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青萍之末

  第508章 青萍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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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武元年的新正,汴京城裡還瀰漫著硝煙散盡後的年味。街巷間的積雪被掃至兩側,融化的雪水在青石板上蜿蜒出深色的痕跡。孩童們穿著新襖,追逐嬉鬧,不時有爆竹聲從某個院落里零星響起。

  城南永寧巷,一處門臉不甚起眼的小院深處,雖暖意融融,卻仍透著幾分清寒。院牆高聳,將外間的喧囂熱鬧隔絕開來,恍若兩個世界。

  張貞娘倚在窗邊的貴妃榻上,望著院中那株覆雪的老梅出神。她身著淡青色錦緞夾襖,領口袖邊鑲著一圈細軟風毛,雖已是近三十的年紀,但因保養得宜,眉眼間仍存著幾分動人的風韻。

  爐火燒得正旺,上好的銀骨炭無聲的釋放著熱量,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與她手中一盞暖胃參湯的熱氣交織在一起。

  快兩年了。

  自那個安樂閣驚變之夜,她被那個如彗星般崛起的年輕人當作一把鑰匙,用以撬開禁錮她、也囚禁著大梁最後氣數的牢籠,至今已近兩年。

  想當初,她雖是冥帝朱友珪明媒正娶的妻子,卻被丈夫當作貢品獻給了荒淫的朱溫,成了監視者,也成了玩物。

  那段日子,縱有萬般恩寵與榮華富貴,卻也亦有日夜不休的驚懼與屈辱,她只能儘可能的驕橫跋扈,奢靡無度,用以填補內心哪一日就會橫死的憂懼。

  直到那個叫蕭硯的青年出現。他送來許多新奇古怪的玩意兒哄她開心,又用幾句看似不經意的關懷,便讓她對他著了迷。就像是一道光,微弱卻真實地照進了她黑暗的生命里,連帶著她整個人的心情都好了起來,開始渴望占有他,獨有他,為他痴迷。

  於是,他便利用了她對所謂愛情的渴望,通過她將朱溫誘出了深宮。

  那一夜後,朱溫退位,朱友珪身死,朱友貞被扶上帝位,而真正的權柄,落入了那個當時還不過只是一個冠軍侯的蕭硯手中。

  一介弱冠青年,就此勢不可擋,安禁軍、誅藩鎮、滅巴蜀、定岐隴、逐漠北、克太原……千萬人為他俯首,人人為他歌功頌德,他成了天下共主,成為了天可汗,成為了四夷來朝的皇帝、天子。他依舊年輕,依舊如朝陽初升,那般熾烈灼目。

  她呢?

  她這顆棋子,在發揮了全部作用後,便被悄然安置在這處僻靜的院落。

  從來沒有人追究她身為朱氏皇族妃嬪的身份,但也沒有額外的恩寵,只是給了她一方安穩天地,幾個她慣用的小侍女,用度不缺,衣食無憂,卻仿佛被整個世界遺忘。

  她該恨他嗎?

  張貞娘捫心自問,卻得不出答案。


  他是利用了她,卻也將她從朱溫父子變態的魔爪中徹底解脫出來。比起從前提心弔膽、兩面受辱、朝不保夕的日子,如今的清靜寂寞,未嘗不是一種恩賜。

  只是這恩賜,未免太過冷清了些。以至於那夜在安樂閣,他為她披上的那件披風,竟成了這一年來她反覆咀嚼的唯一暖色,久久無法忘懷。

  院門外隱約傳來幾聲婦人的說笑,打斷了張貞娘的思緒。

  她微微蹙眉。這永寧巷住的多是些小戶人家,平日裡她深居簡出,本極少與鄰里往來。但自從年前一次帶著侍女出門購置針線被幾位熱情的婦人撞見後,這門檻便似乎變得容易踏入了些。尤其是年節下,以拜年為名的探訪,已是第三撥。

