被呈上,據說韓遜與李仁福在掙扎數日過後,已各自帶上所有家眷趕赴汴京。群臣傳閱這些奏報,面面相覷,卻無人敢率先開口。
殿內鴉雀無聲許久,才有竊竊私語響起,很快又低下去。幾個站在後排的官員不自覺的搓著手,不知是因為殿內炭火不足,還是別的什麼緣故。
徐溫斜睨著面無表情的李星雲,又抬起眼,與對面的張顥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底深處的驚悸與狠戾。
朝會草草結束。群臣躬身退去,腳步匆忙,無人敢多言半句。
徐溫與張顥此前爭權奪利,近來卻聯絡尤深,待離宮後,二人各乘馬車而去,徐溫卻在其後不久又默契轉入一座僻靜宅院,幾個侍從將他引入一間守衛森嚴的暖閣。
張顥已大刀金馬地在主位上等候,面色陰沉。
「我已仔細留意過了,宮裡也有消息傳來,陛下現在手裡那柄龍泉劍當是假的……」徐溫也不落座,只是攏著袖子開門見山,「龍泉劍恐不在揚州了。咱們這位陛下……倒是會給自己找後路。」
張顥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盞叮噹作響:「吃裡扒外的東西!沒有我們,他算個什麼狗屁皇帝?早該把他攥得更緊些!」
「現在說這些晚了。」
徐溫攏袖踱步,聲音低沉。
「蕭硯擺明了不會給我們活路。他想成為那說一不二的皇帝,便要絕所有地方割據的根。其人下一步必是南征,且絕不會如以往錢鏐朝貢朱溫那般隨便就糊弄過去。但你我就算投降,也要交出兵權田產。而我們這等人,若離了權柄,離了軍隊,就是砧板上的魚肉,死期不遠矣。」
他頓了頓,終於落座,嗤笑了一聲:「而李星雲這顆棋子,如今燙手得很。用得不好,恐反噬其身。北邊若真大軍壓境,他難保不會拿你我的人頭,去他那位兄長那裡做安身之階。」
「那就先下手為強!」張顥眼中凶光畢露,「把他徹底捏在手裡!還有那吳王與上饒那丫頭,一併看管起來!免得節外生枝。」
徐溫眯著眼,倒是也顧不得打草驚蛇了,緩緩點頭:「即刻增派心腹,『護衛』吳王府。至於李星雲那邊……」他冷笑一聲,「待再探探他的口風。若還識趣,便暫且留著。若有不軌……也好早做打算。」
兩人如此密會一番,不過三言兩語,就已下了決意。
不久,一隊精銳甲士便以「年節將近,恐有奸細,加強護衛」為名,開赴吳王府邸,明晃晃的駐紮下來,將王府圍得水泄不通。府內之人,許進不許出。
揚州皇宮的御書房內,兩個宮人小心撥弄著爐火,不時低笑著交談一兩句,倒比之宮外的百姓顯得輕快許多。
而她們能夠這般輕鬆,地處深宮尚未察覺外間風雨是一回事,還有一個原因便是她們的主子確顯得過於平和,便亦不至於那般拘謹小心。
李星雲獨自站在窗邊。
窗外枯枝搖曳,天空是那種渾濁的鉛灰色。他手中拿著一份張顥派兵駐紮吳王府的密報,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上饒公主孕期已近足月,而平時又最牽掛她這位父王,他作為這揚州城內的皇帝,明知張顥是在想什麼,竟然也無法插手其中,弄不好對方就是一個魚死網破,所以也只能瞞著上饒,不讓這等事擾她。
如此,又算一個什麼皇帝?
