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大朝會

  第507章 大朝會

  洪武元年,元月初二。

  宮燈的光暈透過雕花窗欞,在御書房光潔的地板上投下幾縷斑駁的淺影,如同水墨畫中不經意滴落的淡墨。

  

  空氣中還殘留著昨夜旖旎的暖香,混合著墨香與一絲若有若無的曖昧氣息。蕭硯推開窗扉,晨風頓時灌入室內,將最後一點纏綿氣息吹散殆盡。

  儘管一夜未眠,蕭硯卻顯得神采奕奕。不知是降臣的雙修功法確有神效,還是對三人行之事早已駕輕就熟,他只小憩片刻,待到值下半夜的鐘小葵前來提醒,便直接起身沐浴更衣,居然並無太多疲憊感。

  雖尚在春節佳期,但今日是新朝首次大朝會,意義非凡,他也沒理由賴床。

  而被驚醒的千烏與巴戈強撐著身子,執意要親自服侍皇帝更衣,以求盡善盡美。

  千烏忍著周身難以言喻的酸軟,將蕭硯朝服上的每一處褶皺撫平,系好玉帶。她的動作依舊如往常般一絲不苟,甚至比平日更加輕柔細緻,只是微微顫抖的指尖,才略略泄露出這具看似溫順的軀體經受一夜操勞後,是何等的疲憊。

  巴戈蜜色臉頰上的紅潮竟然還未完全褪去,只是跪坐在一旁,深深埋首,不敢直視蕭硯,為他套上靴襪。

  既然一起沐浴了,蕭硯便也只是任由她們服侍。待一切整理妥當,才溫聲對她們道:「好了,都回去歇著吧,別強撐著了。」

  二女輕聲應喏,而後才次第退去,腳步略顯虛浮的消失在書房門外。

  鐘鼓樓報曉的鐘聲悠揚響起,紅著臉的鐘小葵帶著幾個宮人進來,手腳利落的收拾殘局,隨後簇擁蕭硯起身,前往正殿參加朝會。

  寅時末刻,天色仍是墨一般的藍。皇城的輪廓在稀薄晨光與未熄宮燈的映照下,顯露出影影綽綽的威嚴線條。

  焦蘭殿內,銅鶴香爐吐出裊裊青煙,驅散著冬日清晨的幾分寒意。

  文武百官早已按新制序班而立,紫緋青綠的袍服依品級分明,玉帶銙牌,垂首屏息。

  御座高懸,尚空無一人,卻已自然成為所有視線與心緒匯集的焦點,而皇帝未至,殿內寂然無聲,亦無人有所交談。

  辰時初,淨鞭三響。

  「陛下駕到——」

  內侍監丁昭浦一身大紅緋袍,神色比起往日來更添十二分的肅穆,眉宇間看起來卻分外顯得喜氣。

  蕭硯自屏風後轉出,只一身常朝黃袍,金線繡就的團龍紋樣在燈火下隱現流光,頭戴翼善冠,徑直從容走向御座。

  他面容上看不出太多表情,目光掃過丹陛之下的群臣,平靜如水,卻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威儀,仿佛昨日大典之上的一切波瀾壯闊,於他而言只是水到渠成。


  「吾皇萬歲……」

  由於是大朝會,群臣皆是行舞拜大禮,進而山呼萬歲。

  「平身。」蕭硯將手臂隨意的搭在御案之上,並未過多寒暄,直接道:「開始吧。」

  一些按部就班的禮儀流程過後,卻是戶部尚書張文蔚率先出班,手持玉笏,道:

  「……去歲全年,得益於河北、蜀地錢糧支撐,及抄沒逆產、鼓勵商貿所得,故就算是頒有免稅詔令,國庫收支仍然大抵相抵,而若算上龍泉入庫,則尚有盈餘。且去歲全年,在計口授田、減賦罷捐諸策之下,各州府申報戶口皆有增長,雖不及承平之年,然百姓稍得喘息,民間略有蓄積。不過河東、淮北等地歷經戰亂,元氣未復,入冬過後,各地請求撥發糧種農具的奏疏依舊繁多。目前統計之在冊戶數,約二百八十萬餘,口……約千萬餘數,較之天寶年間的戶口,十不存三四,隱戶逃戶,恐仍不在少數……」