  「夫人,」小侍女芸兒撩開棉簾進來,臉上帶著些為難的神色,「巷口的王嬸、李嫂,還有斜對門的趙家娘子又來了,說是來給你拜個晚年。」

  張貞娘放下茶盞,輕輕嘆了口氣:「請進來吧,前廳里坐。」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努力讓神色顯得自然些。到底是鄰居,不好總是拒人千里之外,況且…這死水般的生活里,偶爾有些外界的聲響,哪怕只是瑣碎的閒談,也能暫時驅散那一眼望不到頭的孤寂。

  很快,三個提了些簡單點心的婦人便被引了進來。

  為首的王嬸約莫四十上下,圓臉帶笑,嗓門洪亮;李嫂瘦些,話不多,卻最是喜歡跟著附和;那趙家娘子最年輕,不到三十,穿著簇新的棉襖,頭上簪著根銀簪,容貌上來講,也確算是小家碧玉,只是眉眼間總帶著幾分打量和不易察覺的優越感。

  「哎呦,貞娘子,這大過年的,沒擾了你清靜吧?」

  王嬸一進來就熱絡的開口,眼睛卻飛快的在前廳里掃了一圈,掠過那燒得正旺的炭盆、紫檀木的小几、以及張貞娘身上那件明顯價值不菲的錦緞夾襖,臉上的笑容又熱切了幾分:「貞娘子今兒氣色真好,這夾襖的料子可真襯你。」

  李嫂也湊過來:「可不是麼,貞娘妹子這通身的氣派,到底是與我們不同的。」」

  「幾位嫂子快請坐,芸兒,上茶。」張貞娘勉強笑了笑,示意她們坐下。

  她知道這些鄰居為何總愛往她這裡跑,畢竟一個獨居的婦人,用度卻不俗,既無丈夫露面,也無親戚往來,不時還可以在這裡占一些小便宜,自然成了她們這些人的焦點。

  幾人落座,芸兒奉上熱茶。李嫂捧著茶杯暖手,嘖嘖道:「貞娘子這兒真是暖和,這炭燒得一點菸兒都沒有,怕是價錢不便宜吧?」

  「還行,勉強用著。」張貞娘含糊應道。

  趙家娘子抿了口茶,目光落在張貞娘那白細如玉的手指上,笑道:「貞娘子一看就是好人家出來的,這小臉兒身段,跟我們這些粗人就是不一樣。只是年節下,家裡就娘子一人,也冷清了些。姐夫…還在外頭當差,沒回來?」


  說著,她又搖了搖頭:「這外放的官兒當得也忒辛苦,連年節都不能與家人團聚。」

  又來了。張貞娘心中微澀,面上依舊淡淡的:「外子公務繁忙,路途又遠,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也是沒法子的事。」

  「哎,真是辛苦。」王嬸接過話頭,壓低了聲音,像是分享什麼秘密,「要我說啊,貞娘子,你這年紀輕輕的,一個人守著這大院子,終究不是個事兒。你家官人…到底是在哪州哪府高就啊?上次聽你說過,只是瞧我這記性……這都一年了,也沒見個信兒捎回來,莫不是…」

  後面的話沒說完,但隱晦意思張貞娘自也聽得出來,分明是懷疑她是不是被遺棄了,或者認為她根本就是個見不得光的外室。

  在鄰裡間,對她這樣的人物,這樣的猜想也確實再正常不過了。尤其是張貞娘生的魅人,偶爾在外面露一面就惹得鄰里的男人牽腸掛肚,自然就更讓這幫婦人惦記了。

  張貞娘輕輕吹茶,語氣只是儘可能的平淡:「王嬸掛心了,外子一切安好,在河北的一個小州府,說出來諸位也未必知道。而且職司特殊,不便透露。」

  趙家娘子放下茶盞,聲音拔高了些:「喲,什麼職司這麼神秘?連家裡娘子都不能說?我家那口子,在開封府里當差,雖說只是個管勾架閣官,職司也輕,那也是正經的京城官身,平日裡規矩也嚴,可也沒說不讓家裡人知道去處呀。」