「陛下。」張子凡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李星雲回頭看了他一眼,只是將密報輕輕放在書案上:「你來了。」
張子凡緩步走近,目光掃過那份密報,神色凝重:「我亦剛剛收到消息。徐溫和張顥那邊,想必是察覺到了什麼。」
「他們剛剛增兵,『護衛』了吳王府。」李星雲的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只是望著窗外。
張子凡沉默片刻,走到李星雲身側,一同望向窗外那方壓抑的天空,沉吟許久,忽然道:「陛下可曾想過,汴梁那位得到龍泉劍後,為何秘而不宣?」
李星雲抬眼看他:「何意?」
「依據那位的傳聞與我搜集的情報來看,他若真對陛下送劍之舉不屑一顧,大可公之於眾,以示威壓。」張子凡分析道,「但他沒有。這說明什麼?」
李星雲沉默不語,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說明他或許接受了這份『禮物』,甚至可能因此對陛下存有幾分認可。這意味著,若將來局勢有變,或許……有轉圜餘地。」
李星雲嘴角扯出幾分自嘲:「餘地?子凡,他的認可,是建立在絕對的實力和掌控之上的。他不需要靠宣揚這個來打擊我,因為他有足夠的力量,隨時可以碾碎這裡的一切。他不說,或許只是覺得,不值得為此費神。」
「即便如此,」
張子凡轉向李星雲,眼神銳利起來,「這也意味著,談判的可能依然存在。但前提是,我們必須有能坐在談判桌前的資格。陛下,您看看徐溫張顥之流,他們近來一直想做什麼?擴軍、加稅、橫徵暴斂。他們是要榨乾江南最後一滴血,去填他們的權欲溝壑,去賭那萬分之一的機會。即便僥倖贏了,江南已成焦土;若輸,他們或許還能裹挾財富逃亡,而陛下你,還有上饒公主,吳國宗室,以及這千萬百姓,又將如何自處?」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愈發沉肅:「如今江南上下不過是想利用陛下與中原對抗,從中牟利。一旦事不可為,他們必定棄車保帥,魚死網破。」
李星雲久久不語,而後終於轉過身:「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刀。」
張子凡斬釘截鐵,「李兄,刀必須握在自己手裡。唯有真正掌控力量,而非如以前那般靠著徐溫的妥協來攬權,而是要主動出擊,尤其是軍權。這樣,我們才能決定是戰是和,是進是退。
戰,則能有效抵抗,增加談判籌碼;和,則能確保皇后及宗室安全,而非淪為他人投降或魚死網破時隨意處置的貢品。如今徐張二人已被北邊消息亂了方寸,急於攬權,正是我們暗中布局之機。聯絡吳王舊臣,爭取軍中尚有忠義之心、或對徐張不滿的將領,誅奸逆、清朝野,將揚州乃至整個吳國的軍權,都收歸李兄你的掌中……」
書房內靜默下來。李星雲的目光落在書案上,那裡除了一方硯台,還靜靜躺著一枚細微的銀針,閃爍著一縷縷光澤。他看了那銀針許久,仿佛在看自己曾經那個志向。
良久,他緩緩抬起頭。
「張兄,你說得對。亂世之中,仁心需有鐵手護持。以往我總是退讓,總想著或許能求個兩全,卻忘了他人只會得寸進尺。如今,退無可退了。」
他伸出手,拿起那枚銀針,最終緊緊握住。
「刀,是該握在自己手裡了。」
二人密議至午後,張子凡方才離宮。
而李星雲獨自在御書房中坐了片刻,方才起身,向後宮走去。
待他踏入寢殿時,臉上已掛起慣常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仿佛朝堂上的劍拔弩張從未發生。
說起來,自從陸林軒到揚州後,李星雲反而抽了更多的時間來陪上饒公主,以至於夫妻兩人的關係親近了許多,上饒與他獨處時,便也自然而然的恢復了幾分刁蠻脾氣。
上饒公主斜倚在軟榻上,孕肚已十分隆起,身上蓋著柔軟的錦被。見他進來,她臉上便不由自主的露出幾分依賴的開心笑意,示意身旁教她女紅的侍女退下。
「公主今日氣色不錯,」李星雲湊到軟榻前,伸手想去摸上饒公主的腹部,「讓為夫聽聽,這小傢伙今日可還安分?」
上饒公主輕巧地拍開他的手,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少來這套。今日朝會怎的這麼久?又有什麼煩心事?」
李星雲順勢在她身旁坐下,接過侍女遞來的茶盞,呷了一口才道:「能有什麼煩心事,不過和往常一樣,都是那些事,絮絮叨叨沒個完。」
「都是那些事?」上饒挑眉,忽然伸手捏住他的耳朵,「李星雲,你當我傻是不是?中原那個人的事,我可都聽說了!」
李星雲吃痛,哎喲一聲,忙求饒:「輕點輕點…公主如今手勁見長啊……」
上饒鬆開手,哼了一聲,別過臉去:「你少糊弄我。你那位九哥眼下稱帝了,下一步就是要打過來了吧?這麼大的事,你還想瞞著我?」
李星雲揉著發紅的耳朵,苦笑:「這不是怕你擔心嘛……你如今身子重,不宜憂思過度。」