  蕭硯靜靜聽著,只有偶爾才會插問一兩句,如河東諸州,去歲冬小麥播種幾何;蜀中糧秣,經三峽轉運損耗幾成等等。

  張文蔚一一答了,額角微見汗意。他早就知道皇帝對數字與細節甚是敏銳,自是不敢有絲毫大意。

  「民生多艱,復甦非一日之功。」

  最後,蕭硯便道:

  「戶部與各地州府,務必將安撫百姓、促進生產作為第一要務。年節過後,春耕所需種子、農具,要儘快籌措分發下去,絕不可誤了農時。若有官吏敢在此事上剋扣拖延,或盤剝百姓,以貪墨軍資、禍亂民生論處,絕不姑息。」

  「臣等遵旨!」

  而張文蔚及一眾戶部官員躬身領命後,蕭硯便又發問:「龍泉寶藏起運之事,進展如何?」

  段成天立刻出列,雖然不管是夜不收還是錦衣衛,他都一直屬於高層,但幾乎從未出席過朝會,所以在如此場合奏對,仍顯得有些緊張,深吸一口氣後才道:

  「回稟陛下,首批金銀已然清點入庫,第二批已於十日前由殿前司精銳與錦衣衛共同押運出發,重要器物由指揮使(朱友文)親自押送,自解梁裝船,走漕運水路。另遣一路由公羊指揮護衛著走陸路,互為策應,直抵京師。衛國公(李茂貞)親自協調沿途關防,所有關隘、碼頭均已加派兵力戒嚴,錦衣衛全程監控,確保萬無一失。依目前進度,全部運抵汴京入庫,預計還需三月至半年。」

  蕭硯微微頷首,道:「此事關乎國計民生,務必穩妥。告知李茂貞、朱友文,寧緩勿急,安全為上。」

  「喏!」

  而蕭硯無需沉吟,又是直接開口:「昨日宴上,定難、朔方二使所言,諸卿皆已聽聞。依諸卿之見,對二鎮該如何處置。」


  韓延徽遂徑直出班:

  「陛下,韓遜、李仁福託詞不至,僅遣卑末之使,已是怠慢天威。更於御前妄言『牧守』、『屏藩』,分明仍是欲行割據之實,效藩鎮故事,擁兵自重,劃地自守。此風斷不可長,亦為新律所不容。

  臣以為,當即刻擬旨,嚴詞韓、李二人:其一,限期一月內,親自入汴京朝見謝罪;其二,即刻交出節度使印信及兵權,所屬兵馬,由朝廷派遣官員接管整編;其三,所轄州縣,悉數歸朝廷直轄,一應官吏,由吏部考核委任。若逾期不至,或仍有推諉抗拒,則視同謀逆。屆時,王師當奉詔討逆,以正國法。」

  敬翔緊隨其後,道:「趙國公所言極是。定難、朔方並非簡單的羈縻州府,其地扼守河西門戶,戰略地位至關重要。收回二鎮,不僅是為削藩,更是為將來經略河西、連通西域,重建安西、北庭之偉業,打下堅實基礎。此二鎮,絕無姑息可能。」

  「臣附議!」

  「末將請旨,願為陛下踏破賀蘭山闕!」

  「若韓、李二人有半點遲疑,臣請率禁軍一萬,為陛下踏平橫山,必擒此二獠於闕下!」

  王彥章、李思安等將領紛紛出聲,群情激昂。楊涉、杜荀鶴、郭崇韜等人亦緩緩點頭,面露贊同之色。

  於是殿內文武紛紛附和,意見竟是高度統一。

  所謂新朝初立,銳氣正盛,蕭硯削藩之意志又早已明告於世人,朝廷自然不會容許第二個聲音存在,就算真的有,當下也不可能顯露出來。

  其實這也不是什麼需要爭議的事,蕭硯無非是要看看百官們是如何表態的,畢竟需知藩鎮百年,無論文武,皆以出任節度使為榮,削藩一說,又豈是真的所有人都一條心。

  「准奏。」蕭硯一錘定音,「中書即刻擬旨,以六百里加急發往定難、朔方。告訴李仁福、韓遜,朕之天下,無不可臣之土,無不可治之民。順者生,逆者亡,別無他路!」

  旨意發出,便為這件事定下了最終的基調,再無他言。

  而蕭硯掃過群情激昂的臣子,又道:「昨日宴間,西州回鶻、于闐使者亦在。韓相,你如何看待西域之事?」

  韓延徽略一沉吟,朗聲道:「陛下,河西乃至西域,自漢唐以來便是華夏屏藩,絲路咽喉。其地之得失,關乎西部邊防之鞏固,貿易文化之暢通。如今歸義軍雖奉正朔,然勢衰力弱,周邊強鄰環伺。西州回鶻、于闐等國,其心難測。臣以為,不應滿足於舊日羈縻,當有長遠之策。」