  這婦人話說是這般說,可話里話外,卻分明帶著明顯的炫耀。

  所謂管勾架閣官,便是負責衙署閣庫檔案典藏工作的官員,品秩也不過剛好九品,但由於是在開封府當差,在這汴京城裡,對於尋常百姓來說,確實算是個極為體面的身份了。

  張貞娘不想糾纏這個話題,只垂眼道:「各有各的規矩罷。」

  見她又是這般含糊其辭,婦人們便交換了一下眼色,趙家娘子更是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王嬸打圓場道:「好了好了,不說這個。貞娘子一個人也不容易,咱們左鄰右舍的,多照應是應該的。」

  她笑著,話鋒又回到趙家娘子身上,「說起來,趙家兄弟在開封府這些年,也該升遷升遷了吧?」

  趙家娘子立刻蹙起眉頭,像是被說中了心事:「誰說不是呢!我家那口子,人老實,只會埋頭幹活,不懂那些鑽營的門道。同期的好些人都升上去了,就他還在原地踏步。為這事,我可沒少犯愁。」

  李嫂附和:「可不是嘛,這京城裡當差,上頭沒人提攜,難吶。」

  趙家娘子忽然看向張貞娘,臉上堆起笑容:「貞娘子,你家官人既然是在外地為官,還是在河北那地界兒,想必也是位人物。不知…能否請妹夫將來有機會得空時,指點我家那口子一二?哪怕就是吃頓便飯,聽聽上官們的處事之道也是好的。這份恩情,我們一定記在心裡。」


  她一面說著,眼神卻緊緊盯著張貞娘,仿佛要將她看穿。

  張貞娘的心猛的一緊,她哪裡能請得動「她家官人」來見一個開封府的區區九品小官?

  她臉色微白,手指絞了絞袖口,聲音低了幾分:「這個…我怕是不好開口。外子他…歸期未定,且公務上的事,我一介婦人,從不過問…他向來也不喜這些.」

  見她再次推脫,趙家娘子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嘴角撇了撇,語氣也冷了幾分:「哦,那便算了。原想著既是鄰居,互相幫襯也是情理之中。看來是我唐突了,高攀不起娘子家的門檻。」

  這話已是帶著幾分譏諷了,王嬸和李嫂也有些訕訕的,屋內氣氛頓時尷尬起來。

  張貞娘咬著唇,感到一陣難堪和無力。她知道這些婦人在想什麼,無非是認定了她身份不明,不受重視,甚至可能只是個被圈養起來的玩物。

  而這些婦人的好奇心裡也明顯摻雜著窺探、憐憫,當然更有多多少少的嫉妒,以及莫名的優越感。畢竟張貞娘就算再吃穿不愁,但外室就是外室,又沒有什麼名分,否則年節期間怎會無人問津?

  但就在這氣氛尷尬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小侍女芸兒再次急匆匆的跑進來,臉上卻是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惶和一絲壓抑的興奮,聲音都有些發顫:「夫人!夫人!郎君…郎君他回來了!車駕就在巷口!」

  「什麼?」張貞娘猛的站起身,撞到了身旁的小几,茶盞晃蕩,茶水濺出些許,在她裙裾上洇開深色的痕跡。她以為自己聽錯了,一時竟反應不過來。

  三個婦人也愣住了,面面相覷。真回來了?這麼巧?

  王嬸最先反應過來,臉上立刻堆起好奇的笑容:「哎呦!這可真是巧的緊!貞娘子,快,快迎迎去!也讓我們瞧瞧妹夫是何等人物!」

  趙家娘子也站起身,臉上驚疑不定,扯了扯嘴角:「是啊,正好我們也見識見識,是什麼樣的繁忙公務,能讓姐夫連年節都顧不上回家。」

  張貞娘心亂如麻,亦仿若如夢初醒,她整理了一下衣襟,也顧不上她們的語氣,被芸兒攙扶著,幾乎是腳步虛浮的往外走。婦人們立刻簇擁著她,一齊迫不及待的湧向院門。

  院門處,一個身著青色常服的男子負手背對著院門而立。身量很高,肩背挺拔,衣料是上好的蜀錦,卻無繁複紋飾,僅以銀線在領口袖緣勾勒出雲紋,簡潔而矜貴。

  而待他聞及動靜轉過身來,便見其人面容清俊,眉眼間卻自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度,只是隨意站在那裡,便自然而然成為所有事物的中心,讓人不敢忽視。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生有兩簇紅色小眉的書童,捧著幾個錦盒,亦是眉清目秀,但神色冷峻,只是目不斜視。