「少來!」上饒轉回頭瞪他,眼圈卻微微紅了,「你是不是一直都覺得我就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嬌縱公主?我告訴你,我好歹也是吳王的女兒,朝堂上的那些彎彎繞繞,我見得多了!」
她越說越氣,聲音也揚了起來:「比起年前來,你這些日子心神不寧的,當我看不出來?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用膳時也心不在焉,就連陪我說話時又開始走神了…李星雲,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好騙?」
李星雲見她真動了氣,忙軟下聲音哄道:「我哪敢啊…只是……」
「只是什麼?」上饒不依不饒,一把揪住他的前襟,「只是你那個師妹到了揚州,瞞著不敢告訴我?你把她藏哪兒了?」
李星雲猝不及防,被她問得一愣:「你……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
上饒哼笑一聲,顯出幾分得意來,「我是你的妻子,又懷著你孩子的女人。你真當本公主是瞎子聾子?且說你那個九哥的傳聞我又不是沒聽過,人家連草原上的太后都敢納為妃子,甚至據說那個太后的女兒也被他養在宮裡,要一併通吃……」
上饒模仿著宮女給她說這些話的語氣,臉上都有點發紅,然後又道:「他連這種事都不怕,要真想動你師妹,早就動了,哪裡還會管什麼罵名?你那晚匆匆出去,半夜又匆匆回來,之後就對我好上了千萬倍,張子凡那死樣,自以為裝的極好,就你們兩個,別以為就能糊弄我。」
但她得意說完這些,又忽然鬆開手,語氣低落下來,帶著幾分委屈:「你就這麼不信任我?寧可把她安置在宮外,也不讓我見一見?怕我吃了她不成?」
李星雲看著她微紅的眼眶,心中一陣酸軟。他嘆了口氣,輕輕將她攬入懷中:「你我是夫妻,我怎麼會不信任你?正是怕你多想,才……」
「我才不會多想!」上饒在他懷裡悶聲道,語氣卻軟了下來,「你讓我見見她嘛……我倒要看看,是什麼樣的天仙似的人兒,讓你這般惦記……」
李星雲失笑,低頭看她:「怎麼,吃醋了?」
「誰吃醋了!」上饒在他胸前捶了一下,力道卻不重,「我就是……就是好奇罷了。再說了……」
她抬起頭,眼神認真起來,「如今這局勢,多一個朋友總好過多一個敵人。她既然是你重視的人,我自然也該見一見。」
李星雲凝視著上饒,心中百感交集。他輕輕攬著她,低聲道:「好,不過她只是我的師妹,真的。等過兩日,我安排她來見你這個嫂子一面。」
上饒沒有看見李星雲認真的神情,自不會信他說的,只是仍然滿意地哼了一聲,靠在他懷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他的衣帶:「那你可不許再瞞著我了……有什麼難處,總要讓我知道。我是你的妻子,無論什麼事,我都與你共進退。」
李星雲抱緊了她,感受著她身體的溫暖,心中愈加沉重。
「好,以後什麼事都不瞞你。」
不過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內侍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卻是徐溫、張顥率眾臣求見。
李星雲眉頭瞬間蹙起,方才的溫情一掃而空,眼底覆上一層寒霜。他深吸一口氣,先是讓那內侍安排群臣在偏殿,又拍了拍上饒的手背:「你好生休息,我去去就回。」
「嗯。」上饒臉上亦有幾分憂色,不過轉瞬就明艷起來,只是對他眨了眨眼。
偏殿內,氣氛比外面的天氣更加壓抑。
徐溫、張顥立於一大票官員之前,身後跟著一眾黨羽,人人面色肅殺。
張子凡亦領一群文武,只是規模較小,站在另一側。
「陛下!」
見李星雲入座,張顥率先發難,聲音洪亮道:「北帝僭越,登基改元,其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南犯之日,恐不遠矣。國難當頭,臣懇請陛下即刻下詔,加征江淮賦稅三成,另募新軍十萬,廣徵民夫,加固城防,以備不虞!」
此議一出,身後眾臣紛紛附和,聲浪逼人。
李星雲端坐御案之後,面沉如水。他掃過群臣,最後落在張顥臉上:「加稅三成?張司徒可知如今江淮民力已竭,倉廩尚有幾何?再加稅,是欲逼民反嗎?」
張顥梗著脖子冷笑一聲:「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若江北鐵騎踏來,覆巢之下無完卵。屆時又豈是些許賦稅可比?」
「些許賦稅?」
李星雲聲音陡然轉冷,亦是冷笑,「張司徒口中的些許,便是千萬百姓的口糧活命之資。朕固然未經太多國事,然未戰先亂內政,抽乾民力,乃自取滅亡之道的道理還是懂的。此議,絕不可行。」
而眼見二人一反常態的如此爭鋒相對,錢鏐長子錢元瓘見狀,卻是忙上前一步,躬身打圓場道:「陛下、張司徒息怒。國事艱難,皆是為江山社稷計。加稅之事或可再議,不妨先議如何整備現有軍防,節省開支……」