  「敬公以為如何?」蕭硯看向敬翔。

  敬翔拱手:「臣附議韓相之言。西域之地,亂則可為邊患,治則可為臂助。朝廷當下雖重心在內,然於西域,不可不早作圖謀。」


  「善。」蕭硯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一點,「中書門下,會同樞密院,即日起著手草擬一份方略。可不急於一時,當要著眼今後,譬如三年之內,該如何經營河西,穩固涼州?三年之後,又該如何逐步滲透,重現漢唐安西、北庭之盛況?諸上種種,都要有明晰之規劃。所需人才、物資、軍力調配,一併考量其中。」

  韓延徽、敬翔、王彥章齊齊躬身:「臣等領旨!」

  「另,傳旨西州回鶻、于闐使者,賜宅汴京,厚加賞賜,允其暫留京師,以示天朝恩寵……段成天。」

  「臣在。」

  「著你錦衣衛,抽調精幹人手,向西滲透。搜集喀拉汗、薩曼之軍政民情,吐蕃諸部動向,乃至更西之地的消息,西域諸國的確切兵力、地形、部族關係,乃至風土人情,朕都要知道。尤其是要設法與沙州歸義軍曹氏取得聯繫,探明其現狀與態度,傳達朝廷意向。」

  「臣遵旨!定不負陛下所託!」

  諸事既定,蕭硯沉吟片刻,卻是再度看向司農卿張全義:「張公,去歲各地冬雪如何?開春在即,黃河凌汛,乃心腹之患。河東、河南等地堤防可曾檢修?沿岸低洼處百姓,可曾預警疏散?」

  張全義忙出列回答:「回陛下,去歲雪量適中,目前尚未見異常。各州府已依往年慣例上報堤防檢修情形,搶險物料亦在籌措之中。只是……」他稍顯猶豫,「歷年耗費甚巨,卻往往只能疲於應付。」

  而蕭硯問及此事,朝中諸公皆凜然,多少已隱約猜到聖意。

  果然,蕭硯沉默片刻後,目光掃視全場,徑直沉聲道:

  「黃河之患,非一日之寒,亦非一役可除。然關乎百萬生民性命,關乎中原腹地之安穩,再難,亦必須為之。朕意已決,要將徹底整治黃河,列為洪武初年首要工程。二府三省六部及相關州縣,即日起開始前期籌劃。勘查河道,核算所需物資、人力、錢糧,籌備工程器械。待開春農耕暫歇,天氣轉暖,便擇機啟動部分險要河段的加固疏浚之工。此工程,功在當代,利在千秋,關乎億萬黎庶安危,諸卿務必重視,不得有誤。」

  這道旨意一下,殿內亦是出現片刻寂靜,旋即眾臣便齊齊躬身,肅然應諾:「陛下聖明!」

  誰都清楚,沾上黃河,就是一個耗資無比巨大、需要漫長歲月才能見到成效的工程,治好了就是古今明君,治不好那便是進退為難,背負罵名。

  但皇帝既然在新朝第一日便如此明確堅定的將此事提出來,便必定要將這樁與民更始、長治久安的大事完成才會作罷,如此人主,臣子又豈能不隨?

  而諸多大事一一議定,朝會持續了不短的時間,殿外陽光居然已頗為明亮。

  蕭硯最後環視群臣,道:「新朝初立,百端待舉。眼下重心,在於鞏固中原,恢復民力,肅清內患。外拓之事,當穩步圖之。今日便到此為止。新春佳節,諸卿亦需休憩。各部衙署安排好值守,其餘人等,可輪番休沐,與家人團聚。」


  「臣等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百官叩謝,而後依次緩緩退出焦蘭殿。

  不過朝會雖散,蕭硯卻並未回後宮,而是移駕偏殿。

  很快,韓延徽、敬翔、王彥章、李思安,以及被特意召來的兵部侍郎郭崇韜、符存審等人,便應召而至。

  偏殿內炭火溫暖,茶香裊裊,蕭硯讓眾人依次落座用茶,亦並未過多寒暄,徑直開口:「江南之事,去歲拖了一年,如今如何也需做個了斷了。朕召諸卿來,便是想問問諸位有何看法,今日你我君臣於此,皆可暢所欲言。」