  巷口停著一輛青篷馬車,毫不起眼。

  婦人們瞬間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的落在男子身上。她們不太懂什麼蜀錦綢緞,卻能直觀地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這個英挺青年與她們想像中腦滿腸肥的富商或是暮氣沉沉的老官截然不同,氣質溫和中又甚是逼人,與其對視間……不對,她們壓根就不敢與他對視。

  王嬸下意識的收斂了笑容,李嫂往後縮了縮。趙家娘子眼中瞬間閃過驚艷,不過隨即又有些疑慮起來。

  這人年輕的過分,氣度雖不凡,但衣著不算極度奢華,隨從又僅一人,車輛普通…這排場,似乎配不上她們想像中外放「大官」的派頭,倒像是哪個清貴衙門裡品級不高只以鍍金的世家子。

  而張貞娘只是愣在門檻內,呆呆的望著那人。

  陽光從他的肩頭灑落,在她眼中暈開一片模糊的光影,使得她心跳如擂鼓。真的是他…他怎麼會來?一年多了,她從未想過他會真的出現在這裡,就算是夢也未敢夢過。

  蕭硯的目光掃過眾人,在王嬸等人好奇、審視又畏縮的臉上短暫停留了一瞬,最後落在臉色蒼白、眼含淚光的張貞娘身上,語氣平淡無波,仿佛只是出門歸家:「貞娘,這些是?」

  張貞娘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芸兒見狀,連忙上前一步,福了一禮,聲音清脆的答道:「回郎君,是左鄰右舍的嬸嬸嫂子們,平日裡常來『關心』夫人,今日特來拜年的。」

  小丫頭自有一些小心機,言語中,特意在「關心」二字上稍稍加重了語氣。

  蕭硯何等人物,立刻便聽出了弦外之音。他目光微動,再次掠過那幾個神色各異的婦人,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似是而非的點了點頭:「原來如此。新年佳節,鄰里走動也是常情。既是鄰居,不必拘禮。」

  他邁步進門,很自然地朝廳堂走去,仿佛他真是此間主人,「貞娘,安排一下,晚間便在此處設個便飯吧。」

  婦人們被他這自然而然的氣勢所懾,下意識的讓開道路,又不由自主的跟著往裡走。

  趙家娘子看著蕭硯的背影,又瞥了眼趨步跟在他身邊的張貞娘,又是艷羨又是不甘,快走幾步湊近些,臉上擠出笑容道:「這位官人看著就年輕有為,不知在何處高就?方才正與貞娘姐姐說起,我家夫君在開封府任職,一直難得升遷,想請官人你得空時……」

  蕭硯腳步未停,仿佛沒聽見她話語裡的試探,只隨意問道:「哦?開封府?今日何人值守?」

  趙家娘子見他接話,心中一喜,略帶得意地答道:「應是劉判官和王推官當值吧?我家那口子叫周旺,也跟著在衙門裡伺候,今日輪值,怕是抽不開身來拜見官人你呢。」


  蕭硯自是聽得出她特意點出自家丈夫的姓名和官身,以及正在當值的忙碌,暗含幾分炫耀之餘,也想試探他是否真能接觸到開封府這個層級。

  但他仿佛真的只是隨口一問,聞言並未停下,繼續向廳堂走去。

  趙家娘子見他反應平淡,既未應承也未露出絲毫為難或敬畏之色,心中那點不快和疑慮又升騰起來。她覺得這年輕人怕是外地來的小官,又或者乾脆只是一個商賈子弟,不懂京城衙門裡一個官身的能量,要不就是在虛張聲勢。

  她忍不住又跟上前兩步,語氣帶上了幾分較勁的意味:「官人或許不知,這開封府乃京畿要地,規矩大得很。便是我家那口子這樣的小官,等閒也是見不到上官的。官人若想請他過來吃飯,怕是還得提前幾日遞帖子打招呼才行呢。」