張顥卻看都不看他一眼,目光死死盯著御座上的李星雲,聲音又提高了幾分:「陛下!此非討價還價之時!北軍旦夕可至,若無充足糧餉兵馬,如何禦敵?」
這時,站在張顥身後不遠處的錢鏐第九子錢元球,忽然出聲附和:「張司徒所言極是!陛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吳越願率先加征賦稅,以充軍資!」
此言一出,殿內譁然。錢元瓘猛地轉頭瞪向自己的九弟,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至極。
李星雲掃了錢元球一眼,亦是理都不理他,只是迎著張顥的目光沉下臉。
徐溫這時候突然上前一步,語氣稍緩道:「陛下愛惜民力,臣等感同身受。然北朝勢大,若無非常之備,實難抗衡。即便不加稅,也請陛下下詔,激勵士氣,命各軍鎮加緊整備,嚴防死守。且非常時期,當行雷霆手段,而今楚王病重,馬都督(馬希聲)於長沙難顧江防大事,臣以為,或可許以張司徒江防大權,若有怠慢軍機、動搖軍心者,無論官職,皆可先斬後奏。」
若換做他人來,這個所謂怠慢軍心的人,或許真就局限於江防一線,但徐溫、張顥二人當下正值攬權抵抗中原的時候,只怕此口一開,這先斬後奏,就成了除李星雲外,誰都可斬了。
李星雲心中怒意翻湧,面上卻越發平靜:「激勵士氣,整飭軍備,自是應當。然先斬後奏之權,關乎國法綱紀,豈能輕授?徐相是怕朕,約束不了江南的將士?還是信不過朕,能穩住這江南的局勢?」
他這話問得極重,目光如炬,直刺徐溫。徐溫沒料到李星雲此次態度如此強硬,一時語塞,本來一副老好人的面容頓時變得極其難看。
張子凡適時出列,朗聲道:「陛下,張公、徐相,下官以為,當前之急,並非盲目擴軍加稅,而在於『整』與『核』。整,即整肅現有軍備,淘汰老弱,優化布防,使現有兵力發揮最大效能;核,即核查各州府庫、軍資糧餉,清除貪墨中飽,所獲錢糧或足以支撐戰備。如此,既不傷民力,亦可強軍固防,方為長久之計。」
他這番話,有理有據,既駁斥了徐溫張顥的激進方案,又提出了切實可行的替代策略,頓時讓不少諸如錢元瓘等中間派臣子暗自點頭。
張顥臉色鐵青,死死瞪著張子凡,又看看御座上那個似乎突然變得陌生的皇帝。偏殿之中,竟然一時形成僵持之勢。
「此事,容後再議!」這時候,居然又是李星雲不容置疑的一揮手,「張侍郎所言,頗有見地。徐相,張司徒,著你二人先行詳細核查揚州庫府及周邊軍鎮糧餉軍械狀況,列出明細,再行商討應對之策。退朝!」
說罷,他竟直接起身,拂袖而去,將一干目瞪口呆的臣子留在原地。
徐溫與張顥站在原地,望著李星雲離去的背影,眼神又驚又怒。他們清晰感覺到,那個一直被動接受且雙方都好言好商量的皇帝,正在試圖掙脫束縛。
一股強烈的危機感,夾雜著殺意,在他們心中不斷起伏升騰。
是夜,月黑風高。
李星雲將上饒安然哄睡後,獨自思忖許久,卻是突然起身,令駐防皇宮的天猛星李嗣驍通過不良人的方法召見石瑤。
凜冽的寒風颳過宮牆,發出嗚嗚的聲響,更添幾分肅殺。皇宮深處的御書房燈火未熄,映照著李星雲獨自徘徊的身影。
極至深夜,一道幾乎融入夜色的窈窕身影無聲無息的步進書房。
「陛下突然相召,所為何事?」石瑤福了一禮,顯得很是恭敬。
李星雲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她,直接切入主題:「我要你傳話給袁天罡。」
石瑤眼中閃過幾分訝異:「陛下想見大帥?」
「是。」李星雲點頭,語氣堅決,「我有要事,必須與他當面一談。」
書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石瑤竟然並未立刻應承,她沉吟了片刻,方才緩緩開口:「陛下,恕妾身直言。大帥如今並不在江南,妾身只能盡力嘗試傳遞消息,但不能保證一定能傳到大帥耳中,更不能保證……大帥會回應陛下的召見。」
李星雲聽完,臉上居然也沒有太多意外或惱怒之色。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窗外沉沉的夜色,最終只是輕輕吁了一口氣。
「我明白。」他的聲音很平靜,「盡人事,聽天命。你只需將我欲見他的消息傳過去便是。至於袁天罡是否願見,便看天意吧。」
他的反應如此淡然,反倒讓石瑤微微怔了一下。
「是,陛下。」她仔細看了一眼李星雲,不再多言,躬身一禮,「妾身即刻去辦。」
說完,她的身影又如鬼魅般悄然退入陰影之中,迅速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過。
書房內只剩下李星雲一人。他獨立窗前,望著被雪完全籠罩的夜色,手中緊緊攥著那枚銀針,錐刺指腹的觸感讓他保持著清醒,從未如此刻般清醒。
遠處的更鼓聲穿透寒夜,一聲聲,敲在心頭。
風雨,真的要來了。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