  王彥章身為樞密使,自是當仁不讓率先應聲:「陛下,禁軍將士多出北地,耐寒畏熱。江南潮濕悶熱,雨季漫長,若拖到夏日,瘴氣水潦,必生疫病,戰力大打折扣。臣以為,當趁春末夏初,天氣未徹底轉熱之前,速發大兵,多路強渡,以泰山壓頂之勢,直搗金陵、揚州,畢其功於一役!」

  李思安點頭附和道:「魯國公所言極是。南軍孱弱,憑恃者不過長江天塹與水師。我禁軍鐵騎雖不善水戰,然只要渡江成功,必可一鼓蕩平!」

  蕭硯略略頷首,卻並未出言,只是看向韓延徽等人。

  韓延徽則在沉吟了一會,持穩道:「南征乃統一之最後一戰,當需慎之又慎。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長江天塹,水師戰船,皆需準備萬全。多路並進,協同作戰,更需精密調度。臣建議,即便要快,也需準備充分,力求一擊必中,避免遷延。」

  敬翔亦補充道:「可效仿晉滅吳、隋滅陳之舊事,周密準備,一旦發動,便如疾雷不及掩耳。」

  郭崇韜如今入新朝時日已久,既入兵部,自不會藏拙,當即也建言道:

  「陛下,偽朝看似一體,實則為吳、楚、閩、吳越及諸多勢力拼湊而成,徐溫、張顥、馬希聲、王審知乃至那錢鏐,皆各懷心思,並非鐵板一塊。依臣之見,而今嬈疆蜀地俱在我手,或可尋隙而擊,使其不能相顧。我軍勢大,無論用武還是分化瓦解,皆可多方施壓,使其首尾難救,此為不戰而屈人之兵也。」

  蕭硯靜聽眾人議論,側望著輿圖上的長江、淮河沿線。良久,方道:「禁軍若要南下,確不耐暑熱潮濕,長江汛期亦是大患。故江南必伐,亦必速伐。」

  看著那方輿圖,他的目光逐漸銳利起來:「不過此戰,非為攻城略地,而為徹底碾碎所有割據妄想,肅清寰宇。朕意已決,四路出兵,雷霆一擊,務求在夏季酷暑來臨前,結束主要戰事。諸卿聽令。」

  「臣在!」

  蕭硯起身,走到輿圖前:「元宵節後,著樞密院立即秘密調兵遣將。」

  「西路主力,由你王彥章統籌,坐鎮江陵,命余仲輔以史弘肇之水師,自鄂州、江陵一線,尋機渡江,突破洞庭湖,直逼長沙。」


  「中路軍,以王宗侃自領蜀地兒郎為先鋒,自潁水南下,夾擊楚軍。」

  「東路軍,命賀瑰自淮南方向出擊壽州一線,牽制吳國兵力,使其不能西顧。」

  「南路軍,傳旨黔國公蚩離,令其自嬈疆出兵,匯合整頓後的荊南南平兵馬,自南向北,擾其後路,斷其援應。」

  「此戰,不求一地之得失,首要在於殲滅南軍主力,捕誅王審知、徐溫、張顥等首惡。凡負隅頑抗者,無論王侯將相,皆以雷霆之勢碾碎,不留後患!」

  偏殿內眾臣只覺一股豪氣頓生,齊齊拱手,聲音激昂:「臣等遵旨!必不負陛下重託!」

  大的方略被蕭硯定下,其他瑣事便自是樞密院與兵部的事,君臣又敲定了一些細節,方才就此散去。

  而議定軍國大事,已是午後。蕭硯屏退眾臣,獨自在偏殿又靜坐了片刻。陽光西斜,透過窗欞,在他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許久後,他起身欲回後宮,卻是莫名又想到了什麼,遲疑了片刻,忽然開口:「小葵。」

  鍾小葵悄無聲息的推門而入:「陛下。」

  「張貞娘近來如何?」

  鍾小葵略微猶豫了一下,答道:「回陛下,張夫人一直安居於陛下安排的宅院,深居簡出,日常用度未曾短缺,亦未曾請見過陛下。只是……張夫人一介婦人長久居於別院,聽聞近來坊間對她似有些許閒言碎語……」

  蕭硯聞言,沉默了片刻。

  「備車,朕去看看。」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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