  她說著,瞥了一眼旁邊臉色發白的張貞娘,意有所指。

  侍立在蕭硯身側的鐘小葵聞言,眉頭幾不可察的蹙了一下,掃了趙家娘子一眼,依舊面無表情。

  蕭硯本已踱步到廳堂門口,聞言腳步微微一頓。他今日只打算來張貞娘這裡吃個便飯,確實不欲與這市井婦人計較這些無謂之爭,畢竟身份懸殊,如同雲泥。

  然而,就在他停頓的剎那,眼角餘光遂瞥見了站在一旁的張貞娘。

  便見她正死死咬著下唇,眼眶泛紅,努力維持著鎮定,卻掩不住那份難堪與委屈。她身旁的幾個小侍女,也是敢怒不敢言,臉上帶著憤憤之色。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趙家娘子臉上,雖然依舊平靜無波,卻讓趙家娘子沒來由的心頭一緊。

  「小葵。」蕭硯開口。

  「公子。」鍾小葵立刻躬身應道。

  「去開封府一趟。問問今日誰當值,讓他帶著那個叫…」蕭硯略一停頓,看向趙家娘子。

  而趙家娘子愣住不提,一旁的芸兒則趕緊補充道:「回郎君,是周旺!」

  蕭硯便笑了笑,「讓他帶著這個叫周旺的,過來一趟。就說本官今日回京,請他們吃個便飯。」

  此言一出,滿場皆靜。

  王嬸和李嫂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趙家娘子臉上的得意和挑釁更是瞬間凝固,轉為驚愕和難以置信。

  她覺得自己一定是聽錯了?讓他家男人的上官…帶著她男人過來吃飯?還是「過來一趟」這種隨意的口氣?

  張貞娘也猛的抬起頭,淚眼朦朧的看著蕭硯寬闊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欲言又止。

  而鍾小葵毫無遲疑,只是利落應了一聲,旋即便轉身快步向外走去,行動如風,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等…等等!」趙家娘子反應過來,急忙喊道,「官人,這…這怕是不合規矩吧?開封府的官爺們正在當值,豈是說叫就叫的?你…」

  但鍾小葵腳步絲毫未停,也並未理會她,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門外。

  而蕭硯仿佛沒聽見趙家娘子的喊話,逕自走入了廳堂,在上首坐下,芸兒便機靈的趕緊奉上熱茶。

  趙家娘子站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既覺得荒謬不可能,又被蕭硯那完全風輕雲淡的態度和鍾小葵乾脆利落的模樣弄得心裡發虛。她強自鎮定的乾笑兩聲:「呵…呵呵…官人真是…真是爽快人。只是這…這怕是…」

  王嬸和李嫂面面相覷,臉色都有些發白,心裡開始打鼓。這架勢…不像是在開玩笑啊。兩人互相使了個眼色,悄悄往後挪,想找藉口溜走。

  而趙家娘子騎虎難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終一咬牙,竟也抬腳走進了廳內,尋了個下首的凳子坐了。

  見她這副模樣,王嬸和李嫂倒也不好意思立刻拋下這個平常要好的官家姐妹,畢竟趙家娘子家的男人是官,願意與他們走動,已經是給她們天大的臉面了。所以只得硬著頭皮,也跟著挪了進去,在靠近門口的位置挨著凳子邊小心坐下,同時心裡也多少存了幾分想看個究竟的心思,這年輕人,難不成真能把開封府的官爺叫來?

  張貞娘心情忐忑的吩咐幾個侍女去準備晚膳,自己則手足無措地站在廳堂門口,不知讓蕭硯看到這種場面該如何是好。

  蕭硯喝了口茶,看了她一眼,語氣緩和了些:「站著做什麼,坐吧。準備些茶點,我與幾位鄰舍坐坐。」

  張貞娘聞言,抬眼望向他,見他目光溫和,不似作偽,心中稍安,便也上前,在他身旁的一張椅子上小心的坐了,半個身子傾向他那邊,姿態間流露出依賴與欣喜,不時偷偷抬眼瞥他,仿佛要確認這不是夢境。

  等待期間,氣氛頗顯微妙。

  蕭硯從容與張貞娘話著家常,問些飲食起居、冬日取暖等瑣事。這般一問一答,張貞娘漸漸放鬆下來,語氣里難免帶上了幾分真實的歡喜,仿佛真從蕭硯身上找到了幾分丈夫歸家的感覺,儘管她知道這感覺是虛幻而易碎的。

  趙家娘子如坐針氈,不時焦躁的向外張望,又看看廳內氣定神閒的蕭硯,心裡的底氣一點點流失,恐慌感慢慢爬上脊背。

  而王嬸偷偷打量著蕭硯,見他年紀不過二十二三,容貌俊朗,氣度不凡,心裡更是嘀咕不已,隱隱覺得自己等人可能真看走了眼,闖下了大禍。

  「不知官人在哪高就?」王嬸忍不住,再次小心翼翼的開口試探,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

  蕭硯正端起茶盞,聞言頓了頓:「在外為官。」


  「聽說…聽說是在河北?」李嫂壯著膽子插話,試圖緩和氣氛,「河北可是個好地方啊,都說是當今陛下的龍興之地…」

  蕭硯淡淡嗯了一聲,並不接話。

  李嫂碰了個軟釘子,只覺得凳子上好似真的生了芒刺,讓她不住的小幅度挪動身子,渾身不自在。她偷眼覷向門外,感覺這短短時間,日頭似乎走得格外慢,每一息都拉得老長。

  「你瞧我這記性,」王嬸終於忍不住這壓抑的氣氛,不想再陪趙家娘子受這莫名的煎熬,突然強笑著站起身,「灶上還燉著給娃兒喝的湯,怕是快要燒乾了,容我先回去看看…」

  「不必著急。」蕭硯笑了笑,擱下茶杯,「既已備下飯食,用了再走不遲。家中若有急事,可差人回去知會一聲。」

  而他一言既出,本想趁機跟著溜走的李嫂便也同樣僵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後只得在蕭硯目光掃過時,訕訕的重新落座,手指無意識的緊緊絞著衣角,低下頭不敢再看任何人。

  趙家娘子見王嬸李嫂這般模樣,心中雖也害怕,卻反而生出一股破罐破摔的倔強,對著欲拋下她的兩人冷哼一聲,硬挺著坐在那裡,只是臉色愈發難看。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廳內靜得可怕,每一息都清晰可聞。無人再敢輕易開口,只剩下蕭硯與張貞娘的偶爾低語聲。

  蕭硯問的無非是些日常用度可還夠否、是否有短缺,語氣溫和,甚至帶著一絲未能帶她赴任、讓她獨守空閨的歉意等等。

  張貞娘便垂著眼,盯著自己裙裾上那片被方才慌亂中灑出的茶水洇濕的深色痕跡,只覺得面頰發熱,心中又喜又怯,又酸又澀。

  他的關心,哪怕只是場面上的,也足以讓她這一年來的孤寂和委屈尋到一個小小的宣洩口。她的性子早被這一年來的冷遇和之前的磨難磨平了許多,何況是蕭硯當面,自然難以抑制真實的情緒。

  不過她同樣能感覺到婦人們小心投來的探究與猜測的目光,如芒在背之餘,竟恍惚生出一種比當年在郢王府和皇宮內作威作福來還要暢快的感覺。

  蕭硯卻依舊安然,仿佛絲毫未覺廳內詭異的氣氛。他甚至抬手,示意芸兒續水,極為從容自然,如同這不過是無數次家常閒坐中最尋常的一次。

  約莫半炷香後,巷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以及幾道壓低的、帶著明顯驚慌的交談呵斥聲。

  很快,以一位身著綠色官袍、頭戴幞頭的中年人為首,四五名穿著公服、神色倉皇的官員,在鍾小葵的引領下,幾乎是踉蹌著衝進了院子。

  可以看出他們一路來明顯顧不上儀態,官袍的下擺甚至沾上了雪水泥漬。

  為首的官員一眼就看到廳堂上坐著的蕭硯,按理說他這個級別的官員,是沒有資格參加常朝、更無幸得見天顏的,自然不可能認識蕭硯。


  但蕭硯北伐凱旋、祭天登基時,他曾作為開封府屬官在百官中遠遠接過駕,代替上官維持秩序,那驚鴻一瞥的帝王氣度早已刻骨銘心,加之方才那冷麵「小書童」出示的可怕腰牌……此刻再見真人,雖只著常服,但那面容、那氣度,絕不會錯。

  剎那間,為首的官員雙腿一軟,眼前發黑,差點當場魂飛魄散地跪倒下去,幸而被身後同樣面無人色的同僚死死扶住胳膊,才勉強站住。幾人交換著驚駭欲絕的眼神,額頭瞬間布滿冷汗。

  趙家娘子也猛地站了起來,伸長了脖子看向來人,卻正是她口中今日當值的劉判官和王推官,還有幾位司錄參軍等面孔。而她的丈夫周旺,則臉色慘白如紙,活像見了鬼一樣,縮在最後面,渾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幾乎要癱軟下去。

  「臣…」劉判官聲音發顫,那個「拜見陛下」的稱呼幾乎要脫口而出,卻在觸到蕭硯平靜無波卻深不見底的目光時,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不…不知上官召見,下官…下官等來遲,萬望上官恕罪!恕罪!」

  他邊說邊躬身深深一揖,幾乎將身體折成了九十度,恨不得將頭埋到地里去。身後眾人也跟著齊齊躬身作揖,頭都不敢抬一下。

  院子裡鴉雀無聲,只有官員們粗重緊張的呼吸聲。

  趙家娘子如遭雷擊,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這一幕,她看著那些平日裡需要她丈夫小心翼翼奉承、在她眼中已是了不得人物的「官爺」們,此刻竟對那個年輕人如此卑躬屈膝、恐懼得如同見了貓的老鼠。她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整個人都僵住了。

  王嬸和李嫂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前者一屁股跌坐回凳子上,手腳冰涼,嘴唇哆嗦著,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或者時間倒流回到她們從未踏進這個院子的時候。

  李嫂則直接軟了腿,若不是靠著門框,幾乎要滑坐到地上去,她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因為極度驚恐而失聲叫出來,臉色慘白得如同外面的積雪,眼中只剩下駭然。

  她們此刻才真正明白,自己這一年來那些窺探、猜測、甚至略帶優越感的「關心」,是多麼的可笑和可怕,簡直是闖下了潑天大禍。

  蕭硯放下茶盞,目光掃過院中眾人,淡淡開口,打破了死寂:「來了便好。今日鄰里小聚,不必多禮。都進來坐吧,一同用頓便飯。」

  「不敢!不敢!下官等…」劉判官連忙擺手,聲音都在發抖。

  「坐。」蕭硯的語氣依舊平淡。

  官員們當即不敢再出聲,最終戰戰兢兢的、幾乎是挪著步子進了廳堂,在下首的空位上小心翼翼地坐了半個屁股,腰板挺得筆直,如坐針氈。

  周旺更是被同僚拉著,縮在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壓根不敢再瞧平日裡恨不能望眼欲穿的張貞娘,連自家婆娘也不敢看一眼,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


  至於趙家娘子三個婦人,更是白著臉,縮在廳堂的角落,既不敢走,更不敢上前討要吃食。

  芸兒等侍女痛快不已,手腳麻利的布上碗筷酒水,慢慢一桌菜餚便布置完畢,看起來略顯簡單,卻甚是精緻。

  蕭硯拉著張貞娘入座,率先動筷,夾了一筷炙羊肉,還不忘讓芸兒等侍女給趙家娘子她們安排吃食,又讓官員們別客氣,仿佛真是主人招待客人一般隨意。

  官員們卻哪裡敢真吃,紛紛拿起筷子,卻只是象徵性地在碗裡撥弄,食不知味。

  席間,蕭硯並未看角落裡的周旺一眼,只隨口問了些汴京年節期間的瑣事。

  「近日城中炭價如何?可還平穩?」

  「回…回上官,托…托陛下的福,河東漸有煤炭產出,故今冬炭價平穩,甚有下跌趨勢,許多百姓家中都用上了好炭。」劉判官趕緊放下筷子,恭敬回答。

  「南城賑濟的粥棚,可曾按時開設?」

  「開設了開設了!每日兩頓,從未間斷!」

  「坊間可有凍斃餓殍?」

  「暫無…暫無上報。巡街武侯和里正都格外留意…」

  蕭硯問得隨意,官員們卻答得緊張萬分,每個字都仿佛要在腹中斟酌再三才敢回答,額上的汗擦了又冒。整個用飯過程,無人敢大聲說話,無人敢直視蕭硯,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唯有陪著丈夫用飯的張貞娘顯得平靜一些。

  兩刻鐘後,一頓味同嚼蠟的便飯終於結束。

  蕭硯放下筷子,用餐巾拭了拭嘴角。

  官員們如蒙大赦,立刻齊齊起身,躬身告退。

  蕭硯也沒有道理為難這些開封府的官員,自不會再留他們,不過也並未起身相送,一直默默侍立在廳中的鐘小葵亦無所動。

  劉判官等官員們如蒙大赦,紛紛告退,而地處這樣的位置,從來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劉判官哪裡沒有搞明白一些蛛絲馬跡。

  所以他在經過面如死灰的周旺身邊時,竟然親自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用極低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還不快滾,回頭再跟你算帳!」

  周旺便如喪考妣般的帶著自家婆娘與王嬸、李嫂如同逃離般匆匆離去,甚至不敢再多看院門處的小侍女芸兒一眼。

  院子裡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蕭硯這才將目光投向一直呆立在門口、神情複雜的張貞娘。

  張貞娘屏退了所有侍女,獨自走進廳堂,對著蕭硯,盈盈拜倒,聲音哽咽:「妾身…拜謝陛下解圍之恩。」

  蕭硯抬手將她扶起,也是不由失笑:「起來吧。本來也是我考慮不周。原想你尋個煙火氣重些沒人知道身份的地方,能過得自在些,倒忘了人言可畏,反讓你受這些委屈。」


  他語氣平和:「安樂閣之事,你於我,於這個天下,都有功。我今日便許你一諾,無論金銀田宅,保你一世富足奢侈無憂;或你想離開汴京,去江南、蜀中,乃至更遠的地方,換個身份重新開始,我亦可為你安排,必不令你受往日之事困擾。你且自行抉擇。」

  張貞娘抬起頭,淚眼婆娑的望著眼前這個男人。

  他是皇帝,是執掌天下的至尊,利用了她,也救了她,如今又給了她選擇。她心中百感交集,那點隱秘的、基於依賴和慕強而生出的情愫,在巨大的身份鴻溝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和可笑。

  她深吸一口氣,淚水滾落,卻帶著一種釋然的淒清:「陛下…妾身是殘花敗柳之身,自知卑賤,從未敢奢望什麼名分恩寵。昔日陛下討平河北回京後,集英殿後…陛下那一抱,於妾身而言,已是黑暗餘生中窺見的唯一光亮,足夠妾身銘記一生了。」

  她鼓起最後的勇氣,聲音輕顫:「妾身別無他求…只求陛下…能否再像那夜一樣,抱一抱妾身?此生…便再無憾矣。」

  蕭硯沉默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淚光、卑微的乞求和無望的深情。他想起那個中秋夜宴與她幽會時的場景,那時,她確實是一枚有用的棋子。

  而對於有用的棋子,他當時也向來不吝給予一定的安撫,卻不想那隨隨便便的一個動作,竟能讓她記掛許久。

  他並沒有多言,只是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輕輕將她顫抖的身體擁入懷中。

  張貞娘緊緊抓住他衣袍的前襟,將臉埋入那方衣料中,泣不成聲,淚水迅速洇濕了一小片。

  這一刻,她仿佛又變回了那個在安樂閣中被朱溫直言要活剝了的無助女子,而他是唯一能給她庇護的人。

  良久,蕭硯鬆開她,為她拭去眼淚:「收拾一下,我帶你去個地方。」

  張貞娘順從的點點頭,什麼也沒問。

  她只想與蕭硯多待一會,就算這可能是她最後一次見到他了。

  雪不知何時又悄悄下了起來,細碎的雪沫在漸暗的天光中飛舞,將方才院中的一切都悄然覆蓋,仿佛什麼都未曾發生。